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章

1.

唐翊是孟凝雪在路邊撿來的。

那日京城漫天飛雪,孟夫人執意要去街上施粥,孟凝雪心疼母親,就一同去了。

湧進京城的流民已經幾日滴水未進,見有善人搭了粥棚子,全都一擁而上,亂哄哄地将孟凝雪和母親圍了個水洩不通。

孟凝雪被眼前的景象吓到了,茫然無措間,餘光瞥到了立在牆角的少年,少年破衣爛衫,不争不搶,只扶着牆看向這邊。

凝雪好奇,費力扒開人群朝少年走去,待走近了,才發現這人瘦骨嶙峋,頭發蓬松髒亂,臉上污跡斑斑已辨不清五官,只一雙眸子漆黑幽深,透着一絲與外形格格不入的堅毅。

少年只穿了件單薄的棉布直裰,褲腿也已經爛了,漏出又黑又瘦的腳踝,足上是一雙破爛的草鞋,腳趾多半露在外面,沾滿雪水。幹瘦的手指抓着牆緣,身體搖搖欲墜。

孟凝雪從未見到過有人潦倒至此,頓生憐憫:“你為何不上前去喝碗粥?”

孟凝雪問着,見少年凍的青紫的嘴唇微張開又無力的合上了,正待孟凝雪探身上前,想聽聽他說什麽,少年身子一晃,仰面朝後倒了下去。

2.

孟府中,孟夫人在火盆前替凝雪搓着凍僵的小手,盡是心疼:“怪不怪娘?這樣冷的天還讓你出門受罪。”

凝雪小臉凍得通紅,仰頭朝母親笑:“娘說的什麽話,雪兒願意同娘一起行善。”

窗外依舊昏暗,孟夫人憂傷地擡起眼:“每到了這個時節,娘都會想起那年上京尋你爹,我懷着身孕,也是這樣大的雪,這樣冷得天,若不是有個好心的婆婆施舍了一碗粥,恐怕你和娘早就凍死在街上了。”

孟凝雪對小時候的事記不太清,見母親憂傷,她反過來握住母親的手:“娘不必擔憂,那樣苦的日子再不會有了。”

孟夫人卻依舊惆悵:“如今日子是富足了,可這是你爹連年征戰、刀尖上舔血才換來的,娘這顆心時時提着,終日難安。”

母女二人正說着,有下人來報:“回夫人小姐,街上救回的小乞丐醒了。”

孟夫人問:“可給他安排飯食、備熱湯沐浴了?”

下人忙應是,接着說道:“小子已換了幹淨的衣裳,此刻在外頭候着,要謝夫人和小姐的恩。”

孟夫人聞言,忙命下人将人引進來。

須臾間,少年已到了堂上,屈膝下拜:“謝夫人、小姐救命之恩。”

孟夫人忙叫人将少年扶起,如今洗漱幹淨、衣暖飯足,他亭亭立在堂上,臉上也添了紅潤,全無落魄之感。凝雪端詳着,只能從那雙漆黑幽深的眸子裏辨出,眼前的少年就是早先自己在街角救下的。

見半天沒有動靜,凝雪看向母親,才發現母親正失神望着少年,一時忘了言語。凝雪只好輕喚了一聲,孟夫人才回過神來,方問道:“你幾歲了,叫什麽名字。”

“回夫人,小民今年十三,姓唐單名一個翊字。”少年聲音洪亮,不卑不亢。

孟夫人聽了,低聲呢喃:“‘炎風朔雪天王地,只在忠臣翊聖朝’,是個好名字。”轉而又問:“聽口音你不似京城人士,如今父母何在,怎就你一個人流落在京?”

喚做唐翊的少年垂了首,慢條斯理地答道:“小民無父無母,自幼被親鄰照料,今年家鄉遭了水患,因此跟着同鄉上京找活路。無奈路上饑寒交迫,同鄉病的病,死的死,走散的走散,如今只剩了我一個了。”

見少年非但不膽小畏縮,反而條理清晰回的頭頭是道,孟夫人心中歡喜,思量了片刻後道:“你與我雪兒年歲相仿,卻受如此大罪,我實在于心不忍。我見你頗有些靈氣,想留你在府上,跟着夫子念些書,你可願意?”

少年聽孟夫人如此說,直接跪地磕頭:“小民願意,謝夫人收留。”

3.

