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駐守在城門上面的人終于?有所觸動了, 面露慌忙地吩咐人去通知周向陽,有的人跑下?來阻攔他們進去,白葉揮手将?來人打開。

李憐雪、謝舟身為仙門中人, 平日裏聽到關于?白葉的傳聞都是不好的,今日見他這般,倒是感想頗多?。

白葉不知道別人是怎麽想他的, 從來也不在乎別人的想法, 擡腿便要走進去,只是走了幾步忽然?停了一下?再繼續走下?去。

像是有點兒體力不支,仿佛已經到了油盡燈枯。

夏邵青留意?到這一個小細節, 卻也來不及細想,忙跟着進去。

如今脫離仙門大部隊的李憐雪和謝舟都是以他為馬首是瞻的,見夏邵青進去, 他們也不在雲城的城門口逗留。

只不過事情并沒有那麽順利,他們破掉周向陽設下?的結界後, 一進去轉而踏入了早就設好的幻境之中, 用另一種辦法困住他們。

這個幻境是以人生平經歷過的事作?為基礎,蠱惑人的。

一進入幻境,白葉就意?識到了,他陰戾暴漲,正欲施展術法看能不能硬碰硬地直接破開幻境時, 一只涼軟的手牽住了過來。

“哥哥。”小時柒牽着白葉的手, 仰着小腦袋笑。

他掌心凝起來的力量瞬間消散下?去,低喃,“妹妹?”

小時柒拉着白葉朝前走, 再把另一只手拿着的剛掉過地的花環塞給他,“哥哥在發什麽呆呢, 不是說?要陪我到人間玩麽?”

白葉遲鈍地輕撫上小時柒的臉,皮膚光滑細膩,觸感真實,一切都美好到不想讓人離開,“對啊,哥哥還要陪你?到人間玩呢。”

為何人都喜歡做美夢,即使知道那只是夢也不想醒過來,他現在是深有體會了。

腦海裏還有一種聲音在催眠,這不是夢,是真實存在的,他們本該過着這樣的生活,平淡卻又透着美好。

人間喧鬧,到處都是煙火氣息,他們穿梭在人群之中,耳邊時常能聽見到處跑來跑去的孩童發出的充滿靈動的嬉笑打鬧聲音。

小時柒喜歡一邊逛,一邊買,白葉負責給銀子。

街上最?不缺乏的就是雜耍,她最?是喜歡看,但周圍總是圍着一圈又一圈的人,擠不進去,站在外頭又矮一點兒的人根本看不見。

每每到這個時候,還沒長很高的小時柒便會不高興地皺眉。

白葉失聲一笑,将?她抱起來,坐到自己的肩膀上,視野一下?子開闊,比周圍的人高出一截,看得無比清楚。

看到高|潮部分,小時柒會笑得身形晃動,連帶着被她坐着的白葉也不由?得晃了一下?,他怕她向後仰跌下?去,擡起手固定?住。

小時柒撒嬌,“哥哥,以後我們也經常來人間吧,我喜歡這裏。”

白葉聽見自己縱容道:“好。”

從白天逛到晚上,小時柒累了,蜷縮在白葉懷裏酣睡着,小臉紅撲撲的,他緩慢地行走在大街上,燈籠光線四溢,拉長了影子。

一刻鐘後,白葉抱着小時柒來到一家客棧,要了一間房間。

進到房間,他把小時柒放進床榻裏面,再用帕子給她拭擦一下?臉和手、腳,希望這樣能讓她能睡得舒服些?。

小時柒睡覺睡得似乎不太踏實,夢呓道:“哥哥……”

聽到她做夢都在喊自己,白葉唇角無意?識地彎了一彎,“我在。”

小時柒翻了個身,用還帶着點兒嬰兒肥的臉蹭了蹭他的手背,很是依賴性的動作?,令人心軟到化?開。

可就在此時,畫面變了,用臉輕蹭着白葉的小時柒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在冒着雨朝自己奔來的少女。

