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仲夏
就懷揣着這一種滿懷期待、急不可耐卻偏要按捺住不能讓人發現的愉悅,陸問行一心二用地立在皇上身邊辦差事。
可這種喜悅即使拼命壓制,還是會從眼睛裏流露出來。是夜,太後禮完佛理後,攙着李德正的胳膊來到玉芙宮,看到平日裏總愛拉長一張俊臉的陸問行,眉眼之間喜意不止,難得調侃道:“陸公公,近來可是遇到了什麽喜事?哀家許久未曾見你如此高興了。”
陸問行還沒答話,皇上回頭看了他一眼,從座椅上站起來,接過李德正的位置,攙扶她道:“母後有所不知,這陸問行啊前不久剛把他這一生的宿敵吳三思送進了昭獄裏,這麽多年的怨怼一朝得報,整日怎會不高興地眯起眼?”
陸問行先才魂不守舍,被太後猛然一問,心裏一驚,差點兒以為自己和趙如意的事被人看了出來,被皇上這麽一打岔,連忙圓過去:“皇上,瞧您說的,奴才是這麽一個小心眼的人麽?”
嘿,若說別人寬宏大量、不愛計較,蕭圖南也就信了,可陸問行跟在他身邊這麽多年,他還不了解他?心眼小到離譜,平日裏還随身帶着一本恩仇錄,把對他說過一句兇言惡語的人都記在小冊上,更何況,當年吳三思和他有大仇,這仇人一朝失勢落到他手裏任由他拿捏,這心中的得意和高興怎麽能掩飾的了?
是以,蕭圖南伸手點了點他,笑而不語。太後多年向佛,不理宮闱恩怨,聽後也不大感興趣,很快便又看着戲臺上伶人們排演的戲曲,和皇上說着家長裏短。唯有李德正看着滿面紅光的陸問行心中暗急。
在宮裏,有些話不能說得太直,大家夥兒都是體面人,話說得太明了,反讓彼此失了顏面。可李德正哪裏曉得陸問行竟然這般糊塗,知道自己寝卧床下的那一箱肚兜被他發現了,還敢和後宮裏的嫔妃藕斷絲連,這要是讓別人捉到了送到皇上那去,他是不是嫌自己的腦袋生的漂亮,想讓人拿到菜市口讓人顯擺顯擺?
陸問行自然察覺到了李德正的眸光,也知道那回他看見自己床下的箱子。可宮裏太監和宮女對食的人那般多,即使他做了,也只是私節有虧,就算被人傳到皇上那兒也沒什麽?至于淩波殿自那日吳三思擅闖後,守衛和宮人都換成了心腹,誰都不會把趙如意的存在給說出去。這樣安慰自己後,陸問行的心弦終于不再亂了,可看着玉芙宮裏的粉粹搖曳的菡萏、銀花火樹、燈火通明,只覺得熱鬧歸熱鬧,可他一個人立在一邊倒像是個旁觀者一般寂寥。
奉承、谄媚的話一句句從口裏吐落出來,假笑的面具牢牢掩飾住七情六欲,陸問行看着眼前的燈火璀璨、莺歌燕舞,只想龜縮回他那個小小的淩波殿。殿裏有他最喜歡的女人、最信任的幹兒子,一起吃酒看戲,倒像是和美的一家人。
終于,宴席散盡,太後和皇上前後離席,李德正也得了功夫想找陸問行問問他那荒唐事該如何收手,可人還沒走到他跟前,陸問行就火急火燎的出了殿。看那勢頭,計算李德正說他這會兒有能重振雄風的偏方,他都不屑于顧。
李德正寂寞地站在宮外的漢白玉階上,有些懵懂的想,情這一事,能讓人糊塗和不管不顧到這種地步麽?
這廂,陸問行剛出殿門,就看到提着宮燈等在一旁的含桃,怕被她看見自己的行色匆匆,回去告訴趙如意,讓她得意,又故作矜持地放慢腳步,有些傲慢地擡了擡下巴:“還戳在這兒幹什麽,還不在前面帶路?”
說着,覺得自己語氣不好,又怕這心眼頗多的奴婢跑去和趙如意告狀,便又抱怨地說道:“你說你家娘娘是不是閑着沒事了,好好的,給自己找什麽罪受?咱家、咱家是哪兒虧待了她?用得着這麽讨好咱家嗎?”
含桃聽着他話語裏壓制不住的得意,不由閉上雙眼翻了個白眼,嘴上還是好言好語:“娘娘...這不是來讨好公公的吧?她...她只是單純想讓公公高興?”
