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心癢

洛明蓁剛剛啞着嗓子喊了一聲, 門口那個攏在光影裏的人動了,一步一步向她走了過來。

床榻邊的大當家抱着被匕首刺穿的手臂,滾在地上哀嚎着, 鮮血淌了一地,額頭冒出豆大的汗珠, 很快就将自己滾成了一個血人。

路過他身旁時,蕭則面無表情地轉動眼神, 像是看一條瀕死的魚, 擡腳踩在他的臉上, 眼中殺意湧出, 正要用力,餘光卻瞥見了床榻上躺着的洛明蓁。

她微張着唇瓣, 因為缺水而皲裂開來,一張小臉煞白,連血色都看不見, 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不能在她面前殺人。

他的動作一頓, 冷眼看着癱在地上的大當家, 忍下要剁了他的沖動, 只是一腳将他踢開, 撞到柱子上暈死了過去。

他轉過臉, 結了寒霜的眉眼也微不可見地跳動了一下。

她穿着一身紅嫁衣,眼尾泛紅, 隐有淚痕,像落了雨的梨花。唇瓣因着口脂的塗染,多了幾分豔色。雙手被舉過頭頂,用繩索捆在床頭的欄杆上。大紅色的外衫淩亂地散在身側,勾纏着滿頭青絲。許是心有餘悸, 她微張了嘴,不住地喘着氣。

蕭則失神了一瞬,不過片刻便垂下眼眸。單膝跪在她身旁,俯身用刀割開了縛在她手上的繩索。

他動了動眼睫,輕聲開口:“沒事了。”

說罷便準備起身,他始終別着臉,沒有去看她。可剛剛坐起來,腰上忽地一緊,懷裏撲進來些許重量。他微睜了眼,身子也僵硬了起來。

柔軟的青絲蹭在他的下巴,帶着淡淡的栀子花香。纖細的手将他牢牢抱住,衣襟慢慢濕熱了起來。懷中人的手指緊緊抓着他背後的衣袍,啞着嗓子吼道:“你怎麽現在才來啊,你知不知道我剛剛有多害怕!”

她說着就控制不住地哭了起來,一聲接着一聲,怎麽也止不住。手掌還在發洩似的拍打着他的肩頭,卻半點勁兒也沒使上。

再晚那麽一會兒,那個惡心的男人就要扒開她的衣服了。他那張臉又醜又吓人,還在咧開嘴不停地沖她笑。

她痛苦地地閉上了眼,手指攥緊他的袖袍,恨不得将整個人都埋進他懷裏。

蕭則還愣着,手指微微有些僵硬。窗戶上透進的日光有些刺目,他皺了皺眉頭。好半晌,才低頭看着抱着他放聲大哭的人。

她很清瘦,縮在他懷裏發抖的樣子,像一只還沒有斷奶的小貓。大紅色的廣袖滑到了手肘,白皙纖細的脖頸微微彎曲,露出頸窩裏細碎的發絲。

淡淡的幽香萦繞在鼻尖,他的眸光漸深,遲疑地擡起手,覆在她的單薄的脊背上。錦緞似的青絲勾纏在他的指尖,他微眯了眯眼,下意識地就伸手将她完全攬入懷中。

感受着懷裏的溫軟,他心間像是有一根琴弦被人撥動,蕩開密密麻麻的癢。

異樣的感覺占據了他的思緒,讓他不能再想別的。只是收緊了抱着她的手,還好她沒有出意外。

否則,他會殺了這裏所有的人。

他眼中殺意洶湧而出,這個匪窩的背後沒有那麽簡單。他還在想着,抱着他腰身的手就猝不及防地松開了,懷裏的人往後一退,跪坐在床榻上。一雙眼哭得又紅又腫,許是覺着自己剛剛抱着別人哭成那副德行太過丢人,她輕哼了一聲,轉過臉就擡起袖子使勁兒擦了擦。

等腦子清醒了下來,她還是把臉埋在袖子裏,沒好意思去看蕭則。她一個大人,在他面前哭得稀裏嘩啦的,這以後哪兒還有什麽威嚴。而且搞得好像她占他便宜一樣。

她不自然地咳了一聲,底氣不足地道:“我剛剛是被繩子勒疼了,不是別的,你別瞎想。”

