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重遇
第二天他醒過來的時候,醒過來的就比較遲,看看時間,居然已經是中午的十一點了。
他很不幸地錯過了這天唯一的一輛車。
他只好再等一天,但是他這一次回家比較匆忙,而且臨近期末,手裏已經沒有多少錢了,回來的時候,也完全沒有想到會在路上耽擱這麽久,所以他剩下的錢,除去車費錢,剩下的幾乎就只夠交旅館的錢,本來買了些吃的,他從供電所走的時候沒有帶,全部留給了周先生,所以現在他連吃飯都是個問題了。
他當天晚上熬了一頓,什麽都沒有吃,就在床上躺了一天。腿上的傷口似乎又流血了,被凍了那麽一回,傷口就有些嚴重,整個人的狀态很不好。
他小心翼翼地将腿上的繃帶解開,一層比一層紅,揭到後來的時候,他自己都有些不忍心了。
傷口比他想象的還要嚴重一些,似乎還生了凍瘡。他的腳趾頭,有一部分都已經腫了。
他為自己的莽撞行為,總算付出了代價。
肉體上的傷痛讓他短暫抛棄了煩惱,旅館的洗手間裏有熱水,他用盆子接了水,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傷口洗了一遍。
每一下都疼的他直哆嗦,凍久了的小腿接觸到熱水,那種感覺說不上來的難受。他洗着洗着,忽然又難受起來,想到昨天的這個時候,他還躺在周先生的懷抱裏,跟他聊天。
世間事總是難以預料,幸福于他而言,總是相隔那麽遠。他何嘗又不知道他跟周先生的之間的距離,他何嘗又不知道他們之間并不合适。可是人總是賤,明知不可而為之。
腿上的血漬洗幹淨了,傷口就看的更清楚,周圍紅腫的一片,他真怕自己這一條腿就此廢了。他躺在床上,就開始想最壞的結果,迷迷糊糊當中,手機又響了起來,他眯着眼睛,看到是他姑姑打過來的。
“你人在哪兒呢,不是說坐別人的車回來麽,也該到家了吧?”
阮靜河心裏覺得異常傷感,沉默了一會,才說:“下大雪了,路堵了,要多等一天。”
他姑姑聽出他聲音裏的異常,就關心地問:“你是不是感冒了,我怎麽聽你的聲音,鼻音那麽重。”
軟靜河把手搭在額頭上,說:“沒感冒,就是天太冷了。”
“你說的那個周叔叔,他人呢,要不要姑姑給他說幾句話,讓他多照顧你一點?”
“他……他出去了,不在這……”
他小姑聽說周先生不在,說話就沒有那麽顧忌了,于是就說:“你聽姑姑的話,這知人知面不知心,你說你一個家教認識的同學的父親,人再好,那也終究是外人,你就這麽跟着他坐車,不怕人家把你賣到非洲去做苦力?”
她姑姑說話,就說喜歡誇張,芝麻粒能說成個西瓜。
軟靜河微微咧開了嘴角,說:“……他人挺好的……”
“你就是不聽,我讓你半天給我發一次短信,你這都快一天了,怎麽都沒發?”
“我給忘了……”
“你說讓我說你什麽好……”他姑姑很生氣:“出門在外,一個人,要多長點心眼,我說多了又怕你覺得啰嗦,你說我是不是為了你好?”
阮靜河點頭:“我知道了,不會忘了。你看,我現在不好好的?”
外頭有人在喊,她姑姑嘆了一口氣,說:“行了,我不跟你說了,你姑姑夫又喝多了酒,這個酒鬼,我看他喝死在外頭算了。”
阮靜河本來想安慰他姑姑幾句,沒想到她姑姑直接就挂掉了。
阮靜河的姑姑阮紅玉,也是個苦命人。
阮家以前是被地主壓迫的老農民,後來翻身做了主人,家裏的境況卻也沒改善多少。人的命有時候也真是奇怪,要說阮家的人,那雖然不是十足十的勤快,但也沒出過什麽賭徒惡人,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家裏一直沒出什麽人才,幾輩人都守着土地過生活,在村子裏一直算是貧困戶。人人都說他們家的人勤儉持家,可有什麽用,就是富裕不了。
阮紅玉這一輩就他們兄妹兩個,可是他哥,也就是阮靜河他爹,二十四歲年紀輕輕就沒了,她的命本來是不壞的,在孤兒院的夥食房裏上班,比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民強多了,嫁了個丈夫,也是她自己找的,在她那個結婚的還是媒妁之言的年代,也算是自由戀愛了。
後來她哥沒了,她就替她哥養了阮靜河,加上自己的兩個孩子,總共三個,日子雖然辛苦,可是也不覺得自己的命有多麽壞。命只要沒有多壞。命只要沒有多壞,她就知足了。
可是眼瞅着孩子大了,要娶媳婦蓋房子了,她丈夫劉得海卻迷上了賭博,班也不好好上了,整體早出晚歸,她大兒子劉龍眼瞅着就要到娶媳婦的年紀了,他們那一帶女孩子少男孩子多,相親說媒的都趁早,十七八歲就開始了,要說媒娶媳婦,首先就得蓋房子,他們家的樓房還沒蓋起來,卻全部被她那個丈夫給揮霍了。
