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果然和裴诠有關,想起裴家大爺那些個爛污事,仝則心下一陣厭惡。

“這是李爺的猜測,沒有證據,大爺想必不會認,至于二奶奶……”仝則冷笑道,“自然也不會認。但她卻默認了和謝彥文有私,所以,也就等同于默認了這個孩子是謝彥文的,是不是?”

李明修擰了擰眉,露出一腦門子擡頭紋,心道這小子思路還挺清晰,沒幾下子就弄明白了其中關隘。

仝則凝視他的臉,繼續問,“于是謝彥文就真的誤以為那個孩子是他的,所以幹脆一口認下,為此還不願意離開裴家,是不是?”

李明修搖頭嘆息了老半天,這會兒終于緩緩颔首,“小謝也算是個癡人,其實說白了,要不是二奶奶主動,憑他那個性子,斷然是不會做下這種事的。一個把持不住,着了女人的道兒……到底是年輕人,血氣方剛啊。”

語氣充滿惋惜,可現在再說這些還有什麽用?

仝則毫不懷疑,就算把事實真相捅出來,裴诠和許氏依然不會有恙,而謝彥文的下場也依然不會好到哪裏去。

他當機立斷道,“我想贖謝彥文出府。”

李明修愣了下,将身子往他跟前一探,推心置腹道,“這個嘛,你可要想清楚了。你現是三爺的人,不說別的,至少要先問過三爺的意思,畢竟這是裴府家事。三爺治家一向又嚴,對下頭人是從不姑息的……何況這件事情牽扯到孝哥兒,三爺可是拿他當親生兒子看待,關乎教養最是上心。我勸你,還是不要插手的好。”

說完,人已警惕地回過頭去,正是裴熠無精打采地從樓上走了下來。

兩人忙停住話,又合力安撫了裴熠好一會兒,這廂李明修提出告辭,仝則便将他二人送了出去。

因想着要先征求裴謹意見,仝則只好耐心等他,卻不免有些含糊,他今夜到底會不會來。

要是放在從前,他大抵不會攪這趟渾水,就是現下,他也不免腹诽自己是在多管閑事。

謝彥文冤麽,當然不!

可念及曾經同吃同住的情分,以及看上去那麽清冷的一個人,确是實實在在對他表達過關懷,他便覺得不能放任自己對其不管不顧。

何況這會兒最要緊的已不是名譽,而是性命,他甚至有點害怕謝彥文會撐不住,再耽擱幾天就此一命嗚呼。

等待的過程中,金烏漸漸西墜,暮色彌漫四合,直到自鳴鐘敲響,已是晚上十點整。仝則曉得,裴謹應該不會再來了。

他猶是愈發焦慮,直看得游恒都忍不住勸他。

“俗話都說,清官難斷家務事。何況你一個外人?這種扯不清的爛事,你何苦去摻合?要說少保對你,那可是沒得說。犯得上為那麽個人教他為難?你一向挺明白的,怎麽今兒忽然任性起來。”

道理都不錯,可不過是偷情而已,何至于鬧出人命!謝彥文落得如此下場,不知怎麽,仝則越想越覺得心有戚戚。

他是和許氏有染,自己呢,則是跟裴謹不清不楚,認真論起來,這兩者之間又有什麽本質區別?

仝則不甘心,但依然能理智回答,“我明白的,不會和三爺起沖突。我只是想求他放謝彥文一條生路,如果他不同意,我絕不會強人所難。”

撂下這句話,他卻是一夜輾轉,及至天剛蒙蒙亮,心中已然做了一個決定。

事關人命,他不能再等下去,成與不成,總要努力一試才行。

延捱到上午,忖度着裴府衆人都用過早飯,仝則叫游恒套了車,直奔侯府。

離開裴府有些日子了,再度回來,卻來不及體味故地重游之感,仝則徑自去見了李明修,并拿了拜帖請求見當家人,講明要為謝彥文贖身。

見他神情堅定,李明修知道勸亦無用,只道三爺這會兒不在,他要先去問過太太的意思。不多時,他人轉回來,告訴仝則,太太薛氏要見他。

算上這一回,仝則是第三次踏進上房,頭一次相見,薛氏和藹可親;第二次,薛氏拒絕見他;第三次,卻是主動要求面談。

仝則依禮問安,薛氏便開宗明義,“謝彥文是裴家下人,如今犯了事正預備要處置。仝老板現已和裴家無牽扯,在這個節骨眼要為他贖身,我怎麽,有點不大明白是什麽意思。”

仝則亦坦誠直言,“是有些冒昧,但昨天孝哥兒去找過我,提到謝彥文行止不端,府上要将他處置了。現如今他也得到了懲戒,且名聲壞了,就算再出去找事做,恐怕也沒有人家願意收留。在下知道太太素來慈悲,不敢說求您給他改過自新的機會,只求您一個恩典,放他一條生路。”

言罷,他站起身,想薛氏躬身長揖,态度極盡恭謹誠懇。

薛氏沒說話,在他低下頭去的瞬間,目光陡然變得森寒,其後端起茶盞,慢慢地抿了一口。

上頭的人一徑沉默,那等待的過程就被無限拉長,躬身彎腰的疲乏自然也被無限放大。

仝則不必擡頭,也能感受到薛氏冷冷的注目,卻在這段被冷落,被端詳,被審視的過程裏,更加深了要救謝彥文性命的念頭。

許久過去,薛氏終于輕輕咳嗽一聲,說了句請起。

仝則就勢再道,“求太太成全。此外我願意表達些誠意——待他身子養好些,我會安排他離開。在此也向太太保證,其人往後再不會踏足京都半步。”

