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楊鑫之
楊涵之後來才知道,李總的确是來興師問罪的,家養的金絲雀鬧得厲害,李總只好走走過場。不過這個男人不像張翰與這麽年輕氣盛,知道這件事楊涵之挺無辜的,所以并沒有打算真正為難楊涵之。
不過這都是很久以後楊涵之才知道的事情了。
他和那幾個人客套地寒暄了幾句,突然有人從背後拍了一下楊涵之的肩膀。
楊涵之轉身,只見一個身材微胖,臉型橢圓,眼睛小小的,穿着黑色商務風衣大約三十歲的男人詫異地盯着他。男人微微皺眉,當他轉過頭男人看到他的臉的瞬間,眼底閃過一絲鄙薄。男人問:“你為什麽出現在這裏?”
楊涵之心底咯噔了一下,他到底不再是從前的楊涵之。他很快就鎮定了下來,一時間也不知道怎麽稱呼對方,回答說:“自然收到了邀請。”
“呵,像你這樣的人也能被邀請這樣的宴會?”男人語氣非常刻薄。
楊涵之表情微變,卻并沒有反駁回去。沖動點的人,聽到這種挑釁,估計要沖動地沖上去打人了。但楊涵之不蠢,對方故意這麽說,擺明了就是想讓他在宴會上挑起事端,好讓他變成上流社會的笑話。他花了比別人十倍的努力,才爬上這個位置,他不會随意浪費。
“很抱歉,我沒有時間和一個瘋狗争吵不休。”楊涵之也不是任人欺負的主兒,他微微一笑,“恕不奉陪。”
“你!!!”男人恨恨地瞪他,握緊拳頭。對方大概顧及李總和張祈和唐石在場,不好當衆失态,甩袖離開。對方沒走兩步,突然回頭用食指隔空指着楊涵之,那意思就是‘你給我等着’。
楊涵之平和微笑,不予回應。
但楊涵之的手指在不可控制地發涼,神情瞬間垮了下來。 他想起來身後還有旁人,于是調整了一下臉上的表情,轉回身的時候,旁人已經沒辦法從他臉上看出什麽端倪了。
楊涵之微微舉杯,漫不經心道:“小插曲,不必在意。”
李總最先反應過來,舉杯隔空和楊涵之碰了一下。
楊涵之随後找了一個借口離開了,他一個人走到別墅外面的院子。繞過圓形的噴泉, 把酒杯放在圍欄上,坐下來,閉上眼睛,把臉埋在手心裏。
那個男人是他同父異母的大哥,叫楊鑫之。
楊鑫之恨他,從小到大。
楊涵之記得他的中學時代,每次剛進入學校的時候,當他剛和周圍同學打好關系的時候,楊鑫之會突然出現,帶着仇恨和輕蔑:
“楊涵之是小三的兒子!他媽不要臉,破壞別人家庭!”
“天!楊涵之不是你弟弟嗎?”
“呵,不然我怎麽那麽清楚?”
“……”
這種恨意楊涵之能理解,活了十幾年突然冒出一個弟弟,還來跟自己搶家産,換作他也受不了。其實有時候,楊涵之也會鄙薄自己那個早逝的生母,那個女人這一生都在追求所謂真愛。可她愛的人,從來沒有給過她半點名分,甚至連她的兒子,整個青春都在被人嘲諷和憎恨中度過。
楊涵之那時轉學了好幾次,但楊鑫緊咬不放。楊鑫之為了毀他,甚至連家醜也不顧,把他是小三所生的私生子的事情鬧得全校皆知。青春期的小孩太過黑白分明,自然站在楊鑫之那邊。楊涵之中學的記憶很不好,印象中只剩下無窮無盡的孤立和打架,太黑暗太孤獨。
高中畢業後,楊鑫之去了美國留學。那時候楊涵之本也有這個機會,但他死活留在了國內,選了一個省外的普通大學。國外的留學生圈子,比中學生圈子更小。楊涵之已經受夠和楊鑫之同在一個地方的日子了。
也許在所有人眼裏,楊鑫之是受害者,而他從一出聲就背負着原罪,所以需要用一生償還。
他的甚至記得大學有一年暑假,他回到家。父親拿出瓶幹紅,一邊面無表情地喚他一邊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這個年過五十的男人看起來十分健碩,身體硬朗,每周固定抽出半天的時間在健身房鍛煉身體。男人随意地穿着一件家居的短袖和棉褲,優雅地把紅酒倒入一個空杯裏,遞給他。
楊涵之接過酒杯,站在沙發旁一動不動,等着男人說話。
