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怎麽不走了?”沈泠停了步子。
我搖頭,回首望着隐沒在叢林中的小屋,一千一萬個不放心。
“師父能救回陌兒麽?”我呆呆的問。明知沈泠也沒有答案,卻還是不死心的希望能聽到些安慰,“你說,沒有還魂草,陌兒還能醒過來麽?”
“你師父是神醫,陌兒不會有事的。若不放心,給你的傷口擦了藥再回來也行。”沈泠嘆氣,将捂着傷口的帕子遞到我眼前,一片殷紅将雪白的帕子映的驚心動魄。
見我毫無反應,長指在我的頰上一抹,輕念了個訣,于是一陣冰涼使得傷處緩和不少。
“多謝兄長。”我朝他感激一笑,急忙又往小屋折回。
屋外的結界似乎被修補過,看似彌漫着淡淡的水紋般的霧氣,其實卻是湧動的暗流,能夠傷人于無形。
我一陣猶豫,尋思着還是別擾了師父的治療。
身後的沈泠卻冷哼一聲,低低的念了幾個訣,手一揚,水紋奇跡般的開出一人寬的口子。
“兄,兄長?”我驚得無語,沈泠何時有了如此厲害的咒法修為?連師父的結界也可以輕易破開?
一路行去,幾道結界均被沈泠破開。雖然覺得對不住師父苦心布下的結界,只盼着師父能看在陌兒的面子上對我從輕發落。
房內似乎并無聲響,我有些疑惑的想要推門,沈泠卻拖着我蹑手蹑腳的行至窗外。
我搖頭示意就在門外等候,他不滿的瞪我一眼,忽然咧嘴一笑,對着周圍彌漫的水汽輕輕劃了一陣,然後示意我過去。
雙眼立刻瞠大。
師父?
沈泠眼疾手快的捂住我險些出口的驚呼。
是師父沒錯,可是,可是…
腦中浮現的,卻是在明心洞中夢魇時拾回的記憶。那個吸取死魂的,猶如惡鬼般的師父的形象,又一次在我的眼前顯現。
我緊緊的抓着沈泠的手,不敢置信的看着水霧中的師父。
原本烏黑的及腰長發,此刻已化成了一片瑩白,絲絲縷縷的在空中飛揚。時而冷清時而溫煦的眼眸此時已成赤紅,閃着妖異的光彩。
慘白的雙唇輕啓,似乎默念着什麽,旋即陌兒的身子緩緩浮起,周身漂浮着或青或綠的熒光。
一粒瑩潤光亮的珠子從他口中出現,瞬間光芒大盛,将微暗的屋子映的如同白晝。珠子內似乎湧出無數幾不可辨的小小微粒,晃動着,盤旋着,如同被吸引般,顫巍巍的往陌兒的方向聚集,最終彙成一個小小的人形,撲進陌兒的身子。
陌兒胸口的缡晶亦緩緩浮出,師父的手一揚,一道交纏的白光自缡晶剝離,同樣沒入陌兒的身體。
那顆珠子,究竟是什麽?
那白發赤眼的男人,究竟是誰?
光芒逐漸黯淡,滿室光華褪去,只餘下星星點點的青色亮光。
沈泠将手從我嘴邊挪開,不意外的看見虎口附近深深的齒痕。
屋裏久久沒有動靜。
我呆呆的抱着腿坐在窗外。
“魚兒,進來吧。”
聽得頭頂的窗子吱呀一聲打開,我受驚跳起。
沈泠緊走兩步,護在我身前,一臉戒備。
師父立在窗邊,依然是纖塵不染的翩翩君子,深墨色的眸子溫和的微眯,唇邊淡淡的一抹笑意,一如昔時那個将我捧在掌心疼愛的男子。
“師父…”我怔忡一陣,正想邁步,卻被沈泠拽回。
“韓大人,陌兒醒了麽?”沈泠忽然出聲。
陌兒?是啊,他怎麽樣了?
“陌兒已無大礙,待過數日便可醒轉。”師父淡淡的對沈泠道,一雙眸子卻定定的看着我。
“不知韓大人以何法術醫治陌兒?晚輩對這移魂接魄的法子十分好奇。”
我急忙拉沈泠的胳膊。事情沒有清楚之前,誰都不許誣賴師父。
“草木之靈,還魂之法。”依舊是淡漠的回應。
“還魂之法?”沈泠忽然高聲笑道,“若無還魂草做引,又何來還魂之法?這世間,能将生魂盡數灌入他人體內而不自滅元神者,非仙即妖。請問韓大人是哪路高人?”
師父垂下眸子,并未理會沈泠,片刻又擡眼對我道:“陌兒清醒尚需時日,為師預備明日帶他回家調養,魚兒,可願随為師返回家中?”
回家?
盼了這麽久的日子,卻為何無法立刻應承下來?
只是失神的看着師父,嗫嚅道:“魚兒已經記起舊事了…”
那個修羅惡鬼般的人,那個吸取死魂的人,是師父…
而眼下,将無數生魂埋進陌兒體內的人,也是師父…
師父,你究竟是人是妖?
“是麽,你已經想起來了啊。”師父忽然微微一笑,“既是如此…”師父頓了頓,神情似乎有瞬間的迷離,仿佛透過我看着別人,“還願意随我回去麽?”
