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将人迎進屋,游恒一時也沒想撤,反倒忙前忙後端茶遞水,一面觑着裴謹的面色。
仝則知道他是在擔憂自己,心裏不免生出幾分感動。
裴謹坐定便說,“今日提審金悅,那頁淋了雨的紙,還是能看清一多半的字。鐵證如山,他再沒有可狡辯的餘地。這件事,是你的功勞。”
明明是誇贊的話,語氣卻冷漠疏離,顯見是一派公事公辦的态度。
仝則的心,一下子涼了。
感覺自己在如履薄冰,揣摩着面前人的心思,恍惚間再回味起前夜種種柔情,便仿佛只是做了一個夢而已。
“湊巧罷了,不敢承三爺誇贊。”
仝則回答,帶着情緒,将目光轉向一旁。
接下來良久無話,房內氣氛變得尴尬詭異。
游恒瞅瞅這個,又瞧瞧那個,心下着急,“少保,今天的事是我不對,沒聽李管家的話,是我撺掇了仝則去贖人,其實他也是好心,雖然……雖然辦了壞事……”
還沒說完,他驀然停住了,因為同時收到兩個人,一并朝他投去的注目。
同樣清冷,同樣含着愠怒,好像都在譴責他此刻結結巴巴,欲蓋彌彰的言辭。
游恒登時一窒,鬓邊滾落下一串汗。
面前二位,那可都是活祖宗啊,瞧這模樣是一個比一個難搞,夾在中間根本落不着好,游少俠對于自己強行留下的行為,一時悔不當初。
仝則在此時清了清嗓子,“你去忙吧,事是我決定做的,該由我來和三爺解釋。”
游恒聞言,先小心地瞥一眼裴謹,見後者依然面無表情,只得無聲一嘆,無奈起身。雖說既忐忑又不放心,可腳下仍像逃也似的,毫不留戀飛遁而去。
一室靜谧,茶盞中徐徐冒着熱氣,冰鑒裏升起袅袅白煙,一涼一熱,像極了仝則此刻矛盾的心情——堪稱冰火兩重天。
在感情上,他很想和裴謹好好談談,畢竟兩個人剛有了愉快的經歷。而理智上,他卻又不認為自己的行為有任何過錯。
——殺人不過頭點地,為個面子将人置于死地,他實在無法接受這種病态的設定。
“你……”
兩個人話音同時落地,足見還是有些默契的,仝則怔了一下,旋即牽唇笑了出來。
可下一秒,笑容就徹底凝固在嘴角。
“你的錢沒處花了麽?要浪費在一個寡廉鮮恥的人身上!”
印象中,裴謹還從沒這樣質問過自己,仝則理智與情感的天平,在聽到這樣一句話之後開始傾斜。
他盡量克制地說,“我的錢怎麽花,三爺說過不管不問,我有權自己決定。二十兩罷了,救一條人命,我覺得很值。這個人是我朋友,我不能眼睜睜看着他去死。何況他犯了什麽十惡不赦的罪過?罰也罰了,現在人就剩下一口氣,能不能活還不一定。”
裴謹堪堪一笑,“你朋友真不少,怎麽總是一些喜歡偷偷摸摸,與人茍合之輩?”
這諷刺太犀利,仝則禁不住火起,反唇相譏,“因為我就是這樣人,做了人家的情夫,一樣偷偷摸摸,一樣見不得光。”
裴謹倏然皺眉,兩道目光銳利如電,直射在對面那張,因憤慨而微微漲紅的面頰上。
又是一陣沉默,仝則下颌高昂,迎向那記殺人無形的注視。
“我以為你是聰明人,李明修的話點到即可。看來我高估了你,以後要把所有的話都帶到,說的一字不漏你才能聽得明白。”
“我是沒聽進去,因為人命關天。我等了你一晚上,可謝彥文等不得,他沒有時間了!三爺是該磊落些,類似遮遮掩掩的試探,我玩不轉。既然不想我插手,為什麽還要命人告訴太太放人,別說不是你事先安排下的,不然憑我,如何能贖出人來,貴府又哪裏缺少那二十兩銀子。”
裴謹聽得哼了一聲,“不讓你成功,你豈肯罷休,我是沒興趣聽你用這些事來煩我。”
血倏地往頭上湧,靠近太陽穴一側的神經瘋狂在跳動,仝則冷聲問,“你什麽意思,是不是我将人帶出來,你還不能放過他?”
