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敗露
“胡鬧!”陸問行準備甩開她的手, 卻又像是想到了什麽,頓了一下。他微擡起頭,看見趙如意明豔的臉上眼眶下的青黑脂粉都遮掩不住, 于是那顆比針尖還要小的心眼難得心疼人,推開她的手, 又悄悄地摸上她的指尖,然後攥緊。
這悶騷。
趙如意簡直拿他沒法兒,抿了嘴角,卻沒拆穿他:“公公, 事兒辦完了?”
陸問行點點頭。
“那,現在公公的時間可是歸我啦?今兒如意在這兒學了不少功夫呢,等晚上了, 要不公公把我留在屋裏檢驗檢驗?嗯?”
“咳咳咳!”陸問行偏過頭, 沒正面回複。趙如意就宛如女妖逼迫高僧一般,不親眼瞧見他被自己勾引得心神具亂、繳械投降,半點兒都不饒:“公公不說話是什麽意思?要是不行,這事兒就算了!”
“成!”陸問行生怕她又反悔,連忙應下。可等這事塵埃落定了, 他才意識到自己剛剛究竟說了什麽。陸問行雖然是太監,但男人有的那些欲.望, 他也渴求,奈何他身子殘缺,總害怕自己看見旁人輕蔑的眼神,可若是趙如意真的想要...想要他, 他,也不是不願意。
只是,就是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她。
正想着, 陸吉祥剛才見苗頭不對,出去飲馬,陸問行只覺得先才都還鬧哄哄的春紅樓一下子靜了下來,好像整個世界一下就只剩下了他和趙如意兩個人。明明就挨着一起站着,卻不敢回頭,不敢認認真真地看着彼此...更不敢說出一些窩心底的話。
真是讓人惱火。
幸好趙如意一向是個開朗性子,不似陸問行那樣別扭擰巴,她回握着陸問行的手,輕輕說道:“公公,那擇日不如撞日,就今晚吧?”
還沒等陸問行說話,趙如意又扭頭看着他,頭上的太監帽抵在他耳側:“公公是不是看見了床上的禮物?喜歡嗎?”
貍花貓公公還有玳瑁小野貓的故事可是趙如意想了許久呢,她本來想着那天氣氛好,把陸問行勾到床上去再慢慢翻給他看,哪想得那夜卻被他趕出了淩波殿。
“看了,很喜歡。”
陸問行有些羞赫,眼睛亮晶晶的,看着趙如意,話語卻有些遲疑:“你...你真的不嫌棄我是太監?”
“嫌棄什麽?太監難道不是人嗎?就因為少了一點兒東西就楞比別的男人差?陸問行,你別光顧着鑽牛角尖。你想想,你是太監,但是呢,也是實打實地一步一步爬起來了,這世上還有好多男兒雖然健全,可都不如你。你自卑什麽?你從前的狂勁兒、傲勁兒呢?”
不知道為什麽,陸問行聽了這話又想哭。
他從前是個自持身份的人嘛,可只要遇到了趙如意,就...就覺得自己哪兒哪兒不好,生怕自己被她瞧不起。可如今,聽了她的這些甜言蜜語又覺得很開心。
他想,他不會去在乎她說這些話的時候有幾分真情實意,讨好他是不是為了他的權勢,只要她還願意騙他、哄他,他就覺得、就真的覺得很開心了。
所以,陸問行扭過臉,陰陽怪氣地哼了聲,把鼻腔間的澀意憋回去,啞着嗓子:“咱家,只要給你三分顏色...”
“我就蹬鼻子上臉,開染坊!”
“趙如意!”話頭被搶,陸問行瞪了她一眼,趙如意順勢貼着他撒嬌道:“聽着呢,陸公公。”
“你你你...”
話還沒說完,先前隔間裏的朝臣便結束宴席魚貫而出,此時見到陸問行和一個小太監膩膩乎乎地黏在一起,各個表情都精彩紛呈。
有人看到趙如意這“小太監”生的肌膚白淨,面若好女,便讓老鸨送上來個小倌,自個兒将人引到陸問行面前。
“陸公公!”