她懷裏不知道揣着什麽,不肯讓它被雨淋濕,所以跑起來的時候微微佝偻着纖細的腰身,漂亮的衣裙沾滿水滴,沉甸甸的。

白葉看了一眼附近,發現這裏是以前魔域的一條老橋的橋底。

不記得自己有來過這裏避雨,因為經常是冒雨行走,淋濕也無所謂,畢竟除了時柒和已死的養父母,沒人會關心他這種小事情。

時柒跑到了白葉跟前,從懷裏拿出蒸糕,“沈拂塵,聽說?你?喜歡吃民間的蒸糕,我去買回來的,你?快嘗一下?,還熱着呢。”

沈拂塵……白葉聽到這個稱呼時微微一頓,他妹妹為什麽會把他當作?了沈拂塵?

橋底有池水流淌着,白葉稍微側了一下?頭,朝那裏看去,他竟頂着一張跟沈拂塵長得一模一樣的臉!

白葉想說?自己不是沈拂塵,卻仿佛控制不住身體般地張嘴吃下?時柒遞過來的蒸糕。

他聽見她問:“好吃麽?”

蒸糕入口即化?,甜味适中,白葉是覺得很好吃的,但是話說?出口卻是,“不好吃。”

場景轉換,白葉站在仙門的冰霜閣中,有很多?人圍着他,從他們的眼睛裏能看見自己的倒影,是小小的一個好看孩童模樣。

有一對男女長相上佳,氣質卓然?,站在幾步之遠,神情淡漠地對仙門百家之首說?:“時辰到了,現在開始重?塑骨肉吧。”

站在白葉周圍的人紛紛施展術法,散發着光芒的結界将?他籠罩。

很快,身體疼痛難忍,汗水滴入眼睛,澀得眼眶都紅了,仿佛有一把尖銳鋒利的刀在割他的肉,有一把榔頭在砸碎他的骨頭。

這一種疼痛不像是尋常受傷被打的那種,而是一種摸不到觸不了的鑽心之痛,感覺難受劇痛,卻又不知從哪兒來,好像是從骨頭縫裏。

白葉恍惚地聽到自己用稚嫩的聲音道:“父親,母親,孩兒疼。”

被喚作?母親的女人看了他一眼,不為所動,眉眼淡淡,語氣也沒起伏地道:“塵兒,這是你?必須得承受的,你?是未來的仙尊。”

畫面再次碎掉,然?後速度很快地重?組成不一樣的場景。

紅色裝滿了白葉的視線範圍內,他垂下?眼能看到周圍走動的腳,感覺有點兒熟悉。

很快就聽一道尖細的聲音喊:“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對拜。”

在夫妻對拜一剎那,蓋在白葉頭上的紅蓋頭滑落,他跟站在對面的時柒對上眼,他們都穿着緋色的婚服,共同牽着一根大紅綢。

白葉瞳孔微縮,下?意?識地看向坐在不遠處且剛才接受過他們行高堂禮的青年,那張才是屬于?他的臉,不見喜色地坐在上方。

還沒從震驚的情緒中回來,白葉便被人帶向婚房了。

他一踏入婚房,場景又轉了。

那是時柒被仙門圍剿的一天,白葉看着頭也不回地走向斷魂深淵的她,心痛如刀割,想叫停她,不要再往前走了,回到他身邊。

可白葉控制不了自己的手,一把劍擲了出去,刺中時柒的身體,她回頭看他,面色無波瀾,擡手抽出帶血的劍,扔到地上。

然?後,時柒跳進了斷魂深淵。

那把帶血的劍自動回到他手中。

“不要!”白葉終于?喊了出來,不,這不是他的記憶,他不會這樣對時柒的,假的,一定?都是假的。

幻境被破,白葉墨色的長發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白,單膝跪倒在地,以掌撐住,雲城帶着屍臭味的空氣一縷接着一縷包圍過來。

