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在恍惚間遞過手去,于恍惚間被人拉上馬背。
仝則沒來得及問一句話,裴謹已經一夾馬腹,朝着近處一片樹林馳騁而去。
風聲在耳畔呼嘯,迎面卻不覺獵獵。
身前的騎手為他擋住了沙礫塵土,駿馬奔馳如電,騎手的背脊依然不動如山。
從仝則一雙迷離醉眼中望去,此時兩旁密林似乎已化成一道風煙。
“往哪兒走?快下雨了?”
仝則迎風将這句話喊出口,其實已經有雨點落在他臉上。
裴謹回眸,在他耳邊低聲說,“害怕麽?”
當然不,反而……倒是有種別樣的刺激感,仝則在猶豫如何回答,雨點已經劈面砸了下來。
看看前路,那林子似乎深得望不到頭。
仝則忽然間,心裏卻不存疑惑了,雖然他做不到在疾馳中摟緊裴謹的腰,但還是能做到不再去問前路,哪怕就這麽跑到地老天荒呢,或是幹脆跑到海角天涯。
心中無懼,甚至還溢出了一陣前所未有的,清甜的歡喜。
又跑了一會兒,裴謹漸漸停了馬,“下來吧,先找個地方避避雨。”
仝則依言下馬,四顧一圈,完全是前不着村後不着店,那麽該去哪裏避雨?
好在這場雨積攢了足夠多時候,只是密密匝匝鋪天蓋地,并沒有伴随電閃雷鳴,躲在這林子裏尚且還不至于被雷擊。
“會爬樹麽?”裴謹側耳,似乎在聽什麽,一面笑問。
然後他舉目望去,像是在挑揀哪棵樹值當爬上去,半晌他停在一株看上去足有三四個人粗的參天古樹下。
那樹枝葉繁茂,半中間分叉出幾道虬枝,樹幹中部剛好夠坐下個把人的,而且看樣子應該是挺結實。
裴謹轉過頭,仝則一下子全明白了,他說這話是認真的。
可爬樹麽……仝則從小到大,還真沒機會培養這項技能。
現代城市青年嘛,實在有太多可以發洩精力的玩具和玩法,成長過程中,早就不耐煩再玩這類原始感十足的游戲。
不過作為曾經好動的頑童,翻牆他總還是會的,而且自信自己的上肢力量不至于撐不住身體,他應該能爬得上去吧……
硬着頭皮,仝則深藏起畏難情緒,“好久不爬了,試試看吧。”
裴謹笑了下,“你先上,我在下頭撐着你。”
……不好吧,萬一他掉下來,又或者姿勢不雅,豈不是要把糗态全落到裴謹眼裏去!
面子有時候真是一個男人生命中不能割舍的東西,仝則立刻說不,“還是你先,要是我最後沒力氣,上不去了,你還能拉我一把。”
裴謹側頭看他,露出了然一笑,曲起手指打了個呼哨。适才那黑馬仰面噴了個鼻息,随後似箭一樣,撒開四蹄,便朝林子盡頭奔去了。
雨越下越大了,裴謹沒再說話,蹬了蹬樹幹,跟着蹭地一躍竄了上去。
他動作太利落,利落中還帶着難以言喻地矯健,壓根就不費吹灰之力。
看得仝則腦子裏只閃過四個大字,動如脫兔。
那架勢,仿佛只要手能有個地方搭,無論多高,哪怕是座摩天大樓,裴謹也照樣能一躍而上。
練家子就是不一樣,仝則兀自擡眼傻傻地看着,那頭裴謹已然快躍到樹頂上了。
樹下傻站的人頓時想起一件十分悲催的事——原先想着不教裴謹瞧見他的窘态,可等下人家坐定了,還不是會親眼目睹他吭哧吭哧爬上樹的蠢相,那效果難道不是一樣的麽?
那便事不宜遲吧,仝則再度手腳并用,眼前回放着裴謹方才的動作姿勢,現學現賣,亦步亦趨地跟了上去。
平時的俯卧撐畢竟沒白做,眼下最需要運用腰腹和上肢力量。而年輕男人雙腿本來就有勁兒,雖然姿态大抵算不上好看,還是讓他一米一米的爬到了樹頂。
上去一看才曉得,那樹幹固然結實,可也剛好只夠坐下兩個人,此外再沒有什麽多餘的地方,于是他和裴謹幾乎就緊緊地挨在了一起。
喘口氣,仝則促狹地想,裴謹多半是故意挑了這麽棵樹。眼下靠得這樣近,裴謹身上的氣息被雨水淹沒了一些,剩下的,則一點點被濕潤的風送到他鼻子中。
白檀清幽,附着上屬于他的獨特的男人味道,依然是幹爽的感覺,特別是在一天一地的風雨中,能讓人生出依偎在暖爐旁的錯覺來。
“冷麽?”裴謹問,卻并不等仝則回答,展開披風,将他裹在了裏頭。
四周安靜下來,惟有刷刷地雨聲,打在葉子上,打在土地上,似乎也打在仝則心上。
醒醒神,他應道,“不冷,你确定有人追來?”