“她不會随你回去。”沈泠攔在我面前,恨恨道,“魚兒必須留下。”
“魚兒?”師父依舊輕喚。
眼前一時是面色淩厲的妖魔,一時是溫情脈脈的師父,我失神的看着眼前的男子,不知該如何作答。
“魚兒不必煩惱,為師明白了。”師父轉向沈泠道,“魚兒年幼,且修為尚淺,體內的瑤珠又為妖物觊觎,日後還需仰仗小王爺的庇護。”
言畢對我笑道:“今日你也累了,早些回去吧。”
不知是怎麽離開那間小屋的,只覺得心裏像被掏空,既無快意也無痛楚。腳下的小徑如同虛設,踩上去并無一絲實感。
腦袋似乎空空的,腳下奇軟無比。眼看沈泠的身影愈來愈模糊,我索性閉上了眼。
沈泠似乎還在喊着什麽,但是我卻什麽都聽不見,也不想聽…
仿佛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裏師父變成了妖怪,吃了魂魄,卻又用別的魂魄救回了陌兒;沈泠一臉陰寒的攔着我,不讓我離開,卻忽然又喃喃念咒,說是要了我的瑤珠;叫做玉湮的女鬼口口聲聲的念着合情咒…
“魚兒…”
迷蒙中,似乎看見師父坐在身邊,一臉的疲憊與不舍,“別怕,師父會保護你。”
“師父,魚兒想跟你回去…”
我抓着師父的衣角,哭得喘不上氣。
師父似乎低嘆一聲,長指滑過我的臉,輕點我的下巴,“別哭了。”
“師父,魚兒錯了,魚兒錯了…”
“魚兒沒有錯,錯的,只是這世間的教條…”
一抹溫熱覆上我的唇。
我呆然的看着師父近在咫尺的臉,仿佛上好丹青描畫的雙眉,此刻微微輕蹙,墨色的眸子隐沒在濃密的長睫下,只留下兩道弧線美好的陰影。
溫軟的舌輕柔的描畫着我的唇形,最終探進口中。
幾乎被濃郁的花香迷醉,我迷蒙的閉眼,深深的感受着這熟悉而久違的香氣。
一團熱氣忽然順勢滑入口中,下意識一吞,便覺的有陣暖流滑入胸腹。
我一驚,正想張口,卻被他的雙唇堵住。
“唔…”
身子被緊緊擁住,于是便也不再掙紮。
“魚兒,我的魚兒…”耳邊缱绻的依然是師父細碎的呢喃。我恍惚的抓着他的衣襟,良久良久…
睜開眼,依然是熟悉的青綠色屋頂。
怔楞片刻,我翻身坐起。
唇上隐隐的還有酥麻,胸口有股隐隐的溫熱,順着四肢舒适的流淌開去。
師父?
師父是不是來過了?
叩門聲響起。
我急急的下床,門外站着的卻是沈泠和七行道長。
“道長,我師父呢?”
道長尚未做聲,沈泠已經挑高眉毛,看怪物似的瞪我:“你的臉怎麽紅的如此怪異?還有,”靠近一步,手指拂過我的唇,“這裏怎麽有些紅腫?”
“泠兒!”道長輕斥,“不得無禮。”
顧不得沈泠一串的提問,我徑直望着道長,“道長,師父在哪?我想見他。”
道長搖頭,“你師父昨晚就已帶着陌兒離開。”
師父走了?
因為我不願意與他回去,他就這樣丢下我走了?
不會的,師父說過,會一直保護我,一直陪在我身邊的…
不知是如何掙脫沈泠的糾纏,也不知是怎麽在曲折的後山中找到那處隐蔽的小屋。當我推開那扇門時,唯有淡淡的忘生花香與空落落的屋子,昭示着師父已經離開的事實。
師父,魚兒錯了,不要留下魚兒一個人…
不管你究竟是人還是妖魔,魚兒都不介意,真的,魚兒好後悔…
我蹲下身子,看着淚水一滴一滴的跌進地面,暈開斑駁的黑色。
胸口似乎被什麽硌到,旋即心頭一跳,急急忙忙的将它拉出。
缡晶?
師父把缡晶留給了我?
什麽時候?
玉色的缡晶似乎與往日有些不同,依然通透,但是那抹晶瑩中卻仿佛多了些柔和的氣息,彷佛,多了些只有師父才有的氣息。
我疑惑的看了又看,卻依舊看不出個所以然。
“魚兒。”道長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我擦擦眼淚,起身站好。
“你師父臨行前,囑托我将你留在青連山。”
“我要回家。”道長說的,我一個字也不想聽。
道長嘆了口氣,“你師父既已決意留你在此,便不會讓你回去了。他已向天子請了調令,在你師兄痊愈之前,将攜他尋訪名醫,故而無人可知他二人的行蹤。”
“可是,師父說過,陌兒很快就會醒的…”
“魚兒,你還不明白麽?”沈泠在一邊接口,“陌兒的病只是借口,他是想要你斷了回去的念頭,安心的留在此處。”
“不會的,不會的…”師父氣量一直很大,即使做錯事也只會責備幾聲,怎麽會就不要我了,而且,不是答應要把還魂草的故事說與我聽的麽…
于是握着缡晶,哀哀的顧自哭着。
作者有話要說: 被親了,被遺棄了...苦命的娃,媽都要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