他擡起泛紅的眼尾,指尖顫抖着,“不是,那不是我……”

白葉低頭看着自己瘦骨嶙峋的雙手,仿佛上面有血,好多?好多?的血,他使勁地拭擦,把指骨搓得破皮出血也不想停下?來。

夏邵青比白葉早一點兒從幻境裏出來,其?中有系統的功勞。

見白葉狼狽地跪在地,由?黑變白的長發披散垂落那一刻,夏邵青心道不好,對方到底在幻境裏見到了什麽才會這般的氣急攻心?

夏邵青想起了自己在幻境中看到的東西,他還是在現代過着兩點一線的生活,卻也很滿足,因為能夠跟家裏人住在一起。

所以白葉看到也應該是自己的過往才是,怎麽會有這麽大反應。

此時有人包圍住他們,對他們發起進攻,白葉慢慢站起身,踉跄幾步,看着像是連站都站不穩一樣。

他面無表情地奪了他們其?中一人的劍,一劍封喉,來一殺一,到後面已經演變成無差別地殺了,只要有人站在身邊就動手揮劍。

夏邵青也不得不護還沒從幻境裏出來的李憐雪、謝舟離遠些?。

時柒看着城門口結界被毀,很想過去看個究竟,卻見周向陽還淡定?自若地站在原地,便知他一定?留有後手。

下?一秒,時柒感受到熟悉的氣息波動,眼睛睜大,是白葉來了。

她猛地甩開沈拂塵的手,朝城門口奔跑而去,他也沒攔住她,看着她跑出一段路了才緩緩地跟上去。

周向陽思忖數秒也打算過去看看,他不希望再出什麽變數了。

時柒幾乎是沒有停歇地一直跑,當看到拿着血劍站在屍堆中間、一頭白發的白葉時,喉嚨像是被什麽塞住了,一個音節也發不出。

夏邵青看見平安無事的她,提起來的心總算能往下?放放了。

但時柒的心弦卻繃得緊緊,現在的白葉看起來太脆弱了,仿佛快要支離破碎的輕薄瓷器一般,輕輕一碰可能都會瓦解掉。

他可是在這個世界裏由?始至終一心一意?待她的人。

攔過白葉的靈族人都被殺掉了,走過來的周向陽看到了也無動于?衷,只要計劃能順利實現,到時候再把他們統一複活過來便可。

他的目光轉向白葉。

若不是青年本來就是穿了一身紅衣,恐怕能在上面看到清晰、駭人的血漬,長及腰線的白發襯得蒼白如紙的面容更加剔透,生氣卻仿佛正在一點兒一點兒地褪去。

時柒繼續朝白葉走過去,那一把血劍迅速地指住了她,正欲刺過去的那一瞬間,一道微顫的聲音響起,“大哥,我是時柒啊。”

拿劍的白葉似乎是愣了一下?,随後才慢慢地松開握緊劍柄的手指,染滿滑膩粘稠的血液的劍落到污泥上。

兩人之間的距離還剩下?三步,換白葉朝時柒走過去。

他像是累極了,輕輕地張開手,小心翼翼地摟住了時柒,啞聲道:“妹妹,我,我好像害死了你?。”

記憶還在錯亂着,令人疼痛不已,白葉下?颌擱在時柒的瘦肩上,側臉緩慢貼緊她的臉,“那個人好像是我,又好像不是我……”

白葉很緩很緩地眨了眨眼,一滴淚水順着他臉頰滑落,砸濕了時柒的脖頸,體溫是涼的,比以前更冰冷,眼淚卻滾燙得不像話兒。

他聲音越來越輕,鮮少那麽害怕一件事,“我好怕。”

時柒唇瓣微微翕動着,還沒說?出口一個字,摟住她腰身的手忽然?無力地垂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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