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問情
李德正愣在原地, 周月娥看向他:“怎麽,連你如今也想背叛哀家?”
李德正連忙回神,跪下叩頭:“太後娘娘, 奴才不敢對您起二心,奴才這就去安排。”
待周月娥把話剛說出口的時候, 陸問行就如同掉入冰窟裏。他在宮闱中當值了這麽久,怎麽不知道諸葛壺能倒出兩種酒,到時候他和趙如意一人飲一杯,誰也不知道哪杯有毒, 哪杯沒毒,所有的運氣都交由老天決定。
陸問行覺得,自己只是一個太監, 若是死了就死了。可趙如意不同, 她是一個完整的女人,等他死後,若太後能大發慈悲,饒了她放她出宮,她還能成親生子, 未來哪兒不比他好?
他想了又想,生出急智, 待會兒待李德正從諸葛壺倒出酒水後,他便把兩杯都一飲而盡,只要他死了...趙如意就能留下一條命。
如此想罷,陸問行雜亂的心終于定了下來。死有什麽怕的, 更何況又是為他做了這麽的趙如意而死。他...他自然是願意的。
只是之前幸福的日子實在太短了,他還未來得及反複咀嚼細看,便化成輕煙從手心裏消散。
若能重來, 他一開始就不要對趙如意這樣壞,他想好好待她,還有,他私庫裏的鑰匙還沒交給她呢。若她以後生活缺了銀錢,誰來替她遮風擋雨?
陸問行想要操心的事情還有東西,實在是太多了,奈何時間是這樣的少,這樣的短。
窗外的霞光終于收斂起最後一抹色彩,屋內暗沉下來,宮人點燃燭火,不知從哪兒的蛾子朝着油燈飛撲過來,漬染上油蠟,燒成一搓清灰。
門推開,屋外的人影投射在地上,拉得很長,陸問行看着李德正慢慢走進來,手中端着的托盤上放着諸葛壺,還未倒酒。
李德正看着他們二人,輕嘆一口氣:“陸公公、趙娘娘,二位請吧。”
陸問行顫抖地接過他遞來的酒杯,卻不妨趙如意突然把他沖過來,将他一撞,酒水盡數灑在地上。
“李公公,你還愣着做什麽?在太後身邊待了這麽久,還不知道現在他們想讓誰死嗎?”
“趙如意!”陸問行怎不知道她的意思?“你別發瘋,太後說了...”
“你會輕易繞過你的宿敵嗎?就算你為我死了,她之後還是不會讓我活。還不如...”
趙如意頓了一下,身影被燭火染成一種橙色,卻看不清她的面容,她的表情。
她歪了歪頭,唇角勉力勾起一絲弧度:“倒不如我死了,大家就都清淨了。”
周月娥這次沒有反駁她,反而應和道:“你能看清,倒是最好!李德正,讓人按住陸公公,如今他被這貪慕虛榮的女子給迷惑不淺,連誰是他主子,誰對他好都忘了。”
“趙如意...你別這樣,你求求太後...她一向宅心仁厚...”
可趙如意已然端起了諸葛壺,倒下第一杯酒,咬着內唇肉,瞧了瞧燈盞裏被燒成灰燼的飛蛾,打斷他的話:
“陸小四,別這樣,你我都知道這不大可能。”
單單這麽一句話,被人押解跪在地上的陸問行就湧出了淚。他心底知道那不可能,可是,他還是抱着一種希望,萬一呢,萬一趙如意能活下來,那當真就是太好了。
趙如意端着酒杯,靠在自己的唇齒上,看着他:“陸小四,你還記得貍花貓公公和玳瑁小野貓的故事嗎?不論怎樣,只要是為貍花貓公公,小野貓都是自願的。”
“如意...你別說了,我求求你,算我求求你,把鸩酒放下,好不好?”太過悲痛,陸問行的聲音已然沙啞,他跪在地上,看着趙如意,背脊微微蜷縮,哭嚎的時候讓人有一種他心腸俱裂的錯覺。
趙如意閉着眼一飲而下,陸問行痛到極致,連一點兒聲音都發不出來了,只剩下口鼻裏的殘喘嘶叫,讓李德正都悄悄側開了臉。
趙如意睜眼,按下諸葛壺的另一個按鈕,倒下第二杯,繼續說道:“還有,陸小四,你聽我,聽我慢慢說。”
“我從來沒有因為你是個太監而瞧不起你,以後我不在了,你要好好記着。你首先是個人,是個情感健全的人,其次才是個太監。陸小四...我先走一步,你記得,你不要太快跟別人對食,別像我爹一樣,娘剛死,就迫不及待娶了新婦進門。你先給我讓個兩三年...好不好?還有...你要是死了的話,也不要同別人合葬,我會在奈何橋邊一直等着你,要是發現你違背你誓言...”
趙如意說着說着,後知後覺地想,原來,我這樣的愛陸小四啊。愛到連自己的命都可以不要。
從前我怎麽會那麽蠢,怎麽會給自己洗腦,讓自己以為銀錢比他更重要呢?陸小四他啊,可是無價之寶啊。這麽好,這樣好的陸小四,她是怎麽弄丢了呢?
