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恭桶
小太監說罷,冷哼一聲,鎖上院門便帶人走了。
趙如意呆立在原地,只見破落的院子裏堆積的盡是髒黃且臭的厲害的恭桶和便盆,污濁的水漫了一地,差點兒浸濕了自己的鞋襪。
趙如意可不想沾上這種惡心的東西,她小心翼翼地提着裙角避讓,卻被院裏看不順眼的老宮女從背後推搡一把:“都進了這兒還把自己當貴人呢?告訴你,宮裏的人只要進了這兒,就別妄想還能出去!還站在這兒做什麽?若今兒不刷滿五十個恭桶還有便盆,你一粒米都別想從我這兒吃到!”
見趙如意仍沒動靜,不禁提高了嗓門:“快去!”
趙如意聽了她說的話,轟隆的耳鳴聲蓋住她整個世界。她萬萬沒有料想到,陸小四竟然敢跟她動真格的!平日裏讓人有意送馊飯來作踐她也就罷了,還打發她過來刷馬桶!趙如意越想越氣,氣過之餘又心生惶恐。
之前她所想的事兒盡數猜錯了,或許陸小四早就對她這麽個女人歇了心思,如今逗弄她只是為了一報當年被始亂終棄之仇,給她一丁點兒希望,又讓人使勁的作踐她,瞧她墜入深淵才覺得痛快至極...
趙如意心下駭然。她命怎麽這麽苦啊,好不容易苦了半輩子,在後宮裏過了幾年好日子,還沒痛快呢,就又成了宮裏人人可欺的“下九流”!
越是這麽想,趙如意越覺得怄,指腹緊攥着竹帚,淚水差點兒奪眶而出。老宮女見她還沒做事,又是一陣怒吼。
如今虎落平陽,就算是鬥敗的鳳凰也得縮着腦袋裝作一只野雞。
于是,趙如意如同喪母一般,屏息拿着竹帚,顫巍巍地伸向身旁的那個髒兮兮的恭桶。
好像事兒只要一開頭,後面就容易多了。趙如意平日裏雖然作的很,不過也識時務,在這兒她若是要擺她從前的威風,這院兒裏的老宮女非得剮她一層皮下來。于是,她認命地完成了老宮女布置的任務,好不容易熬到了晌午吃飯,等捶了下酸痛的腰欲去端碗添飯。
好家夥,那桶裏的米飯還有飯菜都被那些老宮女刮了個幹淨,只剩筒壁黏着的一些殘羹冷炙。院裏的老宮女見她呆立在那兒,各個捧着飯碗蹲在牆角冷嘲熱諷的看她的好戲。
趙如意一直以為自己去刷馬桶已經很可憐了,哪曉得,自己刷完馬桶後連頓熱飯都沒吃得吃!
趙如意心态崩了,現在別說她還記怪不記怪陸小四對她是愛是恨了,如今,她只想沖到他屋去,把他的狗頭給錘爆!
她蹲在飯桶前,憋了一早上的眼淚終究是忍住,滾了幾顆出來,又被來添飯的老宮女推搡了一把:“不吃就別擋路!”那人熟練地拿起飯勺将筒壁刮得幹幹淨淨,又挑挑揀揀起菜碗裏僅剩的幾抹大蒜粒,一套動作行雲流水,看得趙如意都沒閑功夫再傷春悲秋。趙如意心生感慨,自己畢竟是和她們這種人不一樣的,這般沒皮沒臉的事兒換她,怎麽也做不出。
可她沒想到午膳沒吃,下午又被勒令刷恭桶竟然會這麽餓!往日她在冷宮裏又不是沒有被餓過,不過,那些倒是不能怪別人,是她自己犯懶,躺在床上不想吃,如今倒是好了,想吃卻什麽都沒有。
她睜着暈眩的眼,動作機械麻木地刷着恭桶,無神的凝望着高空,眼瞅着那橙黃的太陽也酥軟鮮香,恨不得抱上去啃兩口,好不容易挨到了晚膳,這次她也懶得顧上往日的矜持了,像只惡鵝一般一頭紮進添飯的人群裏,搜刮了幾口熱飯熱菜,填飽了肚子後才終于覺得自個兒活了過來。
現在她也不想在埋怨了,也懶得再去計較陸小四還恨不恨她,會不會再給她設什麽絆子,只要把她給接出去,別說做牛做馬,哪怕是做雞做鴨,她也成!