“其人不能留,既然敢做,就必須承擔後果。”
仝則騰地站起身,踱了兩步,又憤而站定,“那好,他是奸夫,可還有淫婦呢?一并處置了啊,這才算公正公平。”
裴謹擡眼冷冷看他,“如你所願,我會。”
仝則仰面笑出聲,全是奚落,“那裴诠呢?別說你不知道。無所不知無所不能的裴三爺,你的兄長穢亂家宅,這個又要怎麽處置才好?”
“我說過,多行不義自有天收,他的事不勞你操心。”
态度冷硬,充斥着不容挑釁的強勢和霸道。
仝則氣得發笑,“分明就是兩套标準,三爺如此行事,我不佩服。”
“不必佩服,這是我的法則,也是這個世道的生存法則。”裴謹寒聲道,“誰叫你救的人不姓裴,要怪,只能怪他投錯了胎。”
宛如當頭棒喝!如此直白,連奢想的餘地都不留。
妄圖和一個強權者談公理,甚至談平等,仝則咬牙切齒地想,自己怎麽會蠢到這種地步。
可再氣惱,理智仍在在提醒他,裴謹說的并非沒有道理。
流浪漢有尊嚴麽,乞讨者有生存的權利麽?當然都有!現代社會無數次重申,人人平等,人人都該過上體面的生活,可惜人類社會從沒發達到那個程度,口號不過是個烏托邦,要是真信了,豈非天真得無藥可救!
但道理歸道理,惡法非法一樣是他仝則信奉的真理。
拳頭攥緊,真想對着牆直砸過去,他咬着牙,一字一句道,“我也不姓裴,身份低賤,人人可欺。請問你今晚來這裏做什麽,是來教育你的姘頭?我是你花錢買來的不錯,仰人鼻息就該有所自覺。那麽我只能說我沒這份本事,裝不來乖巧。裴三爺,幹脆放過我,從今以後我乞讨也好,給人幫傭也罷,都與你無關,憑我自生自滅就是。”
慷慨陳詞,字字句句義憤填膺。
言罷甩袖走人,可手還沒碰到門,裴謹長臂一擋,已然阻住了去路。
仝則瞬間暴怒,額頭青筋畢現,用力一揮,試圖打掉那只擋路的手臂。
他用了七成力氣,只是那手臂,卻是巋然不動。
于是再加力,兩個人勢同水火,一站一坐,明裏暗裏都在較勁。
仝則正在氣頭上,用力很猛。然而裴謹是練家子,身子如同鐵鑄,根本撼不動分毫。
終于知道了自己有多渺小,仝則悲憤滿腔,怒喝出聲,“你放手!”
坐着的人豁然起身,非但沒有放手,更加上了另一條手臂,環住他的腰,徹底将人緊緊鎖住。
再怎麽掙紮也是徒勞,又不能上嘴去咬,男人打架可不興這一套。仝則明白自己已然完敗,直想仰天長嘯。
“我伺候不起,真的,你放過我,當我……當我求你。”
腰上猛地一緊,裴謹的身體倏然貼合上來,暖暖的,如同一座山。
仝則抗得身心俱疲,忽然間就想要靠上一靠,可自尊猶在,只能挺直了背脊,上身繃緊發硬。
“安靜一會兒。”隔了許久,裴謹的聲音在耳畔響起,夾纏着一絲溫度,“你現在是惱羞成怒,說的話,做的事都不能算數。就這麽走了,你會後悔,我也會。”
最後那三個字,到底起了作用,仝則精神一懈,渾身氣力被卸掉大半。
雖如此,他還是保持挺立的站姿,到底沒辦法在這個時候,再靠進身後人的胸膛,記憶中的溫暖雖然誘人,可此時已化做為炙烤,他不确定自己還能不能承受得住。
裴謹摟住他便不再松手,摟得那麽緊。讓人錯覺他就是不願放手。
無論如何,是他的身子先湊上來的,熟悉的味道、修長有力的手指、呼吸間帶出的溫熱,如同一道道枝枝蔓蔓,将仝則捆綁纏繞。
漸漸地,兩個人的氣息交融在一起,各自充斥着屬于男性的,陽剛的力度,澎湃起伏,好像随時可以噴薄欲出。
半晌,仝則微微側過臉。這時方才發覺,自己的身高已快趕上裴謹,彼此相差不到半個頭而已。
