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道歉

自從灣水衙門帶兵剿了那群劫匪, 那些個被擄走的姑娘們都各自回了家,除了僥幸逃脫的大當家,其他山匪都入了獄。那采花賊的案子牽連了好幾個縣, 自然是非同小可,如今被他們灣水鎮的給破了, 縣太爺這幾日出門都是挺直腰板,格外神氣。

洛明蓁躺在葡萄架下的搖椅上, “咔擦咔擦”磕着瓜子, 一手捧了滿滿的瓜子皮。她晃着身子搖了搖, 琢磨半晌還是沒想明白, 偏過頭看向了低頭清掃院子的蕭則。

她手裏捏着瓜子,好奇地問道:“阿則, 那大當家的當時是怎麽跑的?”

她記得,那人當時被蕭則一腳踢得暈死了過去,聽着聲響像是肋骨都斷了好幾根, 沒想到竟然還有力氣從衙役們的眼皮子低下溜走。

蕭則握在掃帚上的手指一頓, 不過是片刻, 又繼續不緊不慢地掃起了落葉。他頭也不擡地道:“不知道, 阿則當時一個人待在那兒, 好害怕, 就去找姐姐你,回來的時候, 他就不見了。”

洛明蓁放松了身子,将瓜子仁放進嘴裏嚼了嚼,不甚在意地道:“算他走運,暈成那樣還能跑了,不過他老窩都被端了, 衙門也還在通緝他,早晚給他逮回來。”

她将手裏的瓜子皮放到桌上,好整以暇地躺着,兩條腿疊在一起悠閑地晃着。

反正這一趟有驚無險,還幫着破了個大案子,這幾日出門臉上都有光,她也沒再去多想。

倒是低頭打掃落葉的蕭則勾了勾嘴角,露出幾分嘲諷。

想找到他自然是不可能的。

蕭則臉上始終帶着淡淡的笑意,骨節分明的手指搭在掃帚杆子上,玄黑色長衫利落地垂至腳踝,細致地清掃着落葉。

雖入了秋,可天時還是好的,尤其是這會兒正午,日頭鼎盛,曬在人身上暖洋洋的。洛明蓁沒忍住擡手打了個呵欠,剛想眯眼小憩一會兒,門口傳來“咚咚”的敲門聲。

她偏過頭,怕是有誰來找她有事,撐着身子從搖椅上下來,稍微理了理睡得淩亂的頭發和衣襟便去開門。

門口站着的是一個皂衣捕快,穿着土黃色的官服,帶着同色帽子,圓臉方頭,見着洛明蓁出來,沖她笑得露出一口大白牙:“洛姑娘,給您道喜了。”

洛明蓁挑了挑眉:“什麽喜事啊?”

那捕快擡了擡手裏提着的錢袋子,翹起右手的拇指,一臉自豪地道:“這回破了采花賊的大案子,上頭高興,賞了不少銀子,弟兄們都有。”

他嘿嘿地笑了笑,“當然了,也少不了洛姑娘你的功勞,所以知縣大人讓我給你送賞銀來了。”

他将手裏的錢袋子往前一送,洛明蓁立馬接過,道了聲謝,捏着手裏鼓鼓的錢袋子,臉都快笑成了一朵花。

她将眼睛眯成了一條縫:“小哥,替我謝謝縣爺啊。”

那捕快豪氣地揮了揮手:“小意思,要是沒嘛事,那我就先走了啊?”

那捕快正要走,洛明蓁像是想到了什麽,随意地問了一嘴:“對了,小哥,衛子瑜呢?這兩天怎麽沒見他人影?”

那捕快撓了撓面頰,羨慕地道:“這回全靠衛哥破了這采花賊的案子,縣爺就給他放了三天假,這會兒多半在茶樓聽曲兒呢,你要找他?”

