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不必裴謹示意,仝則也知道此刻應該一動不動,屏氣靜息。
裴謹不過稍作調整,呼吸已近清淺不可聞,只是右臂依然環在仝則腰上,手指緊扣,更借機娴熟自然地把仝則往自家懷裏帶。
于是本來呈依偎狀态的兩個人,這下愈顯親密,仝則幾乎半個頭偎進了裴謹的胸口。
對于這個姿勢,仝則不大習慣,也談不上多喜歡。
然而臉上猶帶着冰冷的雨水,就這樣貼在那溫暖的胸膛上,很快被熨燙幹爽,還捎帶上了裴謹的一絲溫度和味道。
雨勢漸漸小了,化作淅淅瀝瀝綿綿不絕。偶爾有風拂過,葉子上會落下一串雨珠。
仝則驀地想起懷裏揣的那頁紙,不知被打濕之後能否再用。好在他的胸膛依然是熱的,想必這會兒已将那紙烘幹了吧。
管他呢,那東西說到底是意外所得,就算意外失掉也沒什麽大不了,天底下哪兒有事事都那麽順當的時候。
好比這回被人發現,惹來一場殺身之禍。幸而有裴謹在側,他并不擔心自身安全,反倒是替那些摸進林子裏的武士默哀了一刻,很難說接下來等待這夥人的是何種落局。
仝則沒想錯,然而卻沒估量到,所有的殺戮都只在裴謹一人身上,那一下迅捷無比。他甚至來不及反應,一切就已然發生了。
樹下一共七人,手上兵器俱為武士刀,還有幾人身上背有弓箭。七人成扇形前行,略有分散,可就在衆人警惕地探尋移步,逐漸逼近裴謹二人藏身的大樹時,頭頂上倏地一陣輕響,伴随着樹葉的沙沙聲,揚起一道勁風。
衆人一驚,猛地擡起頭,只見一件鬥篷從天而降,兜頭兜臉落下來,在黑暗中好似一張巨大的網。
有人立時拔刀,寒光一閃,刀鋒将披風砍成兩段,餘下衆人迅速聚攏,個個長刀出鞘。
就在那一瞬,仝則只覺腰上一緊,裴謹單手抱着他,左手從懷中摸出一樣東西,電光火石間在他耳邊說,“沒事,別慌。”
這話說完,仝則耳邊被他呵氣帶起的碎發還未及落回鬓邊,便聽見槍聲響起,一連七下,铿锵而連綿,震得人耳膜一陣嗡嗡轟鳴。
裴謹手法極快,彈無虛發,頃刻間,樹下預備伏擊的七武士應聲倒地,沒有一個人有機會發出半句呼救。
仝則眼睜睜看着,看清那子彈正中敵人眉心,是以一槍斃命無人生還。
留下一地扇面形的屍體!
林間驚鳥于此時撲騰着翅膀,向着漆黑夜空四散飛逃而去。
“這裏不能久留。”裴謹收好槍,回頭看看仝則,摟在他腰上的手依然沒有收回去,反而更加緊了一緊,“我先下去,在下頭接着你,好不好?”
仝則的心兀自砰砰亂跳,被适才槍聲震撼,足足沉默了有十秒,方才轉頭望向裴謹。
這人剛剛在眨眼間擊斃七名武者,現在呢,卻是笑容清淺,語氣馳然。
殺戮起自一念,其後面色不改心跳不亂,甚至察覺不到半點煞氣。
方才擡手勾了魂,一回眸便又來奪他的魄,将所有的鐵血和無情,都化作滿腔溫柔與護持。
而裴謹那張臉,在夜色下越顯精致,英俊到讓人移不開眼,一雙眸子平靜無瀾,眼角微微一彎,眼波流轉如涓涓溪水,足以潤物細無聲。
如斯靓色,怎教人不貪念留戀?
