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那天在車庫吃完面,陶郁認真考慮了自己的生活狀态,夜裏打工,白天上課,還要抽時間看書寫作業,他人不是鐵打的,一直處于疲憊狀态,做什麽都覺得沒精神。可他沒辦法結束這種狀态,下學期的學費還有一部分沒着落,而這學期已經過去大半,他只能盡可能再多找幾份工。

系裏的印度阿三Raja帶陶郁去了市區一家7-11店。因為店名的關系,陶郁一直以為7-11都是晚上十一點關門,事實上市區裏很多連鎖店都是全天二十四小時營業,Raja帶他來的這家店在招從夜裏十點到早八點的紅眼售貨員,時薪八塊五。

Raja帶陶郁來是因為自己做不了整晚,他只想做前半夜,而陶郁正好前半夜要去冷庫,只能做後半夜。于是兩人一合計,幹脆五五開,每天一人能掙四十多塊錢,幹滿一個月能賺一千多。

就這樣,陶郁徹底變成了夜行動物,睡眠時間被推到了早上八點以後到下午兩三點,好在研究生的課都在晚上六點開始,他還有時間看書補補作業。陶郁也知道自己這樣是在拿身體做賭注,對學業也有影響,可他想就堅持這幾個月,把下學期的學費攢夠就不這麽拼命了。

常征發現他很久沒見過陶郁了,以前這小子總是半夜回家睡覺,自己有時加班回來完了,經常跟他前後腳進門。可這段時間他不管幾點回來,沙發上都是空無一人,要不是那兩個大箱子還在牆角擱着,他幾乎以為那小子搬走了。同樣有着疑惑的還有唐老師,兩人都懷疑陶郁已經打工打得快要成仙,連覺都不用睡了。

這天趁着倒休,常征終于在家堵到了下班回來的陶郁。大半個月沒見,這小子居然瘦出了仙風道骨,臉色蒼白、腳步虛浮,要不是知道他掙錢掙得走火入魔,常征差點以為他染上了毒品。

陶郁困得一句話都不想說,眼睛都不睜地飄進衛生間裏洗漱,出來倒在沙發上,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個蠶蛹。常征還沒來得及問什麽,就發現對方已經光速進入睡眠。

陶郁醒來時家裏一個人都沒有,他到廚房想下包方便面,意外地發現飯桌上放着一個墨西哥肉卷,就是常征以前帶他吃過的那家。下面壓了一張字條,用英文寫着這是留給他的午飯。字條一看就是常征留的——常醫生會說會聽勉強會讀,但是不會寫中文。

陶郁正坐在桌邊吃肉卷的時候,唐海南回來了,一看到他,唐老師放下公文包,也拉了把椅子坐在桌邊。

“你最近都在忙什麽?”唐海南問。

陶郁心裏本能地對當老師的有點怵,再加上唐老師是他的房東,不由得規規矩矩坐好,老實說:“在打工。”

“打工打得晚上都不回家了?”

陶郁點點頭,小心地咬了一口肉卷。唐老師說“回家”,讓他心裏小小地溫暖了一下。

唐海南當然不知道陶郁的心理活動,好不容易逮到人,他做好了長談的架勢。

“我一直想問你,你到底有多缺錢要這樣拼命打工?你家裏人不管你麽?”

陶郁避過了第二個問題,回答說:“我下學期的學費還差三千塊錢,等掙夠錢我就只打一份工了。”

唐海南隐約覺得陶郁和家裏的關系有問題,但對方不說,他也不好深問。他在做學生的時候雖然也打工,但并沒有為學費發過愁,想了想他問:“你為什麽不跟系裏談一談,問問有沒有可能拿到獎學金?”

陶郁搖搖頭,說:“我問過師兄師姐,他們說系裏很少給第一年的獎學金,剛來都不了解學得怎麽樣,哪能随便給錢。要到第二年有做助教的機會,才有可能。”

唐老師問:“那跟你導師談過嗎?他如果手裏有研究項目,或許可以讓你做助研。”

陶郁說:“我這學期只有一門導師的課,剛開學的時候和他聊過幾次,他說讓我先好好上課,下學期有可能會讓我接觸一些研究項目,做做文獻檢索之類的。解決學費是不太可能,要優先解決助教的獎學金,有可能給點生活費。”

唐海南問:“你導師是誰?”