可趙如意又想,若重來一輩子,她想必還會這麽做吧。相愛容易,相守卻難,更何況在這樣吃人不吐骨頭的深宮裏面。她能夠上機會讓陸小四脫離困境,能讓自己也過一段從前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想必也是她這輩子,為數不多做的聰明事吧。
思來想罷,終究是釋然了。趙如意看着陸小四,露出她能做出的、最漂亮的笑容:“算了,陸小四,我這麽的壞,你還是...還是忘了我吧。”
她仰頭,酒水入檀口,銀質的杯子“哐”的一下墜在地上,從中蹦撒出深色的液體,濺在陸問行的衣角,他愣在原地,眼前只剩下一個小小的光點,好半天,那個光點裏顯露出那個讓他愛了一輩子,也恨了半輩子的女人。
她笑着,亦如他第一次見到她,是那樣美,那樣的好,仿佛只要他輕輕觸碰,就會弄髒了她。
“如意...?如意!”
陸問行也不知道瘦弱的自己為何會有這麽大的力氣,掙脫開禦林軍的桎梏,他半爬半跪地撲出去,輕輕撫摸趙如意的臉孔:“如意,你怎麽這麽傻!你怎麽這麽不聽話!”
趙如意眼中的神色慢慢暗淡,笑容卻還是甜美的:“傻得一直是你啊,陸小四。明明知道我人品這麽爛,還是,還是又湊過來。”
眼見着她氣力不支,慢慢頹倒,陸問行再也顧及不上屋內還有其他人,他涕泗橫流地背着趙如意出了門。
蕭圖南嘆了口氣,身邊的侍從掀開諸葛壺的蓋子,将裏面的兩種液體都聞了下,這才皺着眉同蕭圖南耳語。
蕭圖南先才還覺得母後做的有些過,畢竟陸問行跟了他這麽些年,短時間在哪再去找一個這麽合心意的人?然而近侍的話卻讓他面露疑惑。母後是這樣的怨恨趙如意,怎麽會...?
周月娥這才長長吐了口氣,站起來,扶着李德正的胳膊準備回寝殿:“憋了這麽多年的氣,一朝發洩出來,竟覺得有些恍然如夢,皇帝啊,哀家知道你現在一肚子問題。可這趙如意,我跟她鬥了這麽多年,一向知道她是個貪慕虛榮、薄情寡義的人。可在這深宮裏的女人,細細想來,都是可憐人。今兒的事她倒是讓我對她刮目相看,沒想到就她這樣的人還能私藏一顆真心。哀家老了,現在心腸也軟了,和你父皇誤會了一輩子,也錯過了一輩子,如今倒是想積點福澤,留到下輩子好好過活...”
她站在內室,看着灰霧蒙蒙的天罩着朱紅色的宮牆,好像又記起那一年夏夜,年輕的天子拉着她的手漫步禦花園,細數星辰飛流,時光暗度。
陸小四小的時候剛進宮,只覺得皇宮好大,貴人也多,他就像一個撲棱蛾子一樣入了鳳窩。長大後,握了權勢,才覺得皇宮也不過如此,是連他都能踩踏的地方。
直到今天,他才真正意識到,皇宮還是依舊那麽大,淩波殿離太醫院那麽...那麽的遠,遠到他背着趙如意越走越絕望。
背上趙如意的呼吸聲越來越輕,先前她還攀着自己的脖子,現在越來越無力。
陸問行累的渾身是汗,卻不敢停下來,然後即使這樣,在他剛踏進太醫院的門的時候,趙如意抱着他脖頸的手終于垂落下來。
那一刻,陸問行覺得自己的心碎成七八個塊,怎麽也拼湊不起來了。
他愣愣地站在原地,突然不知道他這一輩子之後該往哪兒去,該做什麽。
有太醫見是他來了,忙的停下手的活兒,詢問道:“陸公公可有何事?”又看見他背上的女子,想上前問一下,可誰知,陸問行誰也不理。
仿佛看不到,也聽不到,整個人的魂都被人抽走了。
太醫只能讓人将他背着的女子放下來,陸問行突然驚醒,死死地拽着她的手,聲音沙啞帶着哭腔:“別帶她走,她沒死,別讓她離開我。”
太醫掰開趙如意的眼皮看了看,又把了脈,指腹點着她下巴上殘留的汁水,聞了一下,這才疑惑道:“誰說她死了,喝了那麽大劑量的麻佛散,牛都能藥倒,更別說一個弱女子。”
陸問行的聽覺活了過來,他木讷的眼珠子轉了一下,然後将發顫的手指抵在趙如意鼻下。
可是他抖得實在太厲害了,實在觀測不出來,只能讓太醫拔了根頭發絲放在她鼻腔跟前。
輕柔的風慢而有節奏地吹着頭發絲,也慢慢吹散陸問行心中的霧霾。
他輕聲笑了笑,繼而笑出了眼淚,他剛剛怎麽會那麽笨呢?背着一個大活人都看不出來。然後笑着笑着便捂住自己的嘴,死死地抱着她:“趙如意,還好你沒事!還好沒事!你怎麽能...怎麽可以這樣吓我!”
像是一場夢中夢,醒來卻不知天地何月,星辰何光。
被清理之後的淩波殿,只剩下陸吉祥還有含桃,因着陸問行犯了大過,禀筆大太監的位置也被革了,可他卻一點兒都覺得無關緊要,只要趙如意還活着,還在他身邊,他就覺得已經很知足了。
趙如意整整睡了三天,等醒來的時候,手腳疲軟,繼而覺得自己的腰被人緊緊地箍住,她回頭,看見陸小四緊閉着眼,面容憔悴。
陽光正好,輕鋪在案桌上。即使生活是苦的,可陸小四卻甜到了人心窩裏。
作者有話要說: 啊~終于寫到這個情節啦~
趙如意終于看清了自己的心~
慢慢要過渡到公公愛娘娘的情節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