她抿了抿唇,實在扯不下去了。兩只手攥着袖子,眼神四處亂瞟,頭一回在蕭則面前結巴了起來。

蕭則一直低下頭,懷裏的空蕩讓他有一瞬間的不适應。他沒再去多想,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洛明蓁用餘光瞥了他一眼,見他似乎沒有在意剛剛的事,提着的心才放下去一些。她正尴尬着不知要說些什麽,卻忽地睜大了眼,兩只手撐在床榻上。身子往前傾,一臉警惕地看着蕭則:“你……你怎麽跑到這兒來的?”

這可是賊窩,又不是西街菜市場,哪是随便什麽人說來就來的?

可他不僅神不知鬼不覺地來了,還那麽碰巧地救了她。她剛剛是被吓着了,沒有來得及多想,這會兒冷靜下來,才覺得有許多可疑的地方。

會不會是他已經……

她蹙了蹙眉,擡眼看着坐在床頭一語不發的蕭則,她憋不住了,正要把心裏話給說出來。蕭則卻擡起臉,一臉天真地沖她笑着:“姐姐,阿則是跟着衙門的那些叔叔上來的,他們說姐姐可能在這裏。可他們不讓我跟着,我就偷偷躲在後面。”

他驕傲地仰起下巴,像是在求她表揚一般,“姐姐,阿則是不是很聰明?”

洛明蓁抽了抽嘴角,讪笑了兩聲:“是,你是聰明。”

她又偷偷從上到下地打量了他一番,倒是沒有從他臉上看出撒謊的痕跡。衛子瑜早就混進來了,那衙門裏的人知道這個賊窩也不奇怪。

可她心裏還是沒有完全打消疑慮,又不死心地問了一句:“那你進來的時候,難道沒有遇到人攔你麽?”

他若是心智只有五歲,不可能這麽輕易地進來。總會遇到那些山匪,可他竟然一路暢通無阻地摸到了這兒,若說運氣好,那也實在是太過牽強。

蕭則忽地伸手攥住了她的袖子,委屈地瞧着她:“有啊,好多壞叔叔要打阿則,可阿則又沒有做壞事,所以我就還手了。”

洛明蓁咽了咽喉頭:“然後呢?”

蕭則眯眼笑着:“然後他們就全部倒在地上了。”

洛明蓁差點被口水嗆到,看着面前這個看似一臉天真,實則一拳下去能把人揍回老家的“五歲”小孩,她扯開嘴角,擡手給他輕飄飄地鼓了鼓掌。

幹得漂亮。

見他只是誤打誤撞救了她,洛明蓁也沒有再多想。

而一旁的蕭則眼中的笑意收斂,目光落在了她的側臉上,若有所思。

他本不想親自動手,可聽到她在叫他。

等他回過神的時候,他已經出手了。

他低頭看着自己的手指,最近,他有些奇怪,總是控制不住自己。尤其是遇到和她有關的事。

屋裏沒人說話,洛明蓁撓了撓面頰,忽地想起了還被關在牢房裏的梨月白和那群姑娘,她急忙問道:“阿則,現在外面怎麽樣,危不危險啊?”

蕭則嘴角微微勾起:“姐姐不用怕,壞人都被阿則打跑了。”

洛明蓁緊張的情緒徹底松了下來,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阿則真棒,回去我給你買糖葫蘆吃。”

蕭則本還沒有什麽表情,聽到她說買糖葫蘆才皺了皺眉。

誰要吃那種小孩子玩意兒?

洛明蓁撐着他的手起身,一腳踩在地上,一面穿鞋,一面頭也不擡地道:“阿則,快,咱們現在快去救人,還有人被關着的。而且立了功,回頭還能去衙門領賞錢呢。”

蕭則沒動,只是擡手指着地上昏死過去的大當家的:“姐姐,這個壞叔叔怎麽辦?”

洛明蓁一愣,這才想起屋裏還有個人。一看到他,她就氣不打一出來,鼓着腮幫子,往前幾步,本想踹他幾腳出出氣,可見他渾身血糊糊的樣子,又怕弄髒了自己的鞋。

她抿了抿唇,對着他啐了一口:“臭流氓,老色胚,不要臉,這下我看你還怎麽猖狂,回頭進了大牢,我肯定讓衛子瑜好好關照一下你。都是爹生娘養的,我最看不起你這種強搶民女的狗東西了!”