洛明蓁擺了擺手:“沒事沒事,我就是随口一問,您先去忙吧,我就不耽擱事兒了。”

那捕快低着頭“哦”了一聲就走了。

站在門口的洛明蓁低頭瞧着手裏的錢袋子,咬了咬牙。該死的衛子瑜,當時不來救她也就算了,事後也沒見他來露個人影。她還以為他是衙門裏事兒多不得空,沒想到竟然是休了假,跑去玩。

她一臉嫌棄地輕哼了一聲,下回見着他,她絕對不搭理他,沒義氣的家夥。

她将錢袋子往兜裏一收,有銀子在手,她的心情倒是大好,滿不在乎地轉身回院子裏去了。

管他的,先躺着睡一覺再說。

她背着手,像個小老頭兒一樣哼着小曲兒,慢慢悠悠地往屋裏走去。

身後的蕭則掀開眼皮瞧了她一眼,見她心情愉悅,又不着痕跡地收回了目光,将最後一堆落葉掃到了牆角。

傍晚,洛明蓁剛從隔壁串門回來,路上就遇到了迎面而來的衛子瑜。

她手裏還抱着王嬸給她送的大南瓜,對面的衛子瑜一直低着頭往前走,束起的高馬尾搭在肩頭,因着是在休假,便沒有穿淄衣,挎橫刀,只穿着一身绛紅色的長袍,肩頭松松垮垮,走路也迷迷糊糊地,多半是在茶樓裏躺着聽曲兒睡了一下午,還沒睡醒。

她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扭過頭裝作沒看到他往家走。

可衛子瑜好像看到她了,擡起眼,額前的劉海從中間往兩邊撥開,露出那雙神色恹恹的眼。

見着洛明蓁過來,他一手撐在腰上,吊兒郎當地晃着腿:“喲,哪兒來的大南瓜?”

洛明蓁當即擰了擰眉頭,好家夥,這是在指桑罵槐呢?

要是平時,她還會跟他鬥兩句嘴,這會兒她更加氣得不行,完全不想搭理他,徑直往回走。

許是看出洛明蓁似乎不想理他,他疑惑地撓了撓面頰,她怎麽生氣了?

他往旁邊一步,彎下腰,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她手裏抱着的南瓜,嬉皮笑臉地道:“我沒說你,我說它呢。”

洛明蓁拉着臉“哦”了一聲,沒看他。

見她又要走,衛子瑜緩緩眨了眨眼,伸手攔住她,聲音輕飄飄的:“你怎麽生氣了?”

他說着,又往她面前湊,笑得露出一口大白牙,“別生氣了呗,我剛剛真沒說你。”

洛明蓁瞪了他一眼:“誰管你說的什麽,別擋我路,我還趕着回家吃飯呢。”

他眼巴巴地又湊了過來:“哎喲,我的小姑奶奶,我又是哪兒惹着您了?”

洛明蓁別過臉,還是沒理他。

他又轉了個面,拖着步子,湊到她眼前,眯眼笑了笑:“別氣了,氣大變醜,本來就嫁不出去,醜了就更沒人要了。”

“我真想把你這嘴給縫上。”洛明蓁咬牙切齒地看着他,這人真是要麽不開口,一開口就能氣死人。

衛子瑜挑了挑眉,用手指擋在唇瓣:“縫上了。”

見他這副滑稽的樣子,洛明蓁差點沒繃住笑出聲。可她還是壓住了嘴角,拉着臉道:“你啊,還是去你的茶樓聽曲兒吧,別來搭理我們這些小老百姓。”

她心裏倒是不怎麽氣了,其實她也知道,衛子瑜只是公事公辦,當時那屋裏那麽多手無寸鐵的姑娘,衛子瑜一個人再怎麽厲害,也不能在山匪窩裏同時護住那些姑娘們。

他當時若是立馬沖出來救她,肯定會打草驚蛇,反而平白害了一屋子的人。

可道理她都懂,生氣還是要生氣的。好歹她們也是從小一起長大的,要不是蕭則及時趕到了,她那天就真的完了。

梨月白一個素不相識的人都知道護着她,他倒好,事後了也不見人影,連慰問兩聲都沒有,反而樂呵呵地跑到茶樓去聽曲兒。

她越想越氣,輕哼了一聲就準備走了。

聽到她的話,衛子瑜像是想到了什麽,低下眉頭,抿了抿唇。看來這丫頭是氣他那日沒去救她。

他緩了口氣,又跟了上來,一手撐着腰,擡起頭時,還是一副嘻皮笑臉的模樣:“別生氣了,是我不對,我回頭請你去聚春樓行不?”