陸問行想聽的就是這句話,奈何陸吉祥腦袋生的愚鈍,怎麽也戳不到他這點,這會兒含桃把他心裏話說出來後,他只覺得舒暢,抿着唇角眼睛比漆黑夜空的星辰還要亮:“啧!既然她想做便做罷。咱家也不是那麽一個不講情理的人。”
從玉芙宮到陸問行的淩波殿要經過太液池,今夜太後壽辰,皇上大賞皇宮內外,得了閑的宮女三三兩兩聚在一起吃着宮裏的賞賜,倒是熱鬧非凡。可沒想到有一個高興過頭的宮女,低着腦袋抱着包袱一頭撞到陸問行身上,把他并不強壯的胸膛砸得悶聲一疼。
宮女愣了須臾,才跪在地上,手裏的包袱散了一地,除去幾支不起眼的銀簪還有一些舊衣,再無其他。從餘光中看到眼前人石青色的錦袍曳撒,知道自己沖撞了貴人,當下吓得面色全無。若是平日,陸問行定然會讓人好好治治這不長眼的奴婢,不過今兒個他高興的很,只是大發慈悲地揮了揮手,繼續腳步不停地往淩波殿趕。
自知道趙如意要給他一個驚喜,這幾日他都抓耳撓腮、睡不安穩,好不容易等到了今天,就算是天王老子把他叫走都不成。
心急的陸問行也沒有看到,在他大步離去後,先才跪在地上兩股戰戰的宮人,面上露出一副不同她年紀的深沉,看着陸問行的大步流星和眉梢的喜意,不由皺眉深思。
好不容易到了淩波殿,門還是嚴實地阖着。陸問行剛剛走得急,脊背上了層熱汗,呼吸也有些急促。含桃把人帶到了,這才熄滅手裏的宮燈,對陸問行道:“公公,您進去吧,娘娘在院兒裏等着您呢。”
好像是一件期待已久的禮物,平日裏一直惦念着,如今事到臨頭,欲要解開它的包袱,反而束手束腳起來。
趁含桃還沒走,陸問行連忙把她給叫住:“含桃,你等等!”
含桃站定,不知陸問行又有何事。
陸問行結結巴巴,俊臉被石青色的蟒袍襯托的更是緋紅,他手腳不知如何擺布,咳嗽了又咳嗽:“含桃,你說咱家這身衣服如何?”
雖然他這般年紀早已稱不上人比花嬌、也比不上那風靡京城的段半柳,但約莫還是不錯的叭?
含桃愣了一下,她向來不知道原來陰陽怪氣愛記仇的陸公公還有這般小心翼翼的模樣,所以她憋着笑,頭一次大着膽子對陸問行說道:“陸公公,這淩波殿花開兩朵,一朵是咱趙娘娘,國色天香,另一支便是您,傾國傾城。”
陸問行被她誇得渾身不自在,虎着臉:“死丫頭,還敢調侃咱家了是吧?誰給你的膽子?”
含桃卻不怕他:“陸公公,您還是早點兒進去吧,娘娘在院兒裏等了您許久了。”
說完,再不等他的回答,悄聲隐到暗處。淩波殿外一下就只剩下陸問行一個人,連個能分擔他心裏壓力的人都沒有。他走上臺階,深吸一口氣,要推開殿門,又頓下,整理好自己的衣服,繼而又将手阖在門扉上。
卻沒推開。
唉唉唉,今兒就是時機不對!這些日子他連軸轉,覺也睡不好,飯也吃不香,是不是又醜了!都怪趙如意,作甚一早就要告訴他有驚喜,讓他日思夜念,眼尾多了一條皺紋。
都怪她!這般埋怨着,阖在門扉的手掌力氣一個不穩,直接将門推開。
陸問行:!
既然門已經推開了,他只能硬着頭皮走進去。在外院,一切都靜悄悄的,什麽都看不出來,可越是這般平常,陸問行的心越是不敢放下,他鼓起勇氣,聲音尖細,卻抑制不住的激動而發抖:“趙如意!你、你發什麽瘋?怎麽、怎麽還不出來?驚喜呢?還讓本公公指揮你麽?”
話音剛落,像是相應他一般,從流觞曲水的源頭放流下一盞盞荷花燈,絲竹聲從屋院四周纏纏綿綿漸聲響起,灼目的燈光在內院亮起,刺的陸問行眼睛忙得閉上。再睜眼時,腳邊的放置的一盞盞竹節燈挨着亮起,宛如一條光明而璀璨的明帶将他慢慢引進來。
視線的盡頭乃是一個搭好的戲臺,見陸問行來了,紅帷布從兩邊拉開,一個穿着粉色繁花簇繡戲服的女子,輕擡水袖,眼神妖嬈妩媚,像兩只小勾子瞧瞧偷走陸問行的心。
她眼眸中水波流轉,水袖慢慢從臉頰邊拂過卻半遮芙蓉面,盯着陸問行,纏綿的戲腔從她朱唇裏一句一句唱出來:
“餓眼望将穿饞口涎空咽,空着我透骨髓相思病染,怎當他臨去秋波那一轉!休道是小生,便是鐵石人也意惹情牽。”
“......”
陸問行站着臺下,看着她步步生蓮從臺上行到他面前,看着她輕甩水袖,銀鈴般笑聲,聲聲都柔媚誘人。陸問行抓住那節作詭的水袖,抓穩,然後慢慢收緊。趙如意也順着那節水袖,半推半就,最後依在他懷裏,看着他紅的通透的耳朵,惡作劇地吹了熱氣,唱完最後一段:
“我就是那多愁多病身,你就是那傾國傾城貌。”
“公公,仲夏難尋,良宵難得,如今良辰美景,如意今兒把自個兒獻給你如何?”
陸問行六神具亂,甚至不知自己該如何呼吸,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神志,想起自己的殘缺,先前的喜悅如潮水般褪去,自卑和難堪讓他幾乎窒息。
他偏頭,深吸一口氣,想推開懷裏的人,卻不想擦到她嘴上的唇脂,只是一愣神的功夫,她卻不給他絲毫逃離的功夫,孤注一擲而又獻祭一般握緊他單薄的肩膀,堵住他想說出口的一切可能,攻城略地、殺得他片甲不留。
此夜,風涼月明,有情人人前唇槍舌劍,人後唇齒相依。
此夜,不計前塵,沉浸在、沉浸在溺斃你我二人的弱水三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