男人說:“我知道這些年你受委屈了,但這是我和你生母犯下的錯誤,并不是說你生母去了,這個錯誤就不存在。我和你必須彌補這個錯誤。我們家是一個非常傳統的家族,長幼有序,最終只能是嫡長子繼承大部分家産。我并不指望你這一生能爬多高,只是将來,我希望你能輔佐你大哥把這個家族發揚光大。”
很難想象這是父親對親生兒子的态度。
但那個時候,那個男人說出這句話的時候,竟帶有幾分不容抗拒的意味。
出社會好幾年以後,楊涵之逐漸明白,也許他的父親,并不期待看到他的出生。他的生母是個蠢女人,他的父親一定是這麽想,父親只是想玩個把年輕漂亮的小姑娘,從沒想過這種餘興游戲影響正常生活。但這個蠢女人把父親的計劃都攪亂了。他的父親不喜他,甚至有可能,對這個蠢女人瞞天過海把他生下來這件事十分惱怒。
楊涵之意識到自己有可能被人喜歡,是第一次在網上發表小說的時候,有讀者跟他表白。隔着網絡,再也沒有人追究他的過去,追究他的原罪,他可以被人喜歡被人表白。這是他最初所追尋的道。
當然,随着年齡增長,他對寫作的想法也越來越成熟。
然後一晃就是好幾年。
楊涵之離家這幾年反而覺得自己終于活得像個正常人,蝸居在這座小城市,按揭供一套小房子,日子過得很滋潤。他和家裏的人關系非常糟糕,那些人不太關心他的死活。
可他萬萬沒想到,竟然在這種場合再次碰到楊鑫之。他不敢确定這究竟是巧合,還是楊鑫之故意為之。這讓楊涵之有種非常強烈的不好的感覺,讓他寝食難安。
生日宴進行得差不多,楊涵之提早退場了。他回到加的時候,張祈和還在衛生間沖澡。
楊涵之大力地扯開領帶,把領帶和外套随意丢在沙發的另一邊,整個人虛脫地倒在沙發上,盯着雪白的天花板,一動不動地發呆。
張祈和沖澡出來後就看到楊涵之滿臉頹唐的樣子,他即使什麽都不清楚,也能看出來楊涵之的情況不太對勁。張祁和默默地蹭過去,把領帶和外套拿起來,準備抱去放好。卻突然有一股強勁力道拉住他,他跌入沙發,被楊涵之緊緊地抱在懷裏。
張祈和的骨骼清瘦,身體柔軟溫暖。楊涵之把下巴搭在張祈和的肩膀上,很久都沒有講話。
他不是聖人,也會焦躁不安。但抱着張祈和的時候,他的心竟漸漸安定下來。一直以來他都覺得自己無依無靠,是個一無所有的人。但自從和張祈和在一起了以後,他的生命中突然多出了一點方向,讓他找到努力工作的意義。
如果沒有楊鑫之,他本該可以這樣安穩平淡地過下去。
如果沒有楊鑫之。
“老婆你今晚怎麽啦?”張祁和忍不住問道。
“你愛我嗎?”
“……”張祁和頓時臉紅,“老婆你你你你……你受什麽刺激了,突然這麽肉麻?”
“我愛你。”楊涵之說。
張祁和:”……“
”無論什麽人對你說了什麽事情,不要相信。“楊涵之想了想,又覺得這樣勉強張祁和似乎不太好,”我不是萬能的神,有很多事情,很多人,我也無能為力,這世界上并不是所有事情,都能由我選擇。“
張祁和瞬間腦補了各種小說的狗血劇情,驚恐:”老婆,你到底怎麽了?不會是有人給你下藥,你跟別人上過床了吧?你你你不要這樣,我我我有點接受不了……”
“……”楊涵之無語。
“老婆!”張祁和越想越淩亂,“這不是跪鍵盤睡書房就能被原諒的問題!雖然你出去應酬多,但為什麽蠢得被人下藥?!”
“放心,我還沒那麽蠢。”楊涵之摸摸扶額,“大家正正經經地談生意,再說了,普通客戶的應酬,就算找也是找美女作陪,我對女的沒反應難道你不知道?”
張祁和感覺被自己的腦洞雷到了:“……”
“那你……今晚怎麽怪怪的?”張祁和真誠地問。
“阿和。”楊涵之遲疑再三,決定跟張祁和坦白。這件事情,他不想張祁和是從楊鑫之口中得知的。
“啊?”
“我其實沒有你想的這樣好,我在中學的時候,沒有一個可以交心的朋友。我曾被所有人孤立,放學的時候經常被幾個男生堵在巷子裏打。”楊涵之說,“這一切的一切,只是因為我的母親是破壞別人家庭的小三。這件事情非常糟糕,但卻不是我能選擇的。”
“……啊?”張祁和簡直不知道應該說什麽。
“你是不是也覺得,我有這樣的母親,非常可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