裴謹朝遠處仰臉,順着他目光看去,隐約可見有一隊黑衣人朝這邊縱馬而來。如果不是登高望遠,仝則根本不可能看到,也根本察覺不出有人追蹤。
“好像還有點距離,會發現我們麽?”仝則難免緊張,連聲音也不自覺放輕了不少。
“不知道,”裴謹一味盯着他,聳了聳肩道,“賭賭看吧,你是個福星,總能化險為夷。跟着你,我應該也能有好運氣。”
恰逢生死攸關的當口,似乎也沒人前來護駕,他看上去卻一點都不着急,态度根本像是在玩游戲。
仝則狐疑地回頭,正對上他的雙眸,內裏閃着光亮,也閃着笑意,雨水沒能為它氤氲上濕氣,反而讓它更清晰了,如同兩顆星星。
無論是這張臉,還是這對眼睛,仝則都看過無數回了,卻在此刻、此地,忽然看得有些口幹舌燥,過了半天才擠出一句,“你是來救我,還是來陪我?”
“有區別嗎?”裴謹說着,伸手環上他的腰,做了一個仝則方才本可以順理成章,卻始終沒好意思做的動作。
深吸一口氣,仝則沒說話。至少在目前這個姿勢下,裴謹這樣抱上來更能顯出一種情意綿綿,而不會像适才自己在他身後那般,宛如是在抓着一根救命稻草。
“我想你了……”
裴謹附在他耳邊低低地說,語氣含着笑,猶帶了三分不正經味道,說完旋即後撤,好像專為讓仝則看清,他此刻眼睛裏的神氣其實是再認真不過的。
簡單的四個字,說出來實在撩人,可眼下正逃命呢,總該有點逃命的樣子吧。
仝則按下心跳,幹巴巴笑道,“你該關心點別的,譬如,我今晚不光拿到了證據,還聽到了他們的計劃,還有幕府預備造輿論出兵朝鮮,如果讓他們得逞……”
“噓……”裴謹輕輕搖頭,展開悠然一笑,“今夜不想關心這些,我眼睛裏看到的,腦子裏想到的,只有一個,就是你。”
情話說到何種地步,才能打動一顆鐵石心腸?
仝則可以做到不動心,不留情,将自己努力掩飾在一片和順溫柔、人盡可親的假象裏,他已經這樣活了一世,自問能夠拿捏得體、游刃有餘。
可惜世事難料,是人便會有失控的時候。那顆心再冷漠,終究也是一團溫軟的會活潑潑跳動的肉。
仝則沉默良久,終于牽動唇角,盈然笑意浮上面頰,“能否證明給我看?”
話音落,他只覺得腰身一緊,整個人已被摟得向前探過身,兩片炙熱的唇在此時猝不及防,猛烈地覆了上來。
這又是一記純粹的,男人和男人間的擁吻。
充滿了力量感,沒有絲毫柔軟或是愛憐,更沒有試探和迂回,直入口腔,撬開牙齒,舌頭便已混戰在一起。帶來的是一陣戰栗的酥麻感,比漫天風雨更為強悍,一寸寸攻占,一寸寸掠奪,不帶半點矜持挑逗,簡直像是在攻克一座勢在必得的城池。
仝則被摟得死緊,在清醒中接受這個吻,不多時卻已被吻得腦中一片茫然,既被動又無助。
等他想到要反擊回去,才察覺氣力全消,連呼吸都只感到局促。睜開的雙眼蒙上一層霧氣,連他自己都分不清是被雨水打濕着,還是被淚光浸潤的。
直到繃緊的肌肉全部癱軟下去,裴謹總算心滿意足地放開他,他也呼吸急促,臉上笑意直達眼底,“信了麽?”
足夠了,仝則笑出聲,點了點頭。
情挑到這個程度,接下來所有一切都該水到渠成。
只是可惜得很,并非環境不允許,也絕非氣氛不到位,而是破壞者來得太迅速,太煞風景。
飛揚的馬蹄聲踏雨而至,打眼望過去,正有十幾個漢子徘徊在林子入口處。
他們說日語,其中一個望着官道,揚起馬鞭,“那裏有車轍印記,加快腳程繼續追。”
那群人中領頭的一個應聲道,“你帶上一隊沿途追擊,其餘人跟我在附近搜索。很有可能,人就藏在這片林子裏。”
說時遲,三五個人策馬呼嘯掠過。剩下的人則翻身下了馬,一個個動作迅捷無聲,幾乎聽不到任何雜音,就這樣悄悄地潛進了這片靜谧的林子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