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陶郁最終沒能鼓起勇氣給家裏打電話,他怕聽到他爸罵“混賬去死”,更怕他媽在電話裏哭。猶豫了許久,他只在荒廢近一年的微博上貼了張照片,他站在透明天臺上,背景是夜色中燈火閃爍的芝加哥城。發完照片陶郁就放心睡覺了,他知道他媽在微博上關注他,就算她看不到,也會有七大姑八大姨表姐表妹負責把消息送到。

第二天是聖誕節,店裏不開門,陶郁踏踏實實睡了個懶覺。自從來了美國,這好像是他最放松的一次,學費壓力暫時緩解,不用打工也不用上課趕作業。他給自己下了碗面條,想窩個雞蛋,打開冰箱才想起來,昨天常醫生抽風把雞蛋全吃光了,還沒來得及買。

吃着面,他想起頭天晚上發的帖子,打開電腦剛一登陸微博,就被呼啦冒出來的評論和@給吓着了——從前天天刷微博的時候也沒這麽多人搭理過他呀!點開照片下面的評論,看了前幾個陶郁就被氣笑了。

胡漢三吃瓜:沙發!卧槽哥們兒!你還在地球上呢!

轉角遇到你:陶爺您這是上哪廟了?底下香火還挺旺[贊]

常年三缺一:兄弟你什麽時候回來,打牌等你啊!

葉欣雨:@轉角遇到你死哪去了!打電話為什麽不接!PS:@陶陶陶郁:你跑芝加哥幹嘛去了?代購不?幫姐帶點化妝品[親]

胡漢三吃瓜:我怎麽聞到了奸情的味道??呼喚@轉角遇到你出來解釋!

常年三缺一:呼喚+1

芝加哥游學網:照片很贊!加油! PS: 呼喚+2

京城阿歪:樓上瞎湊什麽熱鬧!@轉角遇到你 八成在轉角沒遇到你,遇到車禍了,欣姐節哀[淚]

轉角遇到你:歪嘴你丫再咒我,把你賣老撾去!

……

陶郁無語了,再往下這樓已經不知道歪到哪去,基本跟自己沒什麽關系。這幾位都是當初在國內的狐朋狗友,叫葉欣雨的是個半紅不紫的小明星,一次朋友聚會時認識的,一直跟“轉角遇到你”搞暧昧,後者是個表裏如一的花花公子,以“上床談愛下床拜拜”而着稱。

從陶郁準備出國開始,就不怎麽跟這些朋友鬼混了,那時忙着考試忙着申請學校,沒時間幹別的。陶郁和魏玮的事這幾位都知道,所以他不出來玩大家也沒在意,只當他沒心情。

出國念書的事陶郁只告訴了“常年三缺一”,那是他發小,真名叫劉京陽,從小穿開裆褲的交情。陶郁覺得國內怎麽也得有個信得過的朋友保持聯系,萬一家裏出點事或是自己這邊出點事,也好通消息。想想真悲哀,一家人不能好好說話,得靠個外人。

說曹操,曹操就發消息來了。陶郁打開私信,看到劉京陽的留言:學費有嗎?不夠說一聲。

陶郁不由一笑,朋友就是這樣,不一定整天膩一起,但千山萬水的一句話,你就知道他一直在那。

陶陶陶郁:有,幫導師幹活掙夠了。

常年三缺一:還打工嗎?

陶陶陶郁:打一份,幫人看店。

常年三缺一:你們家老頭又高升了,不過聽說身體小恙,前一陣住了一星期醫院。

看着這兩個消息,陶郁感覺自己還算個孝子,比起他爸的新職務,他更關心老頭生了什麽病。沒等他問,劉京陽的信又來了。

常年三缺一:聽我爸說,是你們老頭自己感覺早搏,去醫院查出有輕微心肌梗,住院調養了一星期,應該問題不大。

陶郁憶起老頭怒發沖冠吼他滾蛋那一幕,雄風依舊,怎麽好端端就心肌梗了。他心裏隐隐內疚,當初要是老頭自己慢慢覺察出來,或許不會鬧得這麽僵,偏偏是難堪地被別人捅出來,老頭的面子比命都重要,自然不能善了。

陶陶陶郁:幫我留意着,有什麽情況告我一聲。

常年三缺一:知道,還用你說。

陶郁看看時間,國內已經是半夜,就沒再發信,轉而打開網頁看了會兒新聞。過了一陣他起身要去喝水,忽然發現微博上有一條未讀私信,是劉京陽半小時前留的。

常年三缺一:給你拍照的是新姘頭嗎?這回長點心眼兒,別再讓人耍了。

陶郁第一反應是,這他媽真不會說人話,他對着那條信息看了兩分鐘,回了一句:不是,室友。

按了發送,他關掉微博。

陶郁從手機裏翻出那張照片,劉京陽不說他都沒留意,天臺的玻璃反光,淺淺地映出常征給他拍照的影子。

那天從天臺上下來,常征就把手松開了,什麽都沒說,仿佛之前在那個透明空間裏的隐隐暗流,都只是陶郁的臆想。然而要說完全是自己一廂情願,對方又多了幾分人情味。怕他坐地鐵回去挨凍,常征把車留給他,之後又發來短信問他是否平安到家。

陶郁心裏七上八下,想不明白對方是什麽意思,煩躁地抓過一篇論文移駕沙發,沒兩分鐘就把自己催眠了——睡覺才是排解一切煩惱的王道。

再醒來時天已經黑了,陶郁看看表發了個短信給常征,說九點鐘去醫院接他。過了半個多小時才等來回信,對方說不用,不知道幾點能走。

這資本主義的醫院還讓不讓醫生活命了,連軸轉24小時還不夠,還要加班?!陶郁沒再回信,抓起車鑰匙出了門。半路上他去買了兩份中式快餐——冰箱裏彈盡糧絕,陶小廚也變不出吃的了,聖誕節全民放假,超市都不開門,這個時候只有個別中餐館還營業。

到醫院時還不到九點,陶郁把車停在街邊,斜對着醫院大門,車子沒有熄火。他正準備發短信給常征,一擡頭恰好看到常醫生從門裏出來,他放下車窗想喊對方,卻見常征徑直走向馬路對面,上了一輛等在那的白色卡宴。那輛車停在路燈下,隐約看到前排兩人頭挨頭靠得很近,不用想也知道在做什麽。

陶郁心裏堵了一下,看着白車車燈亮起,朝着另一個方向開走了。

最近真是太閑了,他在心裏對自己說,一天到晚都在瞎想些什麽!看看副駕駛位子上的飯盒,他發動車子回了家,一個人把飯全吃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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