罵完了,她心裏才舒坦了些,轉過臉對着蕭則道:“你先看着他,別讓他跑了,我去叫衙門的人過來。”

蕭則低頭看着地上的人,眯了眯眼,似笑非笑地道:“姐姐,放心吧,我會好好看着他的。”

碎發遮住了他的眸光,卻遮不住話裏的殺意。

洛明蓁沒發覺他有什麽異樣,見着那人一時半會兒也醒不過來,再加上蕭則的功夫她還是信得過的,便趕忙去找人了。

木門合上,蕭則始終站在原地,直到洛明蓁的身影遠遠地消失在了視線裏。他才偏過頭,看着血泊裏的大當家。

他一步一步走到那人面前,蹲下身子,從懷裏抽出一把匕首,泛着寒光的劍端擡起他的下巴,彎了彎眉眼,饒有趣味地看着他。

匕首割開他的下巴時,那大當家的當即疼得尖叫了一聲,虎軀一震,瞬間清醒了過來,臉上的橫肉跟着打了個擺子。

他看着蹲在他面前的蕭則,目光落在那把匕首上,上面清晰地映出了一雙帶着笑意的眼。

只是那笑無端端讓人心底發寒。

“好漢饒命,饒命,小的是一時鬼迷心竅,往後再也不敢幹這些勾當了,您就放我一馬吧。”那大當家的吓得兩股戰戰,都快要尿褲子了。頭頂的幾根黃毛跟着發抖,連手臂上的傷口都來不及顧。

他見過很多人,卻沒有一個人像面前這個男人一樣,有那樣可怕的殺氣。

直覺告訴他,這人他惹不起。

蕭則像是沒有聽到他的話,只是自顧地用手裏的匕首在他身上游走,停在他的手臂上。

他忽地眯眼笑了笑,語氣輕描淡寫:“你剛剛是用這只手碰她的?”

匕首随着他的動作紮進了大當家的手臂中,将之前的傷口再一次割開。他臉上還帶着笑,像是在宰殺一條魚一般。

大當家的立馬疼得嗷嗷直叫:“不是,我沒有碰到她,我沒有。”

蕭則略低着頭,不冷不淡地“哦”了一聲,輕輕将匕首抽了出來。可還沒等大當家的松一口氣,他又擡起下巴,将手裏的匕首對上了大當家的眼睛。

他眯眼笑了笑,手指輕點着面頰:“我差點忘了,你用這雙眼睛看她了。”

他偏着頭,匕首抵在大當家的眼皮上:“你看她的時候在想什麽?可我不喜歡別的男人看她,一眼都不可以。”

“我沒有,我沒有,你別過來,不要!”大當家的驚恐地大叫了起來,可銀光閃過,窗戶上灑落一條長長的血痕。

蕭則将手裏的匕首随意地扔到了地上,又掏出帕子一絲不茍地擦着修長的手指。

他俯身看着地上那個血肉模糊的人,面前始終帶着無害的笑,像是剛剛發生的一切都不是他做的。

他轉過身,碎發撩過他纖長的眼睫,不帶一絲感情地道:“處理幹淨。”

屋檐上一道黑影落下,大當家的屍體轉瞬就沒了蹤跡。

走到門口,屋檐上滲出的日光有些刺目,蕭則擡起手擋在面前,修長的手指泛着羊脂玉般的光澤,幹淨得不染纖塵。

他眉眼微動,目光似有意或無意地瞥了一眼左側,嘴角隐隐帶笑,卻還是不緊不慢地往前走着。

而左側的閣樓裏,坐了一個穿着長裙的“姑娘”,兩腿随意地敞開,嘴裏叼着一根狗尾巴草,臉上花花綠綠的妝容已經卸掉,露出一張棱角分明的臉。

衛子瑜一手抱着橫刀,挑眉看着蕭則的背影,将嘴裏的狗尾巴草拿在手裏晃悠,扯開嘴角笑了笑:“這就有點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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