薛氏搖搖頭,冷哼道,“好好做你的生意就是,為什麽一定要理會這樣人?難道就為從前一起做伴讀那點子情分?枉我一直以為你是個有造化的,為人夠機靈,不想還是一樣的拎不清。”

這句乍聽是冷嘲熱諷,可仝則愣是從裏頭聽出了點弦外之音。

薛氏要不是想放過謝彥文,根本就不必和他多費唇舌。或者說,她是否也忌諱謝彥文死在裴家,事情一旦鬧大,二奶奶許氏那邊難保不會折騰。那個女人,仝則雖只見過幾面,卻直覺那是個極其潑辣且混不吝的主兒。

想到薛氏最在意的人是裴熠,仝則切中要害,含笑謙恭道,“哥兒昨天哭得實在傷心,他心腸軟,極重情義。府上下人多,難免有些碎嘴的,動辄就把謝彥文的狀況透露給哥兒聽。依在下的意思,哪怕将人攆出去呢,只要知道太太還留着他一條命,哥兒心裏頭也能寬慰些。畢竟是從小陪着長大的,真要是不在了,只怕哥兒那實心腸一時受不住。為了一個謝彥文是小,傷了哥兒可是萬不值當的。”

他話裏也隐含了一層意思,就是人多口雜,再不及早讓謝彥文“消失”,萬一有人走漏風聲,事情可就瞞不住了。為讓裴熠不知道真相,薛氏興許會投鼠忌器。

“你們個個倒都是有情有義……”薛氏一句諷刺未完,只見從屏風後頭轉出個丫頭,俯在她耳邊悄聲說了幾句話。

仝則認得那人,是薛氏身前掌事的大丫頭。誰知那頭語罷,薛氏面色登時沉了沉,眸中精光一現,向仝則逼視過來。

打量良久,薛氏才淡淡道,“念在你一片誠心,我給你個面子。人可以贖,你的承諾也必須要兌現。我不希望再讓孝哥兒見到這個人。這一點你務必要做到,倘若有違,我也就不在乎出爾反爾。”

仝則連忙道是,“請太太放心,在下一定遵照太太的意思辦,絕不會讓哥兒有機會再見他。”

如是出了上房,也顧不得細琢磨其他,仝則去李明修處交了贖人的銀錢,取了文書,再帶游恒去到馬廄。見謝彥文被五花大綁着,面色慘淡昏沉沉不醒,一身上下盡是馬糞味,和往日光鮮齊整的模樣簡直判若兩人。

将人擡上車,謝彥文依然沒有清醒的跡象。

仝則也不在乎什麽馬糞馬尿了,半抱着他,将他的頭方在自己臂彎中,一手倒了些清水,先潤濕他幹裂出血的嘴唇,再一點點試着喂他喝水。

饒是他小心翼翼地,謝彥文還是被嗆了一口,引發劇烈咳嗽,渾身抖得像是篩子,随後眼睛才勉強睜開了一條縫。

久不見光,他看不清眼前景象,微弱地喘息着,老半天才張開嘴,“是你……”他略略轉頭,好像是想弄清楚身在何處。

仝則握着他的手,低聲道,“我帶你出去,你先養好身子,往後的事咱們再從長計議。”

“裴……裴家……”謝彥文含混地問。

“你已經和裴家無關了,放心,他們不會再來抓你,也管不着你了。”

手上猛地一緊,是被謝彥文捏住了,他唯剩下那點氣力似乎都用在這一捏之中,随即便全散了,垂下手,也閉上了眼,沒在再開口說話。

只是隔了好久,仝則看見自他眼角,緩慢地,溢出了一道蜿蜒的淚痕。

下車又是一通折騰,将他人安置在三層鮮少人去的房間中,又命人去請大夫。謝彥文始終昏睡着,仝則只好自己上手,親身為他喂藥。

游恒在一旁看着,一語中的,“瞧這模樣,不在于藥不藥的,在于他自己想不想活。我看懸,你是好心,可人家未必領這個情。”

說話間聽見後門有動靜,二人從窗邊望去,便看見裴謹穿着一身玄色直身,正從車上下來。

再回首,只見游恒露出一臉瞧你怎麽收場的表情。仝則不覺一哂,暗道他純粹是看熱鬧不嫌事大。

“我會好好和他解釋。”

游恒将表情切換成恨鐵不成鋼,“你就是被寵壞了,什麽主意都敢拿,自作主張。”

仝則笑了下,“反正這事不和你相幹,錯都在我一人身上。”

游恒不屑的切了一聲,“你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怎麽到現在還沒想明白,要不是少保放過話,太太能讓你這麽順當的把人撈出來?哼,你自己好好掂量掂量吧。”

一語點醒夢中人,仝則琢磨起來,好像确是這麽回事。

那麽裴謹的态度應該是默許了,他讓李明修帶話提點時,早就算到了自己會有此舉。

然而在見到裴謹的一剎那,這些念頭就又被仝則徹底粉粹了。

裴謹臉上沒有愠色,也沒有表情。唇角繃緊,別說一絲笑意了,就連那股子不正經的輕松勁兒頭,業已尋不着蹤跡。

不過才一個晚上,便又恢複成了一尊高不可攀,冷漠無情的谪仙。

仝則突然間明白了,裴謹不光算到了他會出手救謝彥文,更算到了他會不顧李明修的暗示和游恒勸阻,依然執意要救謝彥文!

那麽換句話說,他犯了一個錯誤,就是從頭到尾,都沒有把裴謹的話放在心上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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