第17章

血珠一滴滴從腿上滑落,沙漠蠍子低聲咒罵了一句,揚起手,一條巨蟒沉重地摔到了泥濘的地面。

這條巨蟒大得出奇,蟒腹有水桶般粗細,它橫在茂密的枝丫上,像一條過于粗壯的藤條。沙漠蠍子方才站在樹下時,全然沒有在意這麽一個黑影。雨水嘩啦啦下個不停,讓他的聽覺變得沒有那麽敏銳,若不是他骨子裏有種動物般的本能,可能現在已經被這條巨蟒吞下腹中了。

巨蟒撲下來的時候他剛好擡起頭,濃重的腥氣随着張大的巨口撲面而來,情急之下甚至由不得他躲閃,只能伸出手徑直探進了巨蟒口中。

巨蟒猛然咬合,随即翻滾着從樹上墜了下來,它的上颚被沙漠蠍子手中的短刃整個刺穿了,這劇痛顯然激怒了它,它長尾卷動,将沙漠蠍子從頭到腳卷了起來。冰冷的鱗片沙沙摩擦,巨蟒用力收緊了渾身的肌肉,這種蟒蛇沒有毒液,它的可怕之處就在于肌肉強大的絞勁。只是須臾間,沙漠蠍子便聽到渾身骨頭被纏緊的咯咯聲,他覺得自己快要喘不過氣來,耳中都能聽見血管被擠壓而跳動的聲音,就在這生死關頭,他氣息一滞,竟停住了呼吸。

或許是因為感覺不到獵物的心跳,蟒蛇的收縮漸漸緩住了勢頭,它逡巡着游移,正要張口從獵物的頭部吞下,一道冰冷卻忽然從它身上貫穿。沙漠蠍子手中的精鋼爪套生生穿透蟒身,将它粗壯的脊骨扭斷了,巨蟒帶着濃腥的血污翻滾到了地上,這種長蟲一時還死不透,掙紮間甚至張口咬住了沙漠蠍子的腿。

沙漠蠍子咬牙把手中的另一把短刃□□了巨蟒的頭部,這條只剩半截的蛇頭直到此刻才停止了動作。他顧不得管腿上的傷口,只拔出兵刃,而後擡起頭,那一刻,他簡直要絕望了。

四周的樹上爬滿了巴掌大的彩蛛,一看便是劇毒之物,它們無聲地向沙漠蠍子逼近,似乎已把他當做是網中之物。

就在這時,一線光明照進了密林,那是一盞綠瑩瑩的燈火,被人提在手上,慢慢照了進來。來人似乎察覺到這裏的動靜,他加緊了幾步,向這裏跑了過來。

沙漠蠍子已看出來人的身份,他慌忙道:“小心,這裏有……”

蕭素寒兩步便躍了過來,将手中那綠瑩瑩的燈籠往地上一放,那些密密麻麻的毒蛛竟自覺退去,似乎怕極了那燈籠的綠光。

沙漠蠍子正覺得奇怪,卻已被蕭素寒一把扶住,問道:“怎麽這麽多血,你受傷了麽?”

沙漠蠍子轉頭看見他擔憂地望着自己,竟不自覺忘了方才的驚險,只笑了笑:“都是蛇血,不礙事的。”

“蠍兄好本事,這麽一條巨蟒,竟被你殺得幹淨利落。”南宮翼跟在蕭素寒身後,正咂舌看着地上那被擰成幾段的蟒蛇。

“你們怎麽來了,這燈籠又是什麽?”

“這是此地的苗女送來的,她們說今日要驅趕諸多蛇蟲喂蠱,怕我們走動時被毒物誤傷,這盞燈叫做綠幽,可避一切毒物,所以我們才大搖大擺走到了這裏來。”蕭素寒解釋完,又奇道,“邊旭呢,他不是跟你一起的嗎?”

沙漠蠍子搖了搖頭:“我們進來時遇上一場大霧,後來就走散了。”

蕭素寒怔了怔,将他的胳膊遞到南宮翼手中:“你們先退出去,我去找他。”

“不必了。”熟悉的聲音從林中傳來,一個人影縱身而出,黑衣長劍,正是邊旭,他看向其餘幾人,“你們都沒事就好,先離開這裏再說。”

回到樹屋時,蕭素寒才察覺到沙漠蠍子腿上蜿蜒的血跡,他驚愕地道:“你這一路怎麽連提也不提,早知你傷成這樣,就讓南宮翼背你回來了。”

沙漠蠍子哼哼唧唧地道:“不必勞煩,一點小傷,不礙事的。”他說着,像是耐不住疼痛似的,歪着頭便要靠到蕭素寒身上。

蕭素寒卻渾不在意地俯下身去,只聽“咯噔”一聲,正是蠍子的頭撞到了壁板上。

“這傷口這麽深,是被巨蟒咬的麽?”蕭素寒咂舌看着他小腿上的傷口,從懷中掏出一個玉色瓷瓶,瓶裏裝的正是落梅山莊的療傷靈藥,“你忍着點,我給你上藥。”

往常都是別人侍候蕭素寒,他哪裏會給別人上藥,蘸了藥膏便伸手戳進了沙漠蠍子腿上的傷口。蠍子像是渾身打了個激靈,卻咬牙忍住了,只管低頭看着蕭素寒的頭頂。

等到蕭素寒七手八腳地上完藥,擡起臉又問道:“還有哪裏有傷麽?”

