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六月十五。

清晨的風帶來一絲盛夏不該有的涼意,南宮翼與苗王并肩站在極高之處,俯視整個雲水。

“還魂蠱制好了麽?”

“好了。”

“有件事我還是不明白。”

“什麽事?”

“已經過去了二十多年,你怎知還魂蠱還有用?”

“當年南宮門主以寒天玄玉為棺,埋葬他心愛之人,這寒天玄玉是天下至寶,即使過去百十年,也可保屍身不壞。只要屍身不壞,還魂蠱便可令她死而複生。”

南宮翼顯出些微驚愕:“寒天玄玉的事,你竟也知道?”他笑了笑,“看來,什麽事都瞞不過苗王。”

苗王靜了靜,又道:“先前多虧你提醒,我的人已傳來消息,落梅山莊同江湖上各大門派的人前些時候都來到巫州附近。不過,他們沒有向導,”他唇角泛起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我的信徒們會把他們帶進泥沼深處,他們會走入醉花陰和紫藤瘴的迷霧中,永遠也找不到雲水。”

南宮翼點頭:“既然絕了後患,那我們何時動手?”

“今夜。”

“今夜?大宴之上麽?”

“不錯,”苗王低聲道,“雲水之源,神木之祭,就在今夜。”

“哦?原來苗王布這樣大的局,就只是為了以他為祭品。”

“他是這世上唯一可做祭品之人。”

“怪不得,苗王甚至不惜為此得罪落梅山莊。”

苗王忽然笑了,他擡起臉,一雙沉黑瞳孔盯住南宮翼:“此間的事,誰會洩露給落梅山莊呢,難道是南宮少主麽?”

南宮翼苦笑道:“還魂蠱對我來說關系重大,我又怎會把此事洩露出去,自讨苦吃。”

“說的也是。”

“我先告退了,免得他們發現我不在,生了疑心。”南宮翼輕聲告辭,而後一躍,便失去了蹤影。

苗王靜靜地看着他離去,他身後的兩名少女正恭敬地低着頭,似乎在等他的吩咐。

“去準備宴席上的酒馔吧。”

“是。”

“還有,不要打開我那間屋子,屋裏關着的女人也不必管了。”

少女輕輕應了,這才緩緩退下。

夕陽的餘晖投射過來,映得樹葉一片金紅。蕭素寒坐在樹屋的欄杆上,看着下方青石板路上排着隊前行的苗家少女們。

那些少女沒有戴滿頭的銀飾,只将一頭黑色的長發披散下來,穿着白色羽毛織就的長裙,赤着雙足在路上行走。她們将修長的銀制燈盞擺放在道路兩側,燈盞裏盛滿了清油,顯然是為了晚上的大宴照明用的。

“今天晚上一定會很熱鬧吧。”蕭素寒低聲嘀咕了一句。

“當然會很熱鬧。”有人大喇喇地在他身邊坐下,點頭附和。

這顯然不是邊旭,蕭素寒不用轉頭也猜到了來人是誰,不由撇了撇嘴:“怎麽,傷好得這樣快?”

“還是多虧了落梅山莊的靈藥。”沙漠蠍子嬉皮笑臉地道,他也正低頭看着下方,想了想道,“看樣子,今天是此處祭祀的大日子啊。”

“什麽祭祀?”

“苗地各個寨子都有自己祭祀的方式,有些地方是殺牛祭祖,有些則是祭鼓,或是祭樹。他們祭祀的日子也各有不同,尋常小祭一年一次,若逢大祭,則是十幾年,甚至二十幾年一次。”他指着路上那些苗女,“你瞧她們穿着的是白鳥衣,那是大祭之日才會穿的服飾,可見今夜便是雲水的大祭。”

他說完,又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地道:“這神叨叨的地方,祭祀的多半是蠱神,只是不知以何物為祭品。”

蕭素寒有些奇怪地看着他:“蠍子,你從前都在大漠呆着,為何對苗地的許多事知道得這樣清楚?”

“聽義父說的,”沙漠蠍子提起這位義父,不由有些悶聲悶氣,“他原先還未曾得到那頁逐影刀譜時,只能在市井間随意混飯吃。那時有一幫雇主就是從苗地去往塞北,他們頗通毒蠱之術,十分神秘。義父跟他們混跡了一段時日,便聽說了一些關于苗地風土,還有蠱毒等物的事。”

蕭素寒點了點頭,又重新看向樹下,他看到剛剛走過去的那隊苗女手中抱着長長的陶罐,不由“咦”了一聲:“那是宴席上要喝的酒麽?”他抽了抽鼻子,隐約聞到了些許酒香,“好像不是先前那種糯米酒。”

沙漠蠍子嗅覺敏銳,自然聞得更清楚:“這氣味微腥微苦,酒中顯然是泡了蛇膽,而且不是尋常蛇膽,是雄蝰蛇王的膽,極其珍貴難得。這蛇膽性涼,用來泡酒可祛肝火,夏日飲來十分滋補,看來這苗王還是個懂養生的人。”

蕭素寒聽他竟扯到“養生”上頭,不由嗤笑了一聲,倒有點想品嘗品嘗這極珍貴的蛇膽酒的滋味。

沙漠蠍子卻又忽然神秘兮兮地湊過頭來:“說來,你可曾見過邊少俠飲酒?”

蕭素寒想了一想,這才發覺自認識邊旭以來,似乎從未見他喝過酒,就連這一路上苗民們款待時獻上的糯米酒他也沒有碰過,不由搖了搖頭:“還真沒有,你怎麽問起這個?”