只可惜,陸小四沒能聽見她的心聲,又仿佛是早就遺忘了她這個人物,趙如意一連在這兒刷了好幾日恭桶,愣是沒人再上來找她麻煩。
說實話,如今她不怕陸小四派人過來挑三揀四,就怕他真的把從前那事兒給翻篇了。若是真準備讓趙如意在這兒過一輩子,那還不如直接殺了她算了呢。
趙如意思來想去,覺得這事兒不能坐以待斃,陸小四竟然不來找她,那她便摸着過去就找他。到時候什麽酥麻人骨頭的話多說說...唔...若是他仍有什麽龌龊的念頭,自己就半推半就的從了他吧,反正她是再也不願意待這兒了。
目标一确定,趙如意便不再向往日那般渾渾噩噩,通過這幾日的觀察,她發現院裏每日清晨都要将洗淨的恭桶送到各宮裏去。送恭桶的人是個老太監還有這院裏最愛欺淩她的一位老宮女,老太監是別宮的,一般很難接觸,而那位老宮女向來獨來獨往,只要她病了不能去送恭桶,必然要把這擔子指使到趙如意身上。
可老宮女身強體壯,平日裏一回能同時舉動五六個恭桶,想讓她生病,哪有那麽容易?不過事在人為,從前趙如意沒進宮的時候,聽村裏的老中醫和他們說,牽牛花的種子若是煎服,有洩下的作用。
這院裏約莫平日洗涮恭桶的水滲入土地裏,土壤尤為肥沃,牆角壁根或多或少的生了好些植物,趙如意仔細尋覓下去,還真讓她找到牽牛花的種子。她小心翼翼取下幾顆,一回不敢煎煮過多,是藥三分毒,若是量多把人折騰慘了,那可就不好了。因此她慢慢加量,連着好幾日不動聲色地換過老宮女的茶水,終于有一天老宮女腹痛難耐,整日往茅房那兒跑,于是趙如意也順理成章地被她“欺淩”,出院去送恭桶。
再次出院門的時候,趙如意貪婪地嗅着有別于院內污濁沉鈍的空氣。這次出來,不論用什麽辦法,她都要使勁渾身解數,讓陸問行改變心意,別的不說,最起碼不要讓她再回到這兒刷馬桶了。
送恭桶的老宮女換成一個妍麗婀娜的宮女,老太監有些訝異,不過卻不是什麽多事的人,也沒過多詢問。
不過,趙如意卻是有話來想問他的,從前和陸小四在一起的時候,趙如意和宮裏的小太監接觸也頗多,自然知道要怎麽奉承他們,怎麽引着他們說出自己想要的信息。只不過這些年她在後宮裏,橫着走慣了,這伎倆也懶得使,如今倒是好,權勢名分沒了,倒是要靠這些硬本事來吃飯。
趙如意一旦誠心誠意地來奉承起人來,無人能阻擋她的糖衣炮彈。老太監本是宮裏等級最低的太監,平日裏誰不對他頤指氣使?而如今,一張低眉順眼的臉在趙如意的甜言蜜語下笑的露出了褶子,還十分高興地回答趙如意的問題:“若你想多了解一下陸公公啊,那你算是找對了人。嘿,本公公雖然只是一個送恭桶的,可這深宮裏哪能少得了我?”他說完,停了下,伸着手指去指板車上那個箍着金線的恭桶:“喏,那個便是咋們陸公公的恭桶,瞧瞧,這家夥是不是格外漂亮?要我說啊,這陸公公用的馬桶也和他人一樣,都漂亮的緊,唉,若本公公還能年輕幾年,哪能混到這種地步?”
趙如意笑着答:“公公也不必妄自菲薄,這命運都是說不準的,公公平日裏做事認真,若有天能遇到機會,必然能乘風破浪,登上高位。”末了,她又嘆了口氣,一張俏麗的臉孔又顯淡淡愁容。
老太監驚訝:“你是不是有什麽心事?不如跟我說說看,免得到時候悶在心裏把自個兒給氣病了。”
趙如意欲言又止。
老太監急了:“你這是不信任我?”
趙如意搖搖頭,有些難以啓齒:“這事...若是說出來有些難為情...可我卻是實在沒辦法了,這事我以為自己能一直憋在心裏,原以為它有天就能自然而然的消失,誰知這顆瘡越爛越厲害...”
老太監:“你要不和我說說,我保證不說出去。”
深宮裏的底層人實在是太寂寞了,只能用從宮裏聽來的無數秘密來讓自己充實起來。趙如意低着腦袋,側過臉:“奴家...奴家心儀陸公公...公公,不怕您說笑,我知道自己是個什麽下作東西,自然不敢奢望陸公公能瞧上我,只要能遠遠地看着我...我這一輩子...”
老太監還以為是什麽呢,他“唉”了一聲:“這算什麽秘密,這宮裏喜歡陸公公的人多了去了,我從前還聽說有個公主想把他擄去呢。”
趙如意:?
這小肚雞腸的狗太監這麽受歡迎的嗎?
趙如意适時露出一副驚訝、自卑又傷心的表情。
老太監給她支招:“不過還好,你美是美點兒,野心卻不大,若只想去看看陸公公,我這兒倒是有個辦法。”
趙如意滿懷希望地盯着他。
老太監呶呶嘴:“喏,待會兒就由你把陸公公的恭桶給送進屋,記住,看見公公的時候要謙卑些,宮裏的人都知道,陸公公他啊,最讨厭那種被富貴迷亂眼的女人!”
趙如意:“...”
雖然知道自己貪慕虛榮的名聲不大好,但這樣光溜溜地被人說出來,還是覺得十分的一言難盡。
作者有話要說: 突然發現,趙如意真的是戲精本精,陸問行是小肚雞腸本雞腸
另外,這是非常有味道的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