沙漠蠍子點了點自己的腿根處:“這裏也被蛇牙刮傷了,有勞少莊主。”

蕭素寒微微一愣,正在猶豫要不要替他解開褲子,卻忽然被人從身後一撥,只見邊旭走上前,淡淡地道:“我來替他上藥。”

回到樹屋之後,蕭素寒猶豫地看向邊旭:“蠍子跟你走散之後你去了哪裏,有沒有受傷?”

邊旭轉臉看向他:“怎麽,你也要替我上藥嗎?”

蕭素寒覺得他這話問得古怪,不由嘟囔道:“你又不受藥性,哪裏需要上什麽藥。”

邊旭伸手在他額頭上揉了揉,低聲道:“我沒遇到什麽兇險,只是遇見了一個人。”

“誰?”蕭素寒看他神色鄭重,不由緊張了起來。

“你還記得洞庭仙嗎?”

雨水滴滴答答順着雨檐滾落,屋子裏泛起浸透了草木氣息的濕意,蕭素寒緊了緊衣襟。他已脫去了被打濕的外袍,此刻不過穿着亵衣斜倚在床榻上,一邊聽邊旭說話一邊出神。

這位大少爺睡不慣草木填制的枕頭,便不客氣地枕在邊旭的腿上,若有所思地道:“這麽說來,洞庭仙來到雲水,還做了這裏的苗後,是為了利用此地的秘術改換自己的相貌?”他啧了兩聲,又道,“這改變形貌的法子,難道跟易容術一般麽?”

邊旭搖頭:“江湖上有極擅易容者,但所用之物也不過是面具等物,那些面具再薄如蟬翼,也終究會被撕下。可苗家這門秘術卻并非如此,這術法叫做‘蝶變’,面目一旦改變,便如天生一般。”

“蝶變之術,極其複雜,要先在臉上繪好改換的部位,削減處敷上青泥,增高處則敷上朱泥。青泥中有食腐蟲的蟲卵,它們破卵而出後會循着青泥的軌跡蠶食,被它蠶食過的皮肉光滑平坦,絕無一點疤痕。朱泥中則是月蚴的蟲卵,月蚴會鑽入皮下,與血肉相融。敷完這兩種藥泥,只将養月餘,此人便已改換相貌,再無一點破綻。”

蕭素寒聽得頭皮直發麻,他欠起身子,瞠目結舌地道:“原來這個秘術,就是讓蟲子去啃自己的臉,這也太惡心了吧。”他頓了頓,“說來那洞庭仙的長相已是極美,還對自己下這麽狠的手,她……”

他看向邊旭,聲音低了下去:“她就這麽喜歡你麽?”

邊旭怔了怔,而後搖了搖頭:“她或許并沒有那麽喜歡我,只是她從前眼高于頂,所見的總是旁人對她百般追逐,還從未嘗試過求而不得的滋味,所以執念太深,才會錯到這個地步。”

蕭素寒顯得有些唏噓,他嘆了口氣,又重新枕回邊旭的腿上。

邊旭想了想,又把洞庭仙最後說的那句話說了出來,他低聲道:“聽她的口氣,似乎雲水有什麽會對我們不利。”

蕭素寒怔了怔:“她是指苗王麽?可……這幾天我們在此處碰到的種種危險,都是苗王出手解圍,今日還特意讓人送了那盞燈來,看樣子并不想傷我們的性命。”

邊旭顯然也在考量此事,他遲疑道:“我只是奇怪,苗王為她改換了形貌,她又對苗王許諾了什麽。”

蕭素寒猛然想起白日裏察覺的那件事,他不由自言自語:“難道是洞庭仙的無音心法……”

“你說什麽?”

蕭素寒将那些苗女腳鈴聲攝魂之事說了一遍:“我之前還沒想到此節,現在想來,那鈴聲與無音琴倒是有異曲同工之妙。雖然這些苗女看起來不懂武功,更沒有內力,可是百千人同時起舞,那銀鈴的威力并不遜于無音琴。”

邊旭點了點頭:“不錯,她的無音心法已超過她的師父,先前吹奏木葉引我出去時,樂聲中便有攝魂之意,我當時意志恍惚,竟未察覺。只是她模仿晚晴的形态太過相像,反而讓我起了疑心,猜出她的身份。”他轉念一想,“苗王要這攝魂之術做什麽?他在這雲水,甚至是整個苗嶺,已如皇帝一般,難道還有什麽東西竟是求而不得的麽?”

蕭素寒皺起眉頭:“這個苗王總讓我覺得古怪,卻又很熟悉,”他伸手摸上邊旭的眼角,“你有沒有覺得,他的眼睛跟你很像。”

邊旭微覺奇怪:“他昨夜一直戴着面具,你怎麽會看見他的相貌?”

他這話說得蕭素寒一驚,猶疑着道:“我怎麽記得他在我面前揭下了面具,面具下的眼睛又黑又亮,跟你的十分相像。”他模模糊糊地回憶着,喃喃道,“可究竟是在哪裏看見的,我一點也想不起來了,難不成是做夢?”

邊旭見他看着自己,神色卻飄忽起來,不由低下頭在他鼻子上擰了一把,低低道:“不準看着我想別人。”

蕭素寒驀然回過神來,聽了他的話微覺好笑,他搖了搖頭:“不說這些了,聽那來送燈籠的女子說,等蠱神大宴結束後,通往白水峒的索橋便會重新打開。這苗王若無不軌之心,我們到時候便離開這裏,去別處查食蠱教的事,如何?”

邊旭摸着他的頭,輕聲道:“之後你想去哪裏,我陪你便是。”

蕭素寒忽然勾住他的脖子在他唇上親了親,他目光清澈如水,說出的話卻很有些深意:“我還想去白水峒的溫泉,你陪我。”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