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炫耀
重重疊疊陰濕的濃霧一層層籠罩在陸問行眼前, 他提着一盞宮燈獨行在朱紅、曲長的深宮裏。
有艱澀缥缈的聲音從四周傳來:
“聽說冷宮裏的那位趙廢妃死了?”
“可不是嘛,啧,做出和太監私通那樣的龌龊事, 宮裏哪能容得下她?”
陸問行慌亂地想尋出這聲音究竟從哪傳來,可四周都是黑壓壓的一片, 他手裏提着的宮燈也越來越暗。
“如意!”他焦急地喊着她。
“別喊了,她都死透啦。太後娘娘給她賜了諸葛壺,讓她飲了毒酒,陸公公忘了嗎?”
“陸公公, 趙如意的死,你也脫不了幹系呢!別人明明好好地在冷宮裏過活,是你偏生要将她牽扯過來, 如今好了, 她名聲也被你一個太監毀完了,命也沒了,你滿意了嗎?”
“不是的,你胡說,如意!趙如意——!”
陸問行手指止不住痙攣, 他想捂住她們的嘴,讓她們別說了, 他還想大聲呼喚趙如意,可惜,一直一直沒有人應答他。
“如意——!”
“陸小四,我在這兒呢。”趙如意醒來剛潔面完, 就見陸問行滿臉驚懼,汗涔涔地從噩夢中驚醒。
趙如意探手,摸了一下他額頭, 卻被他浸滿冷汗的手死死地握住手腕,然後用布滿血絲的眼把她整個囫囵看了個遍,确定她沒少一根頭發絲,一直提着的心這才放下去,雙肩一頹,露出同他往日嚣張威風所不同的憔悴來。
趙如意看了心疼,擰了麻巾,給他擦臉。陸小四也不動,乖乖的坐在那兒任她折騰。
面上沒顯露什麽,實則心跳的比兔子還快。曾經他們雖然有過一段,卻因為陸小四太過羞澀,還有對身份的過分自卑,他們二人鮮少肢體相接。如今...沒想到,倒是更親近了。
可陸問行仍覺得有些別扭,他小的時候就被賣進了宮,勢也去的早,是以皮膚細白、喉結略小,不生須發,若在宮外,明眼人一看便知他是個太監。因此,陸問行仰面讓趙如意替他清理的時候,生怕她對自己露出一丁點兒嫌棄來。他都不敢睜眼。
趙如意的動作很輕柔,須臾,她拿開麻巾,輕輕觸碰陸問行的側臉,然後勾描一般,帶着水汽氤氲的指尖落在他的鼻子上。
“陸小四。”
“恩?”
鴉羽輕輕一沉,向上掀開,繼而露出一雙清澈明亮的眼眸。
這樣的陸小四,趙如意怎麽也看不夠,她悠悠地嘆了口氣,坐在他身側,握着他的手:“陸小四,你可真好看,你說我在宮裏也算是個美人吧,怎麽和你一比,就遜色這麽多?”
陸小四被她誇得心花怒放,可仍是嘴硬道:“男人能用漂亮來形容麽?怎麽也得是...”
話還沒說完,就被趙如意給接過去:“溫文爾雅、一表人才、玉樹臨風、儀表堂堂。”
陸小四被她的貧嘴逗得一樂:“就你書讀的多。”
趙如意點點頭:“那當然啊,你在外邊忙的時候啊,我就在屋裏受着公公的蔭蔽,在屋裏讀些閑書。”說話的時候,趙如意離陸問行格外的近,鼻息相接,眼神的每一次接觸都暧昧的灼熱。
陸問行想別開臉,卻被趙如意挑着他的下巴慢慢湊近:“什麽黃寡婦、李家小姐,哦,這兒還多了位冷宮裏的趙娘娘,都對太監愛得如癡如醉。”
陸問行呼吸一窒,雙手撐在兩側,這可給了趙如意可乘之機,她欺身而上,半抱着陸小四的脖子,然後吻在他的額心,繼而慢慢向下,細細品嘗他的味道。
陸問行瞪大眼,不由被她攪的心亂如麻,窗扇沒關,一只調皮的鳥雀飛了進來,歪着腦袋看着他們。陽光沐洗着塵埃,陸問行收手,攬住趙如意的細腰,收緊再收緊,恨不得把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裏。
“娘娘,你醒了嗎?我聽屋裏有說話聲而啦,雞絲粥做好了,我給你端進來?”
陸問行、趙如意:“!”
二人還沒得及分開,含桃就徑直開了門。兩雙眼睛唰唰地盯着她,尤其是陸公公,怎麽看都有一種咬牙切齒、想把她咬死的勁兒。
含桃這才後知後覺發現自己壞了事,囧的恨不得一頭把自己埋在土裏不活了。好啊,難怪那陸吉祥見她端粥過來踟蹰不語,原來他一早就猜到了啊!現在好了,她指不定也得涼了。
“還愣着幹嘛?把粥端來先下去啊,陸公公這兒有我伺候。”
心裏正如貓爪撓的時候,趙如意替她解了圍。
陸吉祥炖的雞絲粥,入口細滑鮮嫩,味道很是好。趙如意一連睡了三天,正是餓的胃發酸,喝了一碗粥才覺得渾身有了力氣。
用過早膳的陸問行氣色明顯好了很多,這三日他守在趙如意身邊幾乎沒怎麽閉眼。太醫雖說趙如意只是飲了過量的麻佛散,可趙如意一日不醒,他提着的心就一直不敢落下。
二人又膩歪了一會兒,陸問行這才整理着裝,從剛才那個小可憐變成了威風凜凜的內宦。但這次他和趙如意的事着實鬧得太過,還是太後網開一面,饒了他們一命。不過死罪可免,活罪難饒。陸問行多年經營才坐上禀筆大太監的位置,如今身上的官職撸了個盡,被貶為內官監專門主管采辦皇上的管事。
這也是蕭圖南考慮再三的結果,既要敲打他又還想用他。然而對陸問行而言,只要能留在皇上身邊,他便相信憑借自己的手段再登上那禀筆大太監的事兒也易如反掌。更何況,如今太後為了遮醜,對外宣稱“趙如意”在冷宮身死病故,如今在他身邊的只是一個平常女子。陸問行得空的時候就想,老天對他當真不薄。以為走進了死胡同,誰想着柳暗花明,倒是把他們将要面臨的難題都一一解盡。
趙如意替陸小四扣上袖口,瞧他嘴角的弧度難以掩飾好心情,忍不住給他潑一桶冷水:“是不是昨夜睡傻了啊?被貶成這樣還笑得出來?”
