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分別

阮靜河一個人躺在床上,半天沒動彈。

如今他也已經沒有臉面再繼續在這裏呆着了,一個人像另一個人告白,卻遭到了那個人的拒絕,很難相信這樣的兩個人,還有辦法繼續獨處,還要繼續住一個房間,睡一張床。

他的心都要涼透了,也不是不後悔,但是現在他要做的,就是早點離開,避免兩個人都尴尬。

他起床,收拾好自己的包,扛在背上就出了門。

外頭冷的厲害,天還沒有亮,看門的老大爺透過玻璃窗看着他,看到他背着包出來,非常吃驚,就打開門走了出來,問說:“小夥子,你這是要到哪兒去?”

阮靜河有些尴尬,心裏還有些泛酸,說:“我……我要走了。”

“怎麽走了?我剛才看見你叔出門去,好像往鎮上去了。”

“哦,”阮靜河把帽子戴上,渾身上下裹的嚴嚴實實的,說:“我要到別的地方去……就不跟他一路了……”

他不會說謊,說完這些立即就走,老大爺“诶”了一聲,站在大門口,看着阮靜河一瘸一拐地,走在雪地裏頭,朝鎮上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有些納悶地看了一會,外頭太冷了,他搓着手回到了屋裏,将電熱扇給打開了。

阮靜河走了老遠了,又回頭看了一眼,其實他并不是一個果斷和勇毅的人,他心裏頭有那麽一點點,希望能有個人出來叫住他。

可是這滿世界除了風雪,就什麽都沒有了。遠處的村莊帶着朦胧的黑,前面的道路雪白,一點痕跡也沒有。

積雪太厚了,走起來非常吃力,天又冷,凍得他手腳發麻。可是如今的他,就是有一種受虐的心理,好像肉體的疼痛和不适,可以讓他短暫忘了心裏的痛苦。

旁觀者看起來,這事多麽愚蠢的一種行為,就像談戀愛的兩個人,男人傷了女人的心,女人氣的不吃飯,鬧絕食,或者四處去勾搭人,或者要傷害自己,想要男人看見了心疼,或者後悔,或者可憐。可是如果一個人不愛你,你做這些,又有什麽用,就只是傷害了自己。如果那個人愛你,你這樣做讓他心疼了,也傷了心,最後不也只是兩個傷心人。

阮靜河走的時候,周正并不知道。他從供電所出來,沿着公路走,深一腳淺一腳的積雪,走起來很費力。他其實也不知道自己将要往哪裏去,就去了鎮上一趟,去那裏打聽,看看還有沒有別的通行的辦法。

這一場大雪,讓鎮上也陷入了完全的寂靜裏面,天色已經開始發亮,小鎮卻依然在熟睡當中,沒有一家店開了門,全部大門緊閉。

只有街角有一家賣包子的,爐火燒的很旺盛,卻沒有什麽客人。他去那裏吃了早飯,想要給阮靜河打包帶回去,又怕帶回去包子就涼透了。

想了想,還是打算讓阮靜河自己過來過。回去的時候天已經完全亮了,街上零零碎碎也有了路人。他回到供電所,打開房門一看,阮靜河已經起來了。

房間裏并沒有人,他朝洗手間叫了一聲,也沒聽見阮靜河回答他。他就過去看了看,發現阮靜河根本不在房間裏。

床上已經沒有了餘溫,旁邊的椅子上,他的行李安安靜靜整整齊齊地排列着,唯獨少了阮靜河的包。

他立即就有了預感,于是趕緊出來。他到了後院,我到了正在燒水的老大爺,老大爺說:“他已經走了啊。”

老大爺站起來,說:“走的時候我還問他呢,他說他跟你接下來不是一路,我還有問別的,他就直接扛着包走了,我以為你們兩個商量好了,彼此都知道呢。”

王姐也起來了,拿着臉盆過來接熱水洗漱,聽見了這話也很吃驚:“怎麽走的?走路?晚一點走嘛,我找人送他。”

周正也顧不得聽了,趕緊跑到了大門外頭,只需朝路上一看,就看到阮靜河的一雙腳印。

可是也就只有腳印而已,朝路上看,茫茫雪色,除了路邊的樹木,還有遠處的山巒與村莊,就什麽都沒有了。

周正趕緊追了上去,順着阮靜河的腳印一路走,走着走着他就發現了不對勁,因為他在其中的一個腳印的旁邊,居然看到了零星的血絲。

他就想到了阮靜河受傷的那條腿。

說真的,周正心裏頭有些生氣。他覺得這樣的阮靜河,實在太任性了。

可是氣歸氣,還是要找。

只是走到相鄰村莊的分岔路口的時候,他就不知道該往哪裏去了。

岔路上兩條路都有腳印,而且不止一個人,因為積雪比較厚,那腳印都是深陷在積雪裏,想要靠腳印辨別哪個是阮靜河的影子。

周正就擔心起來,摸了摸口袋,又沒帶手機。

周正簡直要急死了,心想阮靜河這個人,也太任性了,又生氣又擔心,還有一點懊悔。

他回到供電所,給阮靜河打電話,居然也不接,氣的他一把就将手機扔在了床上。

手機在床上扔了半天,忽然叮咚響了一下,他又趕緊拿起來看了一眼,是阮靜河發過來的短信:“周叔叔,我自己一個人先走了,不用擔心我。”

他立即就回撥了過去,手機居然已經關機了。

阮靜河故意将手機關了,他坐在車上,心裏頭說不出是什麽滋味。

他心裏頭多少有那麽一點念頭,類似于故意鬧失蹤那種,想要周先生擔心他,甚至有那麽一點點想要報複的心理。前頭的老大爺問說:“小夥子,冷不冷啊?”