“凝雪,你起來背背夫子昨日留的課業。”孟夫子摸着胡須,聲音帶着愠意。

孟凝雪正在擺弄萬修銘剛送她的一柄團扇,那扇墜上的紅珊瑚甚是可愛,聽到先生叫她,慌忙起身,卻連半個字都說不上來。

正着急着,聽到一個清亮的聲音響起:“夫子,小姐昨日陪夫人待客,尚無時間溫習,我來背誦吧。”

說話的人正是唐翊,還未等夫子回話,他已負手挺胸誦了起來:“魚,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魚而取熊掌者也。生亦我所欲也,義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義者也……”

唐翊背的流利,無半點磕絆,夫子又提了幾個問題,他都對答如流。

夫子喜的拍掌,禁不住誇贊:“甚好,甚好,孺子可教也。”完全忘記方才孟凝雪一字不會的事了。

下學後,孟凝雪拽着正預離開的唐翊,投去感激的目光:“唐翊,今日多虧你,否則我又要挨夫子責罰了。”

唐翊連忙躬身:“為小姐解憂,是小的該做的。”

孟凝雪見他這樣拘謹,掩嘴笑:“什麽小姐小的,我爹娘都叫我雪兒,你也這樣叫吧,我們兩個一般大,以你我相稱就好。”

唐翊卻不肯,拘禮解釋:“你是小姐,我是下人,平民百姓都有尊卑禮儀,何況是在孟府,小姐貴為……”

“我說不必就不必的”,孟凝雪撅了嘴打斷他的話:“我娘讓你陪我念書,你也并非什麽奴才,可不準與我生分。”

唐翊見她如此堅持,只好作罷。

4.

轉眼過了三年,兩人均已十六。孟凝雪出落的亭亭玉立,自帶着一股仙靈之氣。唐翊才貌雙全,竟比一般的公子還要倜傥些。孟夫人有他二人在身側相伴,不再終日煩悶。

一日,關外飛來書信,說萬将軍即将回京述職,孟副将随行,月底前便會抵達。孟夫人喜得熱淚盈眶,趕忙吩咐下人收拾府邸,好迎接将軍回府。

想到不幾日就要見到爹爹了,孟凝雪歡欣不已,恨不得立即就将這好消息分享給唐翊。匆匆跑進唐翊住的院子,果然見他坐在案前對窗而讀。

孟凝雪也不進去,就趴在窗牖上雙手托腮,笑着看唐翊。

唐翊放下手中的書,擡首看她,也笑:“何事如此高興?”

“唐翊,我爹要回來了。”

孟凝雪起身進屋,在唐翊對面的案幾前坐下,一陣幽香襲來,唐翊晃了晃神,眸色暗了下來:“老爺不是一直随萬将軍駐守邊關嗎?怎突然要回?”

孟凝雪嘴角彎起:“我娘說,萬伯伯要回京述職,我爹就跟着回來了。”

孟凝雪見唐翊沉着一張臉,若有所思的模樣,便輕聲問他:“唐翊,你不高興我爹回來嗎?”

唐翊愣了一下,随即挺直身子笑了笑:“高興,只是我入府以來還沒見過老爺,怕他不喜歡我。”

孟凝雪聽了,笑他:“你多慮啦,你才貌雙全,我爹定喜歡。”

唐翊見孟凝雪如此誇自己,也笑了笑:“但願。”

5.

十一月初三日,萬将軍一行抵京。孟副将在城門與之道別,自回孟府。正如孟凝雪所料,他見了唐翊甚是喜歡,拉在身邊問長問短。

孟凝雪纏着父親邀功:“爹,唐翊可是我找到的。”

孟将軍在關外風吹日曬,臉膛黝黑,胡子也發白了些,見到女兒沖自己撒嬌,哈哈大笑:“是你的功勞,雪兒想要什麽獎賞,快跟爹說。”

孟凝雪搖父親的胳膊,認真道:“雪兒只要爹爹日日在身邊,陪着我和娘,再不走了。”

孟将軍朗聲大笑:“聽雪兒的,爹以後就留在京城,不回那荒漠之地了。”

說畢,孟将軍又轉頭看向唐翊,問他:“如今都讀了什麽書?”

唐翊端坐的筆直,恭恭敬敬地回答:“小的不才,只跟夫子念了四書五經,學了中庸之道。”

孟将軍點點頭,滿意地捋着胡須:“我早在書信中得知,你人伶俐又頗用功,想不想随我到軍中歷練歷練,将來也為國效力、掙得個功名?”

唐翊還未來得及回複,一旁的孟凝雪就不悅了,插嘴道:“不可,爹爹如何自己不走了,卻又要送唐翊出去,女兒斷不允。”

孟将軍見女兒不高興,面上佯裝嗔怒,反過來卻哄她:“你女孩子家,怎知他男兒的志向?堂堂男子,定要征戰沙場建立功業,才不負此生。”

凝雪不理父親的這些道理,複又撒嬌耍賴:“爹爹不知,夫子說了,唐翊聰慧好學,将來是要考取功名的。”

一旁的孟夫人聽到婦女二人争論,笑着打岔:“老爺辛苦了一路,還是先去歇息吧,日後有的是時間再議此事。”

孟将軍聽了夫人的話,只好笑着随她去了。

唐翊送走孟将軍正預回房,就被孟凝雪一把拉住,見她滿臉不悅,唐翊明白原因,只好寬慰她:“我聽你的。”

孟凝雪這才露出淺淺地酒窩來,俏皮一笑:“我就知道。”轉身雀躍着跑了。

唐翊卻看着她離去的背影,呆了半晌,方獨自回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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