陸問行在腦海裏搜尋了會兒,笑道:“孫大人!”
“陸公公好雅興,不知院兒裏缺不缺什麽玩意兒?若是缺的話,您瞧我身後的小倌怎麽樣,保證您用着舒心。細柳兒,還不過來給陸公公行禮?”
人還沒到前面來,眼前就跳出來個帽檐壓得極低的小公公,他的聲音不同面容那般清秀,夾着嗓子有些低沉,尖聲細氣道:“陸公公!您不是說了,這宮裏宮外您就獨寵我一人麽?昨夜裏還說我是你的心肝肺,離了就活不了,怎麽今兒又想收用其他的心肝肺來了?”
明明知道她只是再給自己解圍,可陸問行就喜歡她這股醋勁兒,忙得将她拽到身後:“孫大人,這無功不受祿,既然這小倌兒你說好,不如待會兒咱家讓張耀宗給你送回府?”
“不不不,陸公公言重了!”誰不知孫大人肚子裏沒幾兩油墨,全靠夫人娘家的兄弟提攜,才能在朝堂之中有一席之地,若真讓他夫人知道他的花花腸子,她家裏那些兄弟不剮了他的皮才怪。
杜海昌從隔間剛出來,就看到屋外的人其樂融融的樣子,反倒自己是個異類,不僅被貶到嶺南窮鄉僻壤的鄉鎮上,連自己的家人都護不住。
一個男人做成他這樣,當真是失敗。
他一邊喝酒一邊想,反正如今吳三思也死了,那人想必也不會讓他獨活,倒不如此時投靠陸問行,跪在地上求求他,給自己和家人繞一條命。
可人還過去,春紅樓長階上的花娘便一股腦地從戲臺上游走在整個游廊,杜海昌被擠到牆角,身後突然冒出一雙女人的手,捂住他的嘴将他拖了過去。
“杜大人,好久不見。”
“你是...?”杜海昌知道來者不善,不敢呼救,只是腿腳不住發抖。
“我是銀花,是主人的貼身侍婢。”她從衣襟裏掏出一塊長命鎖:“主人知道,陸問行陰險狡詐,害怕對杜大人家人不利,故貍貓換了太子,将杜大人的家人都接至身邊。”
杜海昌顫抖地捧着那塊長命鎖,清晰地看見上面還濺射血跡,怎麽不知道那人在威脅他?他老淚縱橫,想到自己操勞了一輩子,最終連家人的性命都護不住。杜海昌抹了抹眼淚,說:“他想讓我做什麽?”
銀花笑了笑:“主人的要求很簡單,如今陸問行總在皇上身邊,礙了主子不少事,主子想把他給換下來。”
杜海昌知道他們不榨幹他這一把老骨頭,絕不甘心,故而說道:“上次我們做了!”
“杜大人這次您放心,主子計劃都給您準備好了,只要您跟着做就行了。吳三思之前告訴我,陸問行和冷宮裏的廢妃趙如意私通,而趙如意從前又和太後、皇上又有大仇,只要您把這事捅到皇上和太後那去,後面的您就甭要操心了。”
事關皇家辛秘,太後和皇上豈能放過他性命?銀花微笑地看着他:“杜大人,一府人的性命可比您這一條人命值錢的多吧?”
杜海昌閉眼,攥緊拳頭:“我做!我做就是...莫要為難我的家人。”
————
好不容易終于等到了天黑,趙如意和陸問行一同踏上了馬車。
這次回淩波殿,二人都心知肚明要發生些什麽,一個期待、躍躍欲試,一個惴惴不安,有些緊張。
趙如意仍拉着陸問行的手,故意使壞:“陸小四,你手心有好多汗!”
陸問行覺得馬車有些悶,掀開車簾:“熱得!”
嘻!
