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撥霧
“趙如意, 咱們倆終于又見面了。”
周月娥看着面前和自己鬥了半輩子的女人,只見她如今為了讨生活竟然能低下頭委身一個太監,心裏有種說不出的痛快。
可确真看見, 那個奸夫是陸問行的時候,她心中的這種痛快就變成了一種憤怒。
陸問行當年是先帝賜給圖南的太監, 這麽些年的陪伴,早已成了他們的心腹。沒想到,這趙如意當真是好手段啊,在他們眼皮子底下都能勾搭成奸。
周月娥攙着皇帝的胳膊, 踏過門檻,屋外立馬有禦林軍擦拭幹淨椅凳,扶着他們坐下。
陸問行在太後和皇上進門的時候就慌亂地不知所措, 好半晌才阖上嘴, 強忍着顫抖準備跪下來,卻被趙如意給拉住了。
“如意...”陸問行輕聲道,可趙如意仍提着他的胳膊,還把他拽了起來:“跪什麽跪。”
“呵。”周月娥笑了聲,道:“趙如意, 你如今都只是一個廢妃了,又沒有先帝能再護着你, 你有什麽資格在哀家面前逞能?”
說着,又問李德正:“咱們宮裏若是抓到嫔妃和太監私通,該治什麽罪?”
李德正看了一眼面如金紙的陸問行,閉上眼:“回太後的話, 在宮闱裏,若發現此等腌臜之事,男子處以淩遲, 女子處以車裂。”
“皇上,你覺得這懲罰如何?”
蕭圖南看着地上腿腳都軟得支不起來身子的陸問行,心中的不忍和仁慈還是占了上風:“母後,這陸問行都跟了我這麽些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當年木蘭圍獵,孩兒受奸人所害,若沒有陸問行将孩兒從深山密林裏背出來...”
周月娥沉默片刻,繼而把目光投向趙如意:“哀家懂你說的意思。這事兒啊千錯萬錯,都怪趙如意。她被先帝廢黜之後不好好地待在冷宮裏吃齋念佛,要不是又惦念榮華富貴,怎麽又算計着勾搭上了陸公公?”
蕭圖南松了口氣:“母後說得是。”
“不是的。”陸問行輕聲呢喃,從臉頰劃出淚珠潤濕衣襟。他知道他們想丢車保帥,把所有的罪責推在趙如意身上,然後對他輕輕發落,畢竟皇上身邊如今沒有更趁手的刀,他還能替皇上賣命。
聽到陸問行沙啞的聲音,趙如意穿過層層的袖袍,輕輕觸碰陸問行緊攥的右手。
溫熱的柔荑挨着他的手背,陸問行一怔,擡起頭看見趙如意擔心的面容,“小四。”
他後退一步,扯開自己的衣袍,揩了揩眼淚,繼而跪在地上,打斷太後和皇上的話:“奴才...奴才不是趙如意勾引,是奴才鬼迷心竅,得了權勢便又生貪念,知道冷宮裏趙如意趙娘娘生的冰肌玉膚...奴才便想着,反正誰也不知道,便威逼利誘逼她與奴才對食。”
陸問行知道,趙如意從前在後宮實在太招搖,皇上和太後都對她恨之入骨。曾經,她在冷宮也就罷了,如今抓住她的錯處,豈會輕易饒了她?
倒不如,倒不如都說是自己逼迫的她,到時候還能給她留個活路。此時此刻,陸問行才有些後悔,早知道他們開心的時光這般的少,為何當初他不能和她好好說說話呢。
蕭圖南沒想到這會兒陸問行還是癡迷不悟,明知道自己在保他,還不要命地拆臺。一時,他也有些動怒,手串往小幾上一磕:“陸問行!別朕給你臉,你不要!真當朕身上少了你就做不成事兒麽?”
陸問行餘光看見趙如意想說話,連忙開口堵住道:“皇上,是奴才辜負了您的信任,您的好。只是這件事,是奴才豬油蒙了心,也是奴才錯了...趙娘娘也只是受害者,若沒有奴才逼迫她,她哪能離得開冷宮?皇上,奴才死不足惜,只祈求您能多保重些身子,若是以後以後想念奴才做的參湯,便喚陸吉祥來侍奉您...”
陸問行擡頭,跪了又跪,巧士冠落在地上,青發淩亂地蓬在臉上,一向幹淨整潔的袖口也染了塵。
“奴才難逃其咎,只求皇上、太後能秉公處理。”
陸問行說出最後一句話:“趙如意确實是奴才逼迫,淩波殿的內外都可作證。”
他的額頭緊緊地貼在沁涼深綠的地磚上,亦如當初,趙如意被德妃懲治後,在朱紅幽深的宮牆裏看到那般。
脊背被宮闱權勢壓得低賤如同塵埃,不能反抗,只能卑躬屈膝地跪在地上求饒。
趙如意鼻子酸酸的,可是憑什麽啊?這麽多年都過去了,憑什麽他們在深宮中這麽努力、費了這麽大的勁兒還和從前一模一樣。
不就是死嗎?陸小四都不怕了,她還怕什麽?再說了,她從很久之前就已經厭煩了太後和皇上的高高在上,好像對什麽都不在意,好像世人皆俗不可耐。可是,既然如此,他們怎麽不丢開他們的身份直接墜入空門?既又不舍紅塵萬軟,又要清雅名聲,憑什麽?