然而那又如何?依然還是無法與斯人對抗。可又為什麽要去對抗?反正不論過程如何,結果都是螳臂當車,毫無意義。
過了許久,裴謹将頭靠在他肩上,溫聲說,“坐下來,聽我談談這件事。”
然後,他松開了手。
仝則轉過身,兩廂對望一刻,各自慢慢坐了下來。膝頭相抵,十足是促膝長談的模樣。
“你很厭恨我。”
始料不及,開場白居然是這麽一句。
仝則不解,流露出一點茫然,“我沒有。”
“你有,當然你厭恨我,更厭恨這一切。”裴謹将胳膊撐在膝頭,手指交錯,“從一開始,你就覺得對我出賣了自己,有這一條就永遠沒辦法獲得平等。你沒有喜歡上我,所以不斷告訴自己是因為禁不住誘惑,這些誘惑包括身體、欲望、金錢、地位、還有名利。所有這一切讓你欲罷不能,可每當冷靜下來,你依然覺得是在出賣自己。”
“你太要強,也太自尊。”他說着,頓了一下,“別誤會,并沒有指摘,這也是我欣賞的部分。可想得太多,做人太累。你習慣了不聽別人的真心話,只一味糾纏在自己的思路裏。”
“我多次說過,你對我的意義。沒有你,很多事不會那麽順利。我不否認最初看中你是因為機敏伶俐,但還有別的品質,足以令我着迷。”
他聲音低沉有力,慢慢地長出了一口氣,才又繼續說,“我們之間有誤會。好比我認為那個最初的協議已經終止,你現在做的,都只是基于對我本人的信任。可你不這麽認為。說回這件事,救人,是因為有熱血衷腸。我不否認早就猜到你會這麽做。盡管不認同,但還是滿足了你的要求,讓你順當的把人帶走,因為我不想看到你難過。我也不否認這裏頭有算計,倘若你一點努力都不做,只憑李明修幾句點撥便放手,你也就不是我認識的那個,表面精明,卻懷據赤子之心的仝則。”
“有人情味固然好,我也不希望身邊盡是冷血無情之人。但你要懂得,天道無情。謝彥文有沒有錯你心裏很清楚,如果不是顧及你,我便将他挫骨揚灰,也是天經地義。”
仝則認真凝視他,認真在聽每一個字。冷靜下來,他便不得不承認,裴謹很多話的确無從反駁。
那麽再坦率一些,倘若易地而處,他也不敢保證,自己一定會顧及謝彥文這類人的死活。
裴謹沉吟片刻,再道,“你把人帶走,裴家上下會怎麽想?治家和治軍、治國一樣,恩威并施,有功當獎,有過必罰。我在做決定之前,也曾經想過,你會不會為我做一點點考量。”
他忽然意味深長地笑了一下,那笑容裏,罕見地帶了一點苦澀的味道,“當然你選擇了朋友情誼和人命大過天這個議題。我只能說,我還是輸了。”
驀地裏,如被醍醐灌頂,仝則驚覺這些“後果”,确是他早前沒有思忖過的。
心頭惘惘地,他擡起頭,眼裏便現出,連他自己都尚未察覺出的慚愧和歉意。
可惜對不起三個字,卻始終徘徊在喉嚨間,像被什麽哽住了似的,遲遲都沒能出口。
“不要總拿不相幹的人和自己比,你不是那只狐貍,兔死狐悲,大可不必。”裴謹等了一會兒,嘆口氣,站起身來,“或許是我要求太多,總是希望你能享受我們的關系,把我當成可以信賴的人,慢慢地,再增添一點喜歡。”
仝則在錯愕中擡首,剎那間,只覺心中郁結有許許多多的話,卻不知該從何說起。
相視片刻,裴謹拉開了門,黑色的衣衫襯出一身孤寒,看上去有種難以言喻的蕭瑟落寞。
留下這樣一記背影,他步出房間,無聲走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