何況強悍與溫和,殺伐和纏綿,種種矛盾混于一身,竟也能上演出無限迷人。
仝則被他這樣注視着,即刻生出了一點迷思與遐想,好像面前男子本該是被世人仰視的,卻只甘願在他一人面前俯身,變作一個謙謙君子。
那麽,永遠不要做這個人的敵人,仝則在心中,默默告誡自己。可轉瞬卻失笑起來,他太高估自身,渺小如他,又有什麽資格成為裴謹的敵人?
所以理想的狀态,不該是在裴謹的庇護下,安享那些他願意給予的脈脈柔情?盡管沒人知道能持續多久,而一旦裴謹決定悉數收回,他又能否重新習慣和接受。
這樣的感覺,委實有些不大妙!
仝則猶是生出幾許疑惑,其實他做的事并無甚作用,對于裴謹而言或許可有可無。沒了他,裴謹一樣會有部署,一樣能夠贏得所有戰鬥。
一直以來,只是他一廂情願地在認為自己有用,好像這樣就能獲得一份平等。如今事實擺在眼前,雙方實力相差懸殊,懸殊到完全無法在一個平臺上對話。
“怎麽了?在想方才的事?”見他一徑沉默,裴謹柔聲問。
收回思緒,仝則掩飾地一笑,“你的槍真快,我什麽都沒看清就結束了,眼神也不錯,而且……你方才用的是左手?”
裴謹眨眨眼,“兩只手都可以,射箭就不行,還是右手靈光一些。”他跟着輕笑了下,垂眼自嘲道,“本來是個左撇子,小時候天天被人說,後來硬是給扳過來了。”
原來如此,他成長過程中似乎總在被別人塑造,難道目下看到的一切也都是他硬拗出來的?
仝則聽着,忽然莫名心軟,雖然知道根本沒這個必要,“我以為你會等他們走遠,不過這招更好,一了百了。走吧,你先下,我跟着你。”
裴謹點頭說好,随後敏捷地幾個起落,人已站在地下,擡起眼定定看着他。
仝則可沒那麽迅速,好在動作還算利索,且并不難看。到了最後只剩下一米來高,他索性直接一跳,誰知卻忘了此刻地上正濕滑,腳下沒大站穩,不由接連後退了幾步。
裴謹的胸膛适時地貼上來,雙手扶住他的腰,将他人穩穩地抱住。
“謝謝。”仝則低聲道,慶幸此時背對着裴謹,他便看不見自己眼裏的懊惱。
裴謹輕聲一笑,松開手,改為親昵而不失友善地,拍了拍他的肩,“地上濕滑,我剛才也差點絆到,走吧,接下來小心點。”
往前行,不可避免要經過地下躺着的那七個人,血腥味在細雨中彌散,空氣裏充斥着一股混合了泥土味的腥氣。
仝則是第一次目睹這麽多死人,雖不至驚怕,可胃裏仍不大舒服,只好一言不發加快腳步。
沖出那片修羅場,迎上林間灑落的雨絲風片,撲面空氣清新潤澤,一瞬間讓人覺得惬意多了。
裴謹不知什麽時候蹿上來,走在他身側,于袖中摸到他的手,十指緊扣,掌心相合。
仝則沒躲閃也沒掙紮,心裏想着,裴謹這人就是這樣——主動出擊,溫柔索取。如今做着這樣的動作,不知道的恐怕還以為他多離不開自己。
“就這麽走出這片林子?”仝則歪着頭看向遠方,漫漫長路,加上大半夜的折騰,他已經覺得渾身酸疼饑寒交迫了。
“雨後空氣好,我以為你會喜歡這樣散步,”裴謹低頭笑了笑,“看來你是累了。”
說完吹了聲長哨,那消失了大半天的黑馬在片刻之後從林間奔馳返來,安靜溫順地站定,在裴謹手裏蹭着頭,好像在低低訴說分離之後對主人的思念。
“真是神駿,”坐在馬上,仝則感慨,“被你調理得這麽有靈氣。”
“它跟了我七年。我是個長情的人。”裴謹一語雙關,随即笑得一笑,“回頭陪你去挑匹好馬,從小訓練也能和你形成默契。”
仝則看看身下坐騎,通體烏黑,毛色本就極美,被雨水浸透過後,更顯油亮。
多好,如果他也能擁有,這樣一匹馬……
香車美人,富貴榮華……仝則默默收回想要攬住裴謹腰身的雙臂,終于全身心毫不懷疑地相信,這個人有能力将自己捧上想象不到的高位,只要他願意,自己甚至可能擁有帝國數一數二的權勢和財力。
或許将來有一天,還能讓他仝則名垂青史!