“安德魯。”陶郁說,“我們專業的主任。”

環境屬于工程學院,學院下面又分幾個大系,由于歷史原因,環境專業之前被劃在化學系下面,這兩年才轉投到民用與建築工程這邊。民用和建築的學生多教授多,經費大部分被他們吞了。環境有點姥姥不疼舅舅不愛,像個小媳婦似的吃飯上不了桌。唐老師也在這學校教書,對環境專業的待遇也多少了解一些。

“再去找你導師談一談把。”唐海南建議道,“我知道安德魯,在環境統計和室內空氣方面很有名,他應該有私人項目,你多去找他,幫忙做做數據分析,說不定他能以私人名義給你開工資。你是來念博士的,接受高等教育,整個學校一年才能畢業幾個博士。你有力氣要用在提升自己學業、對前途有進益的地方,累死累活地打工能對你未來有什麽幫助。”

陶郁點點頭,心裏苦笑,現在打的工是沒前途,可實實在在能解決眼下的學費生活費。但唐老師的話是對的,有機會還是要找些助研的工作,跟自己學業相關,也比純粹賣苦力掙得多。他之前新來對導師不了解,導師對他也不了解。現在學期過了大半,他幾門課學得還不錯,期中成績也排在前面,應該去和導師再談一談。

想到這,陶郁真誠地對唐海南說:“謝謝您,唐老師,我不是您的學生,還讓您為我的事操心。”

唐海南擺擺手,說:“從這月起,你房租不要給我了……”

“那哪行!”陶郁打斷道,“一碼歸一碼,我再沒錢,住您的房子就得給您房租,再說您這房租本來就很低了。”

“你先聽我說完。”唐海南說,“房租不用交,我和常征商量好了,每月我們合夥給你六百塊錢,你負責我們倆中飯和晚飯的夥食,要葷素搭配。你之前不是在中餐館打過工嗎,正好讓你有地方發揮,你的房租就算作小時工的勞務費了。”

每人每天十塊錢的标準,在芝加哥這地方,自己買菜做飯的話,一天一只龍蝦都沒問題。可陶郁聽完,有些猶豫道:“唐老師,常征還欠着學費貸款呢,我收他的錢,不好吧……”常醫生比我還慘好吧,醫學博士面子看着好看,裏子還欠銀行二十萬美元呢!

唐海南沒忍住笑了:“你還替他操心,你知道他家裏幹嘛的嗎?他父親是紐約長老會醫院心血管外科的專家,母親是有名的兒科醫生,在曼哈頓有自己的診所,他爸媽一年收入幾百萬,還在乎二十萬貸款?”

陶郁聽得目瞪口呆,不由問道:“那他念醫學院幹嘛要貸款?”

唐海南說:“我怎麽知道,有錢人願意任性,讓孩子體驗生活吧。”

陶郁覺得自己再也沒法把常醫生當成階級兄弟看待了,連帶着手裏的肉卷都好像變得高檔起來,他狠狠地咬了一口,心想他媽的那麽多同情心都白浪費了!

陶郁這個負責煮飯的小時工當天就無競争上崗了。常征晚飯時沒回來,陶郁用盡畢生所學給唐老師做了兩個大菜。

唐海南有點牙疼地吃完,真誠地對陶郁說:“以後咱們還是吃清淡些吧,不然用不了多久我就得去找常醫生報到了。”

忘記說,常征的專業也是心血管外科方向。

陶郁聽從唐海南的建議,辭去了7-11和冷庫的工作,又去找導師談了幾次助研的事。恰好導師在做一個課題關于“人的活動對綠色建築的影響”,需要人手做大量的調查問卷,一連兩個星期,陶郁天天跑到市區有數的幾個通過綠色認證的公寓樓寫字樓,找樓裏的商戶住戶幫忙填寫問卷。

沒過多久,導師又接了一個政府項目,研究“教室的環境質量對小學生學業表現的影響”,這個項目覆蓋芝加哥和周邊地區四十幾所小學,陶郁又開始跟着高年級的師哥師姐去小學采樣,測室內通風率、空氣中二氧化碳含量、是否存在可揮發性污染物、黴菌、桌面地面灰塵數量等等等等。這個項目的資金充足,陶郁又勤快,導師對他的表現很滿意。最終這個項目給了一個要畢業的師姐做畢業論文,投了兩篇期刊文章,陶郁也有幸把名字挂在了co-authors行列,當然是個吊尾的,但他不在意,這才是剛開始,他還有的是機會。這個項目帶給他最實惠的好處是,他下學期的學費終于湊夠了

忙起來時間過得飛快,轉眼一個學期就結束了,期末考試後開始了寒假,陶郁随之迎來他在美國的第一個聖誕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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