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春晖煦煦
郝老太微笑着回憶過往,歷歷在目,仿佛一切都發生在昨天一般。她眼中有淚光泛出,繼續說道:“後來,我終于出了月子,滿心想着要為他爹分擔一些活計,可誰知,他爹卻突然一病不起,任憑我怎麽尋醫問藥都無濟于事,終是撒手人寰了。”
說到這裏她不禁落淚,楚钰寧也紅了眼眶,卻又不知該怎麽安慰她。
郝老太擦了擦眼淚,說道:“那時候我真想就這麽随他爹去了,可剛兒還那麽小,若是沒有了我,他也就沒有活路了。為了剛兒,我只能咬牙挺住。可我一個婦道人家,又帶着個襁褓中的嬰兒,哪裏還能做多少活呢?我只能把地租出去,接一些輕省活來勉強維持母子倆的溫飽。好在鄉親們見我們母子倆過得艱難,對我們多有周濟幫襯,我才總算把剛兒養大成人。”
說到這裏,郝老太再一次拭去眼淚,欣慰中帶點驕傲地看向郝大剛,柔聲說道:“好在剛兒也确實給我争氣,到了十四歲上就已經是個健壯的小夥子了。看着他長得比同齡人壯實,我真是喜在心頭,所謂家中有糧心中不慌,我想既然家裏又有了壯勞力,我們就可以把地收回來自己耕種了。只要我們母子倆勤勞做,儉生活,過個幾年就能攢下點積蓄,到時再給他說房媳婦,我這輩子也就功德圓滿了。
可誰能想到,還不等我們娘兒倆把地收回來,地就被官府強行征收了,只給了我們一點少得可憐的補償款。地是莊稼人的命根子呀,只要有地在,自己勤耕勤種就年年有飯吃,可地沒了,再多的銀子也是坐吃山空,更何況那點補償款還不夠我們母子倆生活一年的。
還記得那時候,大夥兒都不同意官府來收地,派了有見識有墨水的人一次次去跟官府理論,可是官府油鹽不進,怎麽都說不通。後來實在沒辦法,青壯年們就自發組織了護衛隊,誓要保護自己的田地。可我們平頭百姓又怎麽能鬥得過官府呢?護衛被鎮壓,參與者也都盡數被抓。當我求爺爺告奶奶地把剛兒從府衙大牢裏贖出來的時候,他已經是衣衫褴褛,遍體鱗傷……”
兒是娘的心頭肉,即使已經過去十多年,一想起這個場景,郝老太依舊心如刀割,不由得熱淚滾滾,泣不成聲,惹得楚钰寧和郝大剛也都黯然淚下。
抽泣了好一會兒之後,郝老太漸漸平靜了些,繼續說道:“争也争了,鬥也鬥了,可是胳膊擰不過大腿,我們也只能認命。剛兒的傷好了之後,就跟村子裏的孩子們一起外出找活路。而我們這些老弱病殘,但凡還能動換的,也都盡自己的所能去賺取一點微薄的收入,能貼補家裏一分是一分。那時候的我們,最怕的就是生病,病了也只能硬扛着,請不起大夫買不起藥。即便請得起,也都舍不得花這份錢,恨不能把每一分每一厘都攢下來留給孩子。
剛兒,你還記得村西頭的李大爺嗎?他原本在路上搭了個簡易的茶棚,靠着賣茶掙點小錢。有一天他出攤的時候趕上兩個茶客打鬥,他自知年老體弱,因此沒有上前勸架,可最終還是躲不過被誤傷,胳膊上被劃了一道很深的口子,連肉都翻出來了。那個打贏的茶客心情好,留了一塊碎銀子作為賠償。
咱們這樣的鄉下小門小戶人家,一輩子沒見過銀子的都大有人在,這碎銀子別說是請大夫了,李大爺都能指着它過一年了。因此啊,那天受了傷的李大爺不但不惱,反而是樂得合不攏嘴,逢人便說自己撞了大運,孩子們的生活壓力能小一點了。那個樂呵的勁喲,簡直恨不得把銀子供起來了,哪裏還會舍得花?他自己采了些草藥來搗碎敷了傷口,白天繼續出攤賣茶。
然而那傷口卻遲遲不見好,過了些時日之後竟開始惡化了,李大爺也發起了高熱,燒得整個人時而清醒時而糊塗的。李大爺的兩個兒子都在外面做活,鄰居們也知道生活不容易,因此并沒驚動他們,而是自發地輪流照顧着李大爺。李大爺清醒的時候也一再強調不能花錢請大夫。
眼看着李大爺病勢越來越沉重,很難有清醒的時候,鄰居們不得已,只能把他的兩個兒子叫了回來。當兒子到家的時候,李大爺的高熱竟然自己退了,他精神抖擻地跟兩個兒子說了将近一個時辰的話,從兒子們的生活,到家裏的境況,包括那一顆碎銀子,全都念叨了一遍。正在大家都為他的痊愈而驚奇的時候,他卻永遠地閉上了眼睛。
在給李大爺辦喪事的時候,大家夥兒湊在一起扯閑篇。大家的想法都一樣,若是将來生病了能扛過去就扛過去,若是扛不過去,那也沒什麽大不了的,如此艱難地活着,比死又好得到哪裏去呢?倒不如早死早解脫,不要連累孩子們。”
郝大剛一只手不停地抹淚,一只手緊緊握住了郝老太的手,哽咽着叫了聲“娘”之後便再也說不出話來。