仝則不知道自己嘴角的笑正充滿了嘲諷,只是緊緊抓住馬鞍,視線偏轉,冷冷望向遠處不知名的地方。
那黑馬果真極具靈性,與主人分開的時間裏,似乎專注替他打探了周遭形勢。裴謹由它帶着走出樹林,在前方山腳下,尋到一戶人家。
二人上前叩門,因是深夜,主人難免被驚擾,過了許久才來開門,卻是一對年紀不小的老夫婦。
裴謹客氣地一揖,“打擾二位,在下和朋友本打算進城去,不料天晚遇雨,行路不便,被困在此地無處落腳,不知可否在老丈這裏借住一晚。”
說話間拿出兩錠銀子,仝則粗粗打量一眼,約莫足有五兩。
他二人本就生得好,看着極面善,行止又溫文有禮,老夫婦見狀哪有不許的,連忙請他們進去,須臾收拾出一間房子。那老婆婆因見裴謹衣飾華貴,更連連謙說鄉下簡陋,切勿見怪。
待布置好床鋪,老夫婦雙雙離去。看着裴謹将房門上了鎖,仝則問,“金悅發覺派來的人被殺,會不會知道事情有變,連夜出逃?”
“他沒這個機會了。”裴謹坐下來,徑自解開領口的扣子,“還穿着濕衣服不難受?”
他是一邊說一邊脫,很快中衣除下,露出一段精赤上身。
骨相精致而勻稱,鎖骨平展,肌肉結實,肩膀顯出寬厚感,那胸膛上猶自亮閃閃的,不知上頭沾着的是汗,還是殘存的雨水。
無論如何,一個尤物倏然闖入視線,不看實在對不起自己的眼。
仝則适才心頭漾起的種種不安,被這具身體,被如此純粹的美麗,攪弄得分崩離析支離破碎。
神魂跟着蕩了一蕩,他渾身燥熱,下意識開始解開衣襟,動作幹淨而灑脫,眨眼間已脫去上衣,頭一次在裴謹面前袒露出自己。
赤誠相對,裴謹目光灼灼,面前人身形修長,精幹勁削,眼神直勾勾,卻又坦蕩蕩地在看着他。
與此同時,仝則的小腹自下而上湧出一股熱浪,他無意壓制任何欲望,一步步走過去,直走到床邊,居高臨下看着裴謹。
裴謹仰面,笑望他道,“年輕俊美的人,你此刻的眼神,是在引誘我麽?”
仝則颔首,展顏說是,然後挑眉再道,“彼此,彼此。”
說着蹲下身子,他唇角微翹,梨渦淺泛,“說你今夜為什麽來?是為彰顯你的霸氣和能力給我看?”
裴謹一下子笑了,起初雙臂撐在床上,搖搖頭,再度握住仝則的手,“不是,我不是為救你,也不是為陪你,更無意顯示什麽武力。”
停下來頓了頓,他一字一句地說,“我只是想為我們之間,增添一點不一樣的經歷和東西,比如,同生共死,比如,肝膽相照。”
這話像是混合和蜜糖和鸩毒的羽箭,嗖地一響,犀利洞穿仝則的心。
裴謹什麽都知道,他太明白自己在乎什麽,懷據何種隐憂,于是把話都說在前頭,徹底堵死了回頭路——裴謹要他做情人,更要他做夥伴、兄弟、摯友、甚至于知己。
被強勢震懾過後,升騰起的一點點反抗心,倏地煙消雲散。
“那就吻我,”仝則揚唇,誠心展頤而笑,“除了吻,我們也還可以做一些,不一樣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