趙如意抹幹臉頰上的淚,勉力勾了好幾次,才勾出嘴角的笑容,她對周月娥說:“我和陸公公從前就是一對,在我剛入宮的時候我和他....”
“趙如意!”陸問行被她的話吓得魂飛魄散:“你再發什麽瘋!”
趙月娥突然發現這裏面原來還有她不知道的彎彎繞繞啊,打斷道:“陸問行,你讓她說,哀家倒是要看看,她當年既然和你有私情,又是憑借的什麽勾搭上了先皇!”
趙如意不顧陸問行的苦苦哀求,繼續道:“當年我被爹賣進宮裏做宮女,沒過多久就遇到了陸小四。我們情投意合,在月下結下誓言...後來我嫌棄他一個太監,銀錢賺的實在太少,便動了歪心思。”
“所以,你才動了心思去勾引先皇?”
周月娥激動地站了起來,這一輩子,在感情上,她竟然不敵一個這麽市儈、虛僞、低賤的女人。
周月娥死死地盯着她,聲聲啼血:“你知不知道,先皇和哀家兩小無猜、青梅竹馬,即便宮裏填了再多的嫔妃,他也不曾忽視過我。只有你,自你踏入後宮後,先皇待哀家一日不如一日,你把先皇對你的好、待你的寵都當作享受榮華的雲梯,趙如意,你好手段啊!”
趙如意被她說得嘴角的肌肉一直不住的跳動,沒忍住,反問道:“你知道些什麽?”
“哀家什麽不知道?你說說,趙如意!”
周月娥以為自己這些年潛心修習佛法,早已對前塵往事不在乎了,可今兒才算是知道了,這些傷痛早已在她的心裏爛了一個疤,禮再多的佛理也只能在旁邊添些花簇,哪能彌補窟窿。
“你知不知道,哀家日日都守在宮裏期盼先皇能過來看看哀家,看看我們的孩兒,可我得到的呢,唯有這冷清的宮殿、寂寥的燭火。而你的宮殿裏夜夜燈火通明、歡聲笑語。連你欺辱我和他的孩兒,他都能包庇你!”
趙如意靜靜地聽着,輕輕說:“如果先皇當年當真如你所說的那般看重我,為何臨終前,你只是随口說一句厭惡我,先皇便奪了我封號,貶我入冷宮?”
周月娥嘲諷地笑了笑,輕輕撫摸着袖口的明珠,微微別開臉,只見窗外,盛夏的陽光普照大地,哪兒都亮堂,唯有那些腌臜的東西都深藏在這片亮堂裏。
“男子薄情,你又沒子嗣,哀家扶持圖南上位,先皇即便就是為了大局,也會答應哀家。”
“不是這樣。”趙如意第一次在周月娥面前挺直腰板。
“那是什麽?趙如意你還能編造什麽謊話來欺騙哀家?”
“先皇和我從來都是假戲,他假意捧我,讓我在宮裏好似備受榮寵,實則就是個靶子,把從前針對你們母子的火力都吸引在我身上。”
那同樣也是一個夏天,趙如意看見陸小四在宮道上被人欺辱,憋着眼淚踟蹰了許久都沒上前。
陸小四極愛臉面,每次回來後都只會告訴她,他幹爹又稱贊了他,主子爺喜歡他做事。若是此時上前,讓他發現自己看見了他的狼狽,他心裏又會難受。
其實趙如意知道,陸小四的處境也過得十分艱難。因為二人均是深宮裏的最低賤的宮人,每月銀錢不多,還要孝敬上面的姑姑、師傅。陸小四沒法,只能在內宮裏倒賣一些話本,而這又動了上面一些太監的利益,是以他才會被這麽針對。
趙如意看着陸小四痛得幾乎痙攣的脊背,好半天才挪開腳。她在深宮裏一直漫無目的的走,直到走到一處廢棄的宮室,才敢哭出聲。
哪知,那日是先皇母後的生辰,他和身邊的近衛來到母妃生前住過的宮室,一道說話。說蘇貴妃自從生了龍嗣後,暗地裏的動作就越來越多了,好幾次苗頭都直指周月娥。奈何周月娥一向是個平和性子,念想着蘇貴妃是太後的內侄女便一直忍耐。
也就是她的一忍再忍,先皇發現,蘇貴妃劍指皇後的寶座。先皇在想,能有什麽法子既能保住皇後,又能暫時轉移蘇貴妃的注意力。
近侍提議:“要不,給她們在後宮裏找個靶子,讓蘇貴妃為了鞏固恩寵,不暇對付皇後。”
主意倒是好,只是該找誰卻是個問題。
這宮裏的女人都是人精,先皇怕自己引來一匹中山狼,當時候那人設計生了他的子嗣後,又變成第二個蘇貴妃。
人一生之中能遇到幾個這樣的機會?
趙如意站在牆角把所有的話都聽明白了。一邊是陸小四被人欺淩後渾身的傷痕,一邊是舍棄她和陸小四的情誼。
“要不,朕在宮外找一個進來吧?”
話剛落地,趙如意便沖出來,跪在地上:“皇上!奴婢,奴婢為皇上分憂!”
作者有話要說: 啊啊啊~終于寫到這裏惹
後面還要收一個伏筆,之前我寫了(撓頭),但是好像木有人注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