她一說,陸問行挑了挑眉,十分倨傲、自信地說道:“被貶受搓怕什麽?大不了再爬一次。”
反正只要她能一直留在他身邊,他就覺得自己渾身充滿了力量、整個人都鬥志昂揚。
這宮裏,哪個太監想壓他一頭,做夢去吧!
趙如意也笑,拿金鬥将內務府給他新送來衣袍上的褶皺熨妥帖後,這才送他出門:“今時不同往日了,陸小四,以後你在宮裏你還是收斂收斂。從前那般招搖,可惹怒了不少人吧?當心被他們欺辱了,回來找我哭鼻子。”
陸問行一聽,嘿,這是在質疑一個男人的威嚴啊,他跳腳,指着自己的鼻子:“咱家豈是會哭鼻子的人?不是咱家說大話,這在宮裏,只要有我在,人人都得給我三分薄面。”說着,沒忍住去掀舊賬:“論讨人嫌,誰能抵得上趙娘娘,畢竟還能讓一直潛心向佛的太後嫉恨了這麽多年?”
剛說完,就後悔了。他一時氣的火急攻心,哪壺不開提哪壺,趙如意聽了怕是會難受吧?
還正想着該如何低頭給她認錯,說說好話哄哄她,沒想到趙如意竟有蹬鼻子上臉,狠掐了他鼻子一把:“得,就你能耐,陸小四,早點回來。”
她挽了挽耳畔的碎發,眼神溫柔:“我等你回來吃飯。”
如此溫情的話,像是靈魂契合一般熨帖在陸問行心坎裏。此生此世他所求的只有權力和趙如意兩件事。如今趙如意路如她嬌妻一般盼她歸家,怎能讓他不欣喜若狂。
可餘光瞥到也要出門的陸吉祥,話頭一轉,甩開袖子:“好啦,好啦,咱家要上值了,膩膩乎乎的像什麽話?”
等到和陸吉祥一前以後行在宮道裏,陸問行這才佯作煩惱道:“這女人啊就是麻煩,讓她別送別送,免得旁人看到了不好,可她偏不聽。”
被迫當作樹洞的陸吉祥喉頭一哽,只覺得幹爹這炫耀的能力實在令人一言難盡。正準備裝作什麽都沒聽到,便見他幹爹不怕骨折似的強扭着脖子,一雙炯炯有神的眼要把他盯穿。
他實在沒法,搜腸刮肚、抓耳撓腮:“是、是的吧?”
陸問行像看過來人一般,喟嘆一聲:“唉,你還小,有些事還不懂。這大概就是甜蜜的負擔了吧?”
陸問行就帶着這種甜蜜的負擔,哼着小曲到了皇上的寝殿。如今不到五更天,皇上還未起,守夜的小太監見他來後連忙給他行禮。
他走到跟前,見屋內還是沒有動靜,皺眉問:“皇上昨夜幾更睡得?”一般到這個時候,皇上早已傳喚洗漱了。
小太監想了想:“二更天。”
陸問行懂了。自皇上革去他職位又晾了他三天,沒人能處理政務,想必只能親自操勞。陸問行思及此,不由有些開心。皇上無人用才好啊,這樣他湊在皇上跟前才爬的快。
小太監瞅見他的臉色,小聲補充道:“昨夜裏皇上招了三位娘娘一同侍寝,怕是累着了。”
陸問行一聽,皺眉:“那如今皇上的政務是哪位達大人在處理?”皇上不是個昏庸的帝王,不可能光沉迷女色,不處理朝政。
“回陸公公的話,是神宮監的楊銘宇楊公公,皇上聽他幼年聰慧、過目不忘,又對政務頗有見解,且為人清傲,不和朝中任何大人多交,這才引他入宮。”
“呵。”陸問行直接氣笑了。這幕後黑手當真是好手段,把他陸問行踹下高位才幾天,就馬不停蹄扶持他的人上位了?
也不看看自己的斤兩,一口吃得這麽多,也不怕自己撐死?
他如今倒是要看看,這傳言中聰慧、過目不忘的楊銘宇到底是個什麽東西。
作者有話要說: 有一天,楊銘宇和陸小四狹路相逢
楊銘宇蓮言蓮語:我都跟皇上說過,我經歷的少,不如陸公公那般圓滑,可皇上硬把我空降到了這禀筆大太監的位置上。
陸小四淡定道:我的女人不嫌棄我是太監,整日和我說膩歪死人的話,發愁。
楊銘宇嘴角一抽:皇上說想把掌印太監的位置給我。
陸小四八風不動:我的女人為了我能活命,甘心為我赴死。
楊銘宇:淦!
那個本來想雙更的,但是今天有點不舒服,寫到現在整個人眼睛都快睜不開了,就先更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