“走開走開,別擋我。”

她說着,沒好氣地伸手推了推他。衛子瑜踉跄了幾步,直到單手扶着牆才穩住了身子。他低着頭,碎發垂在側臉,脊背弓起,微微喘了幾口氣。

洛明蓁抱緊了南瓜,一臉嫌棄地看着他:“你別訛我啊,我可沒使勁兒。”

他好歹也是個男人,還是個會功夫的,她就那麽輕輕一堆,怎麽可能把他推得往後退這麽多。

衛子瑜翻了個面,背靠在牆上,擡手捂着胸口,哀怨地看着她:“就是你,別想抵賴,你看你推我一大跟頭,我這能探案能抓賊的手都撞紅了。”

他誇張地擡起手,幾根手指也配合地抖了起來。

洛明蓁皺了皺眉頭,果然又是裝的!

她氣不打一處來:“你愛演繼續演,我不管你了。”

見她是真生氣了,衛子瑜收起剛剛那副柔弱的樣子,單手點牆,一手撐着腰往她那兒湊了過來。他始終低着頭,咽了咽喉頭才開口:“我那天真的要去救你的,我沒有故意丢下你,我去了的,只是……”

他壓了壓眉頭,剩下的話沒有說出口。

只是被別人搶先了。

他尋到機會,裝作要解手,從那個看守的劫匪嘴裏套到了她的下落,就立馬跑過去了,可是沒想到那個蕭則比他先到一步。

連那個山匪頭子都被他弄死了。

可蕭則的身份肯定不一般,也沒有傷害洛明蓁,所以他沒查清楚之前,不想跟她透露太多,免得吓着她。

洛明蓁扯開嘴角“切”了一聲:“你就會去茶樓聽曲兒,沒義氣,算了,我大人不計小人過,懶得跟你生氣,我要回家了,你也快點回去吧。”

衛子瑜皺緊的眉頭松了幾分,扯開嘴角笑了笑:“你不生氣就行,回頭我請你去茶樓聽曲兒,那小楊柳唱的,确實好聽,人也漂亮,啧啧啧,我今兒聽得都快睡着了。”

“你自己去享受吧。”洛明蓁白了他一眼,跟他扯了半天,怕是蕭則都等着急了。

衛子瑜尴尬地用手指撓了撓面頰,沒有再說什麽,只是看着洛明蓁走遠。

直到她遠遠的消失在了拐角,他臉上吊兒郎當的笑才漸漸消失。

他忽地低着頭悶哼了一聲,撐在腰上的手臂微微顫抖着,步子晃了好幾下,直直地往旁邊倒去,單手撐在牆壁上,身子往下慢慢滑落,直到單膝跪地。

碎發往一側偏過去,額頭全是冷汗,他咬了咬牙,伸手撩開绛紅色的外袍,白色裏衣全被鮮血打濕,十三道刀痕,每一刀都深可見骨,若不是他避開了心口那一道,怕是今日就要把命賠進去了。

他癱倒在地,胸膛劇烈地起伏着。

還好今日,穿的是紅色的衣裳。

要是被她看到了,非吓死她不可。

有很多事,不是她現在就能知道的。

他微張着嘴,眼皮卻越來越沉重,視線慢慢模糊,他低着頭,自嘲地笑了笑:“春十三刀,果然名不虛傳……”

他虛弱地閉上了眼,撐着身子便要起來。他不能倒在這兒,不能被人看見。

咕嚕一聲,像是什麽滾在了地上。

緊接着就是一聲驚呼:“衛子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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