阮靜河搖搖頭,說:“不冷。”

說不冷是假的,他的褲腿早已經濕透了,坐上車之後風一吹,就結了冰,凍得生疼生疼的。

不過他還算比較幸運了,因為他走到村口的時候,碰見了一個賣香油和雜糧的老頭,老頭有個車,騾子拉的,阮靜河已經好幾年沒有見過騾子了。老人家跟縣裏的一個超市做買賣,定期往城裏送香油,因為下大雪,昨天的就沒送去。

“這麽大的雪,難道不能等幾天再給他們送過去麽?”

老爺子嘆了一口氣,說:“小夥子,你不知道詳細。我家這香油生意,是祖輩傳下來的,都靠磨香油過活。可是如今這哪裏都有了超市,不像以前那樣了,有些人就樂意到超市去買東西。如今生意不如從前好做,村裏有家有個親戚在縣城開超市,知道我這香油不錯,就跟我搞合作,我這香油主要就是兌給超市,今年秋上超市換了負責人,那人……唉,那人一直不是很想跟我合作,說我這香油,還不如外地進來的賣的好,你說我們這關系,又不是那種黑子白字定的合約,他們這是要為難我呢。”

老爺子凍得臉色通紅,那瘦骨嶙峋的手上冒着青筋,,阮靜河心裏本就很傷心,看到這個,不由心裏又難過起來,覺得他跟着老爺子一樣,都是可憐人。

為什麽這個世界這麽不公平,有些人生來就是富二代,有車有房,不用為生活操心,有些人卻直到年紀一大把,卻依然在為生活奔波。有些人愛情事業都得意,為什麽他卻這麽悲慘,一輩子可能都形單影只。

雪厚路難行,騾子累的氣喘籲籲,他們一直走了五六個小時才到,阮靜河裹着衣服,凍得鼻涕都流出來了。

他們到了縣城,阮靜河要請老大爺吃飯,被老爺子給拒絕了。他去縣城的車站問了問,他們說有車,但今天發不了,要明天,只有上午有一班車。

阮靜河就找了家旅館住了下來,住下來之後,他先吃了一頓飯,身上暖了,才回旅館開了手機。

果然一溜的未接來電的短信提醒。

阮靜河看到那些短信提醒,心裏頭有一些高興。

他想,周先生到底還是關心他的,也不至于因為他是一個同性戀,就不再理他。他想給周先生發一個短信,一個字一個字地琢磨,琢磨了很久,寫了一個很長的短信,他能夠想到的方面他都說了一遍,可是短信都寫好了,他又删除了。

删除了之後,他又後悔了,覺得就算不發給周先生,他也應該保持起來,總覺得像是對自己過往的一種懷念。

旅館裏也是沒有空調,他躺在床上,默默地躺到了晚上才起來,可能凍壞了,有些流鼻涕。

他晃晃悠悠爬起來,下去吃了晚飯,就又回到了旅館裏。旅館裏只有一張床,也沒有什麽可以幹的,他看着手機,又把電話號碼翻到周先生那裏。

他真的很想,給周先生發個短信。

他就那麽一直看着周先生的號碼發呆,屏幕的光照着他的眼。他感到自己的眼睛都有些花了,看的久了,眼淚就從眼角滑落下來,眼球酸的很。

他覺得自己現在,真的好難受。他是很會意淫的人,于是又開始幻想他跟周先生将來可能會有的美好生活,以此來麻醉自己,讓自己短暫忘了此時此刻的苦痛。

他的愛情還是很幼稚的,他想象的美好生活裏面,周先生無線疼愛他,照顧他,對他好,卻一般不會想他會給周先生帶來什麽。周先生對他而言,就像一個在沙漠裏走了太久,已經快要渴死的人突然遇見的一汪清水,他只顧着活命拼命喝。

他正看着,電話卻突然響了起來,周先生的名字躍然屏上,他吓了一跳,一下子坐了起來。

電話一直響個不停,他猶豫着自己要不要去接。

他猶豫的時間太長了,等他猶豫完,周先生的電話已經挂斷了。

阮靜河突然覺得自己這樣很不地道,因為他這樣突然搞消失,周先生會不是擔心他的安慰,就算是陌生人,突然這樣走掉,似乎也太任性了。

他就猶豫着要不要給周先生回一個電話,糾結了半天,自己都覺得讨厭了,自暴自棄地扔了手機,拿被子蒙上了頭。

躺了一會,他又把手機拿了過來,打開相冊,找到周先生的那張圖片,自己一個人,一邊看一邊掉眼淚。

他不知道他為什麽會這麽喜歡周先生,像是入了魔,離了他就不能活一樣。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他人生第一次經歷這樣的感情,他的心裏記得的,全都是周先生的好。

于是他又後悔,這樣來回糾結,最後心裏亂成了一團麻,身體蜷縮成一團,躺了半夜,可是他卻怎麽都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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