他們家原本就不是什麽富裕人家,幾撲騰幾不撲騰,日子就難了起來。她性子又比較烈,經常跟她男人吵架,賭博賭上瘾的人,心裏頭并非就是不知道賭博不好,他心裏也愧疚着呢,只是管不住自己,如今老婆埋怨,孩子嫌棄,他就迷上了喝酒,尤其是眼瞅着快到年關了,村子裏的酒席多了,劉得海又是那種交際廣的人,到處喝酒,整天喝醉了被人擡回來。
阮紅玉對自己的娘家侄子阮靜河,其實也說不上多好,她不是道德模範,那種把侄子當親生兒子養的那種人,但她對阮靜河也不壞,因為她也不是賢妻良母,即便是對自己的子女,她也不是溫聲細語噓寒問暖的人。
不過這樣的人養出來的孩子,也都不會在意自己的母親對自己不夠好這回事。阮靜河的表弟表妹,都是典型的山東人性格,大大咧咧,阮紅玉不管他們,他們樂得自在。可是可能因為出身的緣故,阮靜河跟他的表弟表妹的性格卻截然不同,他性格內斂不說,還特別敏感,小小年紀就表現出怯生的樣子。
敏感的阮靜河,時常察覺出他姑姑對他與對自己親生子女的不同。他姑姑只是一個普通人,兩碗水不可能端的很平,對自己的子女多疼愛一些,活讓阮靜河多幹一點,其實也是人之常情,而且俗話說的好,物以類聚人以群分,性格潑辣的阮紅玉,當然更喜歡她的那一雙性格相似的兒女,她有時候确實看不慣阮靜河那種畏畏縮縮,半天憋不出一個屁的孩子。
阮靜河這樣敏感的人,人生一直在一個惡性循環裏面環境造就了他的性格,他的性格進而又改變着他的生活環境,到最後他就變成了這樣一個人,沒有知心的朋友。
他沒有什麽朋友,更沒有什麽人真心愛戀他,所以他逮住了周先生,就像逮住了自己的一根救命稻草。
只是這稻草本就不屬于他,他一味強求,就讓自己落得了這個結果。
他甚至會害怕地想,周先生會不會回去跟他的女兒周小米說,以後不要再跟他接觸了呢,會不會把他喜歡男人的事,告訴周小米。
然後周小米再告訴他班裏的人……他沒有辦法承受別人異樣的眼光。
從小到大,他承受過的別人異樣的眼光,已經夠多的了。
阮靜河是個很在意別人眼光的人,這一點對于他而言其實是很可悲的,他希望別人拿他當一般人一樣看待,高中之前,他的身世根本就不是秘密,可是上了大學之後,他一直很注意這方面的問題,很少在班級裏提及他的身世,所以他們班到現在,知道他是孤兒的人也不多。他活了這麽大,第一次泯然衆人。他很享受這種他走在人群中,淹沒在人群裏,沒有人注意他的這種人。
他終于成為了這種人,沒有錢,也沒有勢,不是鶴立雞群的身高,也不是讓人驚豔的相貌,他是如此普通的一個人,普通到你見了他一眼,或許轉眼就會忘記,他是你走在大街上,随時都會遇到的那種人。
阮靜河頂着一雙熊貓眼,迎來了早晨的到來。
雪停了,天空依然陰霾。他出門的時候,房東注意到了他的腿,問說:“來的時候還好好的,腿這是怎麽了?”
“不小心扭了一下……”阮靜河說:“沒什麽事。”
“你要不去看看大夫吧,我們這右拐幾十米遠就有個診所,挺近的,幾分鐘就能到。”
阮靜河謝了對方,一瘸一拐地出了門,他現在已經接近身無分文了,剩下的這點錢,可不夠他看病的。
他哪兒也沒去,直接就去了旁邊的汽車站。結果剛走到車站門口,就看到售票口那兒一個人。
那背影他實在他熟悉了,一眼就了認了出來。他一下子站在了原地後面,想要找個地方躲一下,隐隐約約聽見周先生問售票員:“你們這的車一天幾班,昨天發車了麽?”
阮靜河朝周圍看了看,看到旁邊拐角一個用塑料布圍着的包子鋪,就趕緊一瘸一拐地跑了過去。包子鋪的老板看見他跑過來,以為他過來吃飯,就問說:“要幾塊錢的?”
“嗯……多少錢個?”
“一塊錢仨。”
是那種長方形的煎包,他已經很多年沒有見過了,這種形狀的包子他小時候經常見,有一面煎的油黃特別好吃。可是這幾年小籠包順勢而起,他們鎮上,已經看不到賣這種煎包的店了。
“要兩塊錢的吧。”
“男孩子吃那麽點,能吃的飽麽?”
阮靜河沒主見,買東西很容易受人蠱惑,于是立即說:“那,那來五塊錢的吧。”
他除去買車票的錢,總共也就只剩下十一塊錢了,買了五塊錢的包子,剩下的六塊錢,他還要從市裏坐大巴轉車到縣城。
老板個他盛了一碗小米湯,說:“這天這麽冷,喝了暖暖身子。”
“謝謝……”
阮靜河接過來喝了一口,卻沒想到那粥那麽燙,他猛地抽了一口氣,趕緊吐了出來,嘴巴都燙紅了,在那一直抽氣。
老板娘笑了起來,說:“剛起鍋的熱粥,你小心點。”
阮靜河揪了一段衛生紙擦了擦嘴,有些尴尬,正擦嘴的時候,忽然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說:“老板,來五塊錢包子。”
他一聽臉就紅了,趕緊背過身去。
所謂冤家路窄,有時候想躲也躲不過去。
他低頭吃着包子,心裏又緊張又激動,鼻子都有些酸了。其實他知道,包子鋪就那麽大一點,周先生遲早都會看到他。可能此時此刻,他正盯着他的後背看。
然後他就感覺有個人朝他走了過來,最後站在了他的背後。
然後開口:“我說,阮靜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