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晚上過了十二點,醫院的正門就關了,只留着通往急診室的通道。陶郁在等候區找了個位子,坐了沒有三分鐘,沒等來常征,倒是免費觀看了一場神奇的急診室故事。
六個五大三粗的消防員,用一頂帆布帳篷擡進來了一堆白花花的東西,陶郁仔細分辨了一會兒,目瞪口呆地确認被擡進來的是個人,目測至少有五百磅,從外形上已經雌雄莫辯。此時有護士跑過來說診室裏暫時沒有位子,先撂在候診區,醫生馬上就來。陶郁估計是裏面沒有床能安放下這尊佛爺——哦,護士用的是“she”——原來還是尊女佛爺。
女佛爺攤在地上拼命倒氣,似乎是哮喘發作。一個穿着醫生服的人帶着幾名護士湧上來,想給她帶上呼吸器,可換了幾個位置居然都無法夠到她的頭部——實在是因為身軀太龐大了,她的腦袋就像十寸奶油蛋糕上的一顆小櫻桃。最後一個身高臂長的女護士跪在她的腿上給她上了呼吸面罩。
緩過氣來的女佛爺,嘤嘤地對大夫說:“I can’t find my asthma rescue inhaler……”(哮喘病人緩解症狀的噴霧)
大夫擺擺手表示理解理解,準備給她做些心肺血壓常規檢查,兩名護士努力地想把臂式血壓計套上佛爺的玉臂,就在此時,“啪嗒”一聲,一個東西從佛爺胳膊的褶皺裏掉到地上。護士撿起來看了看,面無表情地遞給醫生說:“It’s her inhaler.”
醫生還沒來及表态,佛爺伸出另一只手企圖拿回自己的藥,接着又是“啪嗒”一聲,這條胳膊的褶皺裏又掉出個東西來。佛爺勉為其難地低頭看了一眼,欣喜地喊道:“Oh my TV controller! I’ve been looking for it for a week!”(我的電視遙控器!我已經找它找了一個禮拜!)
陶郁捂着忍笑忍得快要僵掉的臉走向一邊,想給這混亂的局面騰出點地方,迎頭碰上了從電梯間裏出來的常征。遇到熟人,陶郁實在忍不住了,拉着對方快步走出醫院,站在街上放聲大笑起來,斷斷續續給常征描述了剛才的見聞。
常醫生在醫學院的臨床實習就是從急診幹起的,對各式各樣詭異的病人已經屢見不鮮,但見陶郁笑得這麽賣力,忍不住也貢獻了自己遇到過的一個奇葩病人。
“那時我剛實習到急診一個星期,接到一個想自殺服用過量硝酸甘油的病人。”常醫生講中文一如既往地狀語後置,“他被送來的時候有很多傷在臉上和胸前,是撞擊造成的,不致命。當時我們很奇怪,認為服藥自殺的人一般不會再這樣虐待自己。”
陶郁聽到這裏插嘴道:“難道是硝酸甘油難吃地讓人撞牆?”
常征回想起當時的情景,依然覺得哭笑不得:“那個病人說硝酸甘油是用來做炸彈的,他撞牆是想讓它們在身體裏爆炸。”
陶郁一聽就服了:“作死作得很有想法。”
常征無奈道:“對這種病人我們也沒有辦法,醫生不是上帝,只能救他的身,不能救他的心。”
陶郁扭頭看了看對方,似笑非笑道:“你其實想說的是,這種人腦子被驢踢了,不作死就不會死吧?”
假正經的常醫生不由自主地笑了笑,不承認也不否認。
車子駛出停車場,常征問陶郁:“你餓不餓?要不要順路去買夜宵?”
陶郁怕花錢,就算半夜餓肚子也是悶起頭睡大覺,等到第二天早飯再吃。此時聽常征一本正經地問起,他反問道:“你是不是餓了?”
常征點點頭:“晚上觀摩一臺手術,還沒來得及吃飯。前面有家二十四小時的快餐店,我想去買burger,你要不要?”