“我只是覺得,他這人體質古怪,不受任何藥性,連瘴毒都不怕,不知喝起酒來會不會千杯不醉。”沙漠蠍子說到這,狡猾一笑,“咱們不如趁今夜,灌他幾杯,看看他酒量如何。”

蕭素寒微微一怔,随即便搖頭道:“不好。”

“怎麽,”沙漠蠍子瞅着他,“少莊主竟還怕他?”

他這是故意激将,蕭素寒卻不上當,只向他道:“你知不知道他武功大成,內力也精進了許多。”

“那又如何?”

“現在一點細微動靜都逃不過他耳朵,”蕭素寒說到這,有些同情地看向蠍子,“他就在後面的屋子裏,我們的對話他可全都能聽見。”

銀色燈盞在入夜之後被陸續點亮,燈火綿延開來,火光銀白灼目,将整個雲水照得如同白晝一般。

若是尋常人或許不識得此物,而蕭素寒卻是再熟悉不過。這燈盞裏不是尋常燈油,而是鯨油,這是取深海中巨鯨的腦油熬制而成,十分難得而又珍貴。他蕭家祠堂前供奉的長明燈中灌的便是這鯨油,只是不知這遠離大海的苗嶺深處為何會有這珍貴油脂,況且儲量巨大,竟可供成千上百盞油燈所用。

他正在疑惑,卻聽銀鈴聲陣陣,幾名容貌清麗的苗女正從遠處走來。她們并未穿白鳥衣,而是潔淨的白紗裙,腳腕上的銀鈴叮鈴作響。蕭素寒略向她們看了一眼,忽然察覺隊伍尾端那少女竟是瑤瑤,瑤瑤顯然也看見了他,她目光只在蕭素寒臉上停留了片刻,随即便垂下了眼睛。

她們一直走到前方的水潭邊,少女們紛紛脫去了衣裙,走入潭水洗浴。瑤瑤剛解開衣帶,忽然背後一麻,竟是被點住了穴道,她被人悄無聲息地從後面挾起,轉眼間便被帶到一處僻靜的角落裏。

蕭素寒放下了她,轉到正面,這才發現這姑娘衣襟大開,露出軟玉般的肌膚,不由臉上一紅,将外袍脫下,丢到她身上,卻并沒有解開她的穴道。他悶悶地道:“我有話問你。”

瑤瑤似乎十分不解,睜着一雙大眼睛看向他,目光中充滿了疑惑。

“你不用裝傻,”蕭素寒口氣不好地道,“我知道你聽得懂官話。”

瑤瑤微微顯出詫異,她沒有說話,只是看着蕭素寒。

“你根本不是初次來到雲水,”蕭素寒垂下眼睛,“你從很早之前就是苗王的人,對麽?”

瑤瑤神色一滞,她這個反應顯然是聽懂了蕭素寒的話,她自己也意識到了這一點,便不再僞裝,只笑了笑,用略顯生澀的官話答道:“為什麽這麽說?”

蕭素寒目光向下,看着她的腳腕:“因為這串銀鈴。”他也是前些時候察覺到這銀鈴有攝魂之效,明白了雲水的女子們所佩戴的腳鈴跟別處不同,但還未曾疑心到瑤瑤身上。直到方才,瑤瑤從他身邊走過,他才忽然想起,那夜在央卡的屋子裏,便聽見外面銀鈴聲響,從那時起,瑤瑤便戴着這串腳鈴。

他說完,又擡起臉,壓抑着怒氣問道:“我只是不明白,央卡為何說你是他的孫女,難道你對他施了什麽迷惑人心的秘術不成?”

瑤瑤忽然笑了,她長得一派天真,這笑容卻顯得陰冷:“他本就是我的爺爺。”

蕭素寒心中微有些動搖,他看着瑤瑤:“那夜吹奏木葉,引來蠱蟲對央卡下了萬蠱穿心的人是誰?”

瑤瑤笑得更加開懷:“原來你還不知道,那個人當然是我。”

蕭素寒終于變了臉色:“你……為何要對自己的爺爺下這樣的狠手?”

瑤瑤滿不在乎地道:“他自己犯了教規,本就該受此刑,又能怪誰?”

蕭素寒登時明白過來,他驚道:“你們果然是食蠱教的人,那苗王就是現今的教主麽?”他一時明白,一時又覺得糊塗,“你一路把我們引到這裏,難道是為了防我們對付食蠱教?可那時在巫州初遇,你送傘之時,我們根本還未知曉食蠱教複立之事,你為何盯上我們?”

瑤瑤似乎覺得好笑:“誰盯上你了,那傘可不是送給你的。”

“是邊旭?”蕭素寒一步上前,口氣危險地問道,“你們要對他做什麽?”

瑤瑤沒有立刻回答,而蕭素寒心急如焚之下已拔出佩劍,直指少女頸項:“老實告訴我,你和你們那苗王的意圖究竟是什麽,倘若他有任何差池,我絕不會放過你們。”

少女的脖頸十分細嫩,他的劍鋒卻是鋒利異常,此刻情緒激動,已把那細嫩的肌膚割破了,一點刺目的紅色慢慢滲了出來。蕭素寒不自覺将劍收了半寸,他還無法輕易殺掉這個和妹妹差不多年紀的少女,卻還是竭力做出兇惡的樣子,狠狠盯着她。

瑤瑤卻并不懼怕,她笑了笑:“告訴你又怎麽樣呢,你現在才察覺,已經太遲了。”

蕭素寒一驚,他恍惚看到少女的眼睛裏倒映出一個飛撲而來的黑影,還未來得及轉身,便聽一聲悶響,他已重重地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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