趙如意又說:“馬車裏可放了兩盆冰呢!這麽涼快,哪裏熱!”
陸問行大囧,只能別過臉,在馬車裏尋了半晌,看見桌上放的新鮮荔枝:“你之前不是說想讓我...給你吃荔枝麽。”
他伸手準備去拿,卻沒想到趙如意搶先一步,把果盤端走。
“陸公公!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現在想讓我多吃點兒東西堵住嘴!跟你講,現在啊,晚了!我現在不想吃荔枝,要是待會兒,你願意在床上喂我吃,那還差不多。”
“趙如意,你!”他拿這個作天作地的小妖精簡直一點兒辦法都沒有。
過正陽門,馬車鈴鈴在夕陽中傳出歡快的曲調。
穿過陰陽割昏曉的正陽門,杜海昌只覺得炎炎夏日的陽光都不能驅散他身上半點兒寒意,他行屍走肉地穿過一道道宮門,最終站在內宮的大門口。
繼而,撩開衣袍,跪下:“臣,杜海昌,有要事禀告皇上!”
馬車行至淩波殿,趙如意屏退了下人,直直走進陸小四的寝卧,坐在他床榻上,拿起那本畫冊:“喜歡嗎?”
陸問行點點頭,乖的像奶狗一樣,挨着她坐下。
趙如意拿着書脊,讓窗口吹過來的風來翻動它,裏面的貍花貓公公一下子像活了一樣,蹦蹦跳跳地去找玳瑁小野貓。
她點着手指,指着他看:“貍花貓公公是你,玳瑁小野貓是我。”
朱紅的宮門大開,李德正第一次看見年輕的皇上臉色發青、神色嚴肅,還沒來得及通報給太後,皇上就沖了進去,不知同太後說了什麽。半晌後,李德正躲在門外,從門縫中聽到太後盛怒道:“他們既然敢做出這般的腌臜事!”
浸染佛香的紅麝香珠被纖細玉手扯得分崩離析,一顆顆、乒乒乓乓落得滿地都是。
李德正猜到發生了什麽,看着窗外,夕陽殘血,一切終于塵埃落定。
趙如意輕輕抱着陸問行的脖子,隔得還有些遠,就能感受到他臉上的熱氣。剛想親上去,陸問行突然打岔:“等等!我去關窗扇!”
趙如意只能允了。二人繼續,還沒挨到一塊,陸問行又喘着粗氣,攥緊她的手:“趙如意,你...你當真願意...願意給我?”
曾經和皇上在一起過,和我在一起,你,你會不會下意識去對比。
似是猜到他在想什麽,趙如意湊過去,狡黠道:“陸小四,告訴你一個秘密。我,趙如意,至始至終,都是幹淨的。”
“什麽意思?”
皇上的禦林軍浩浩蕩蕩地穿過宮道,一腳踹開淩波殿的門,裏面的小太監還未發聲,就被人捂嘴拖了下去。
打頭的禦林軍對皇上忠心不二,是個純臣,奉了皇上的口令,直接讓人率先拿下錦衣衛同知張耀宗。然後再讓所有人用箭羽指着陸問行的寝殿。
陸問行還不知趙如意的話究竟是何意。她,她莫不是皇上始終不是那等關系...?
陸問行欣喜若狂,欲要細問,趙如意卻突然站起來:“陸小四,你覺不覺得你院兒裏實在太安靜了?”
不該啊,這個點淩波殿已經開始備膳了,怎麽會一點兒聲音都沒有。
她這麽一說,陸問行也覺得有些奇怪,準備推門出去看看,可剛走到門扉握着把手,門就被人撞了開來。
數不清的禦林軍圍堵了整個淩波殿,院裏的小太監、宮女捆了一地。
太後攙着皇上的手慢慢踏進淩波殿的正門,然後,目光對準了面色緋紅、衣衫不整的趙如意:“趙如意,咱們倆終于又見面了。”
作者有話要說: 終于寫到修羅場1了
就...好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