陶郁一聽“買”字,下意識地就說:“回家吃吧,外面太貴……”話說到這他突然驚覺,什麽時候自己也有了這種“欠債只能回家喝涼水”的小農意識了。
常征沒有留意到旁邊的人正在做着激烈地批評與自我批評,他皺了皺眉像是自言自語道:“回去吃還要做飯,唐老師已經休息了,會吵他睡覺。”
陶郁下意識地又接了一句:“車庫裏有個小爐子,可以在下面煮面條,他聽不見……”他娘的自己是被窮神附身了麽,欠債的又不是自己,真是皇帝不急、急死那啥!
結果常醫生廣納善言,真的沒在快餐店門口停車,直接開回了唐海南家。作息規律的唐老師早就夢周公去了,這兩人輕手輕腳地從廚房拿了鍋、挂面、作料,陶郁順手還從冰箱裏掏了兩個雞蛋,一塊到車庫煮面去了。
“唉,您一邊歇着,還是我來吧。”
看着常征要把生挂面下到涼水裏的架勢,陶郁嘆了一句自己沒事找事。和常醫生一比,他發現自己前二十幾年的少爺當得真不稱職,居然連面條都會煮,再加上前一陣在中餐館的深造,他還知道往湯裏窩兩個雞蛋,撒一把青菜葉,出鍋的時候點上醬油香油——一鍋香噴噴的陽春面。常征不吃辣,陶郁在自己碗裏加了一勺老幹媽辣椒醬,立刻食欲大動——老幹媽真不愧是每個留學生心目中的女神。
車庫門大敞着,兩人坐在門口一邊吃面一邊吹着涼風,一時覺得還挺惬意。
陶郁弓着背坐久了,覺得背上酸疼,搬豬肉可能搬得有些肌肉勞損,他不由自主地晃了晃肩膀。
“你家裏知道你在這打工嗎?”常征忽然開口問道。
陶郁停止了晃動,捧着碗看着空蕩蕩的街面,過了一會兒才反問道:“你家裏知道當醫生這麽苦逼嗎?”
“當然。”常征說,“他們很清楚醫生的工作狀态,但是我覺得你家裏可能不知道你在這是怎麽生活的。”
陶郁不知道人在夜裏是不是就容易心軟,常征平白直敘的一句話,居然莫名地讓他眼睛一酸,而對方緊跟着又補了一句,差點把他眼淚煽下來。
“當母親的會心疼孩子在外面受苦。”
陶郁不想對人講家裏的矛盾,那不可避免地要提到他自己的問題。他可以坦然對Anne說出自己是同性戀,那只是因為不想讓她在自己身上浪費時間,并不意味着他随時準備好向不相幹的人袒露心事。七情六欲有所托,是要托付給願意接受它們的人。至于旁的人,你願意說,別人也未必願意聽。
所幸常征并沒有再問什麽,陶郁覺得常醫生這個人雖然有着偏東方人的面孔,但內裏是典型的西方化,他不打探別人的隐私,對人保持着禮貌的距離,做什麽事會提前問對方的意見,即使心裏有什麽看法,也僅僅是适可而止地提一兩句,并不去幹涉他人的決定。說白了就是,不端我的碗,那你作死作活都不用我管,雖然我覺得你還是作活比較好,但你一定要作死我也不攔着。
陶郁忽然想起那次在中餐館,常征一本正經送來賬單讓自己付賬的樣子。他扭頭看看身邊的人,覺得好笑,心想這位吃了一個鍋裏的飯還能保持客客氣氣的常醫生,居然還能搞出那樣的惡作劇。
常征側頭看了他一眼,莫名其妙地問:“笑什麽?”
陶郁沒回答,站起身把空碗放進鍋裏,在常征背上拍了一巴掌,對他說:“常醫生,吃了我的飯,就得服我的管,快去把碗洗了,回屋睡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