郝老太輕聲安慰郝大剛道:“剛兒,別哭,娘這不是好好的嗎?倒是你,小小年紀就要離開娘的身邊去謀生。那個時候,為娘的每每想到你就一陣陣的心酸,只恨自己沒有能耐,就連陪伴在你身邊都做不到。雖然你總是報喜不報憂,可我還是能從其他人那裏打聽到你的情況。得知你任勞任怨,為娘的很是欣慰;得知你受人欺負,為娘的痛心疾首。有的人家對你非打即罵,有的人家拖欠你薪水,這些為娘都知道,可是為娘除了心疼之外什麽都幫不了你。
後來你終于在一戶人家站穩了,不受欺負,每月都能拿薪水回來,娘是打心眼裏為你高興,巴望着存夠了錢就給你說上一房媳婦。可誰承想,咱們娘倆的命竟會這麽苦,每當覺得生活幸福,日子有奔頭的時候,老天都要降禍給我們。”說到這裏,郝老太哽咽着說不下去了。
楚钰寧沒想到郝老太曾經過得如此艱難,聽了她說的這樁樁件件,楚钰寧也心酸不已,含淚說道:“老太太,咱不說這些傷心事了。”
郝老太輕輕搖了搖頭,說道:“姑娘,這些事情,老太婆已經多年不曾想起了。今天既然說到這裏了,索性就都說出來,不然老太婆憋得難受。”
楚钰寧給她倒了杯水,說道:“老太太,那咱就先喝點水吧。”
郝老太接過水杯,對楚钰寧說道:“還是姑娘體貼人,老太婆還真是有些口渴了。剛才只顧着說話了,要不是姑娘提醒,我自己都沒發覺。”
她喝了幾口水然後繼續說道:“姑娘,我們繼續說。剛才說到剛兒在一戶人家做護院,這活計不像小厮容易受欺負,薪水也比小厮多,而且還有時間能回家看看,因此我們都很滿意。我想着等剛兒弱冠之後給他成個家,有個人對他知冷知熱的,我也就放心了,等他們添丁進口了,我就幫着帶帶孩子。只要他過得有模有樣的,我也就有臉去見他爹了。可是有一天剛兒突然匆匆回來,拉着我就往外走,問他發生了什麽事也不說。
後來我才聽說他攤上了大事,他務工的那戶人家要他替人頂罪,他不答應,那戶人家就對他下了殺手,他是九死一生才逃了出來。得知這一切之後,老太婆差點沒哭死過去。我恨,恨老天待我們母子太過無情;我也怨,怨自己命如蝼蟻。可是不管我怎麽恨怎麽怨,都不能改變命運半分。
後來,剛兒拉着一幫弟兄落了草,我雖然知道他是被逼無奈才走了這條路,然而這終非正途,因此總是勸他迷途知返,可是他卻半個字都聽不進去。這些年來,我自覺愧對剛兒他爹,愧對郝家列祖列宗,不知以後有何顏面去見他地下的爹。”
郝大剛又輕喚一聲“娘”,然後再度哽咽。楚钰寧倒了一杯水遞給他,他受寵若驚地說了聲“謝謝”。
楚钰寧對郝老太說道:“老太太,真沒想到原來你們曾經過得如此艱辛。好在這一切都已經過去,如今你們已是衣食無憂,還請老太太放寬心,好生将養自己的身體。往後只要老太太身子硬朗,便會有享不盡的福了。”
郝老太嘆了口氣,說道:“如今雖然不愁吃穿,也不受欺負了,可老太婆的心卻始終是懸着的,就怕哪天他們一去不回,白發人送黑發人。況且剛兒已到而立之年,卻還沒個家室,至今膝下無子……”
她話還沒說完就被郝大剛打斷了:“娘,你還生着病呢,坐了這麽久也累了,我扶你回去歇息吧。”
見他如此,郝老太知道自己該結束這一場絮叨了,她歉意地對楚钰寧說道:“姑娘,你看我這人,一說起話來就沒完沒了了,難為你一直耐着性子聽我唠叨。打擾了你這麽半天,真是不好意思得很。”
楚钰寧忙說道:“老太太客氣了,旁的我也做不了什麽,也就只能陪老太太說話解悶了。老太太還是要以身體為重,要是想跟我說話的時候就派人來叫我一聲,我過去,可千萬不能勞動老太太出來受風了。”
郝老太笑着說道:“姑娘,真不知道是誰能有這麽好的福氣娶了你。”
聞言楚钰寧羞紅了臉。見此情形,郝老太噗嗤笑道:“哎呀老太婆真是不會說話,看來我是真的該回房去了。還望姑娘別跟我一般見識才好。”
楚钰寧紅着臉說道:“老太太言重了,老太太慢走。”
送走郝老太母子倆之後,楚钰寧的心中不禁一陣陣地感慨:世上不公之事何其多,可憐之人比比皆是,自己也不過是其中一個罷了。
她感慨了一陣之後又重重嘆了口氣,才把思緒拉回到眼前,看看天色已是晚飯時分,這時她才發現冰倩一個下午都不在。雖說自己無心幹涉她的行動自由,可她出去這麽久還不回來,這實在令人擔憂,尤其當她想到曾經有人跌落懸崖,她就更坐不住了,起身出去找冰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