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護短
趙如意:?
她伸手, 摸了摸有些酸麻腫痛的唇肉,盯着陸小四。
她怕?要是他天天都如今日一般主動、急躁略粗魯,趙如意都快樂死了好嘛。
還問她怕不怕?
說真的, 若不是看着陸小四眼眶紅紅地盯着她,放在膝頭的手背青筋根根緊繃起來, 趙如意當真會笑起來。
可男人總得要面子不是?更何況是這個心眼小、傲嬌又別扭的貍花貓公公。好不容易主動一次,趙如意怎麽會也不能打他的臉。
所以,她竭力把悶在胸腔裏的愉悅和歡笑給壓下去,然後低着腦袋溫溫柔柔的, 裝作一枝攀附喬木的絲蘿。
“怕,如意怕極了。”
陸問行緊張地盯着她。其實,他剛剛把話說完, 就覺得這種威脅像是一種另類的相邀。可他是個男人啊, 怎麽說都到了這一步,難道還能慫的掀開簾子跳下馬車?
更何況,今日這馬夫不知是吃了什麽,把馬車在官道上駕馭的幾欲飛了起來。他此時要是一時沖動跳下去的話,下輩子怕是只能癱在床上仰人鼻息。
是以, 陸問行悻悻地松開揪住車簾的手,繼而一雙眼睛死死地盯着趙如意。只要她今兒敢笑話他, 嘿,他就讓她好好瞧瞧,他陸問行可不是一個紙糊的老虎,定咬的她記憶深刻、悔不當初。
沒想到她卻佯裝惶怕澀然的樣子說自己害怕。陸問行和趙如意都一起相處了這麽久, 哪會不知道她是什麽樣的人?此刻,明知她在故意做戲,可他的虛榮心卻仍是得到了空前的滿足, 也慶幸她還是給他留了三分薄面。
所以他也趁着她還沒後悔反攻回來,連忙順勢而下,翹起嘴角大掌一揮:“知道怕就好。好啦,咱家懶得同你閑扯,且說,你這些時日怎麽一直往宮外跑。”
他說着,便忍不住抱怨嘀咕:“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在宮外有什麽相好呢?”
趙如意聽得一樂,本和他面對而坐,聽了這話,連忙站起來欲坐在他身邊去。
可馬車上的空間實在太小,她剛站起來,頭就碰到了車頂,“碰”的一聲,陸問行聽了心揪起來,伸出手邊拽着她坐下便揉她腦袋。
“笨死了!”看着她的臉疼的皺成一團,又緊張道:“撞傷了沒有?要不要先去看大夫?”
趙如意一邊揉着腦袋,一邊擡頭,眼眶裏水波蕩漾:“公公,好疼。得要公公再咬我一口,才能好。”
陸問行就知道她一肚子花花腸子,都撞成這德行了,還拿剛才的話揶揄他,氣的有些夠嗆,給她揉腦袋的手沒有留情:“該!疼死算了!”
見他有些惱怒,趙如意這才沒裝模作樣了,同他說:“陸小四,你別多想,這些日子我出宮是有正事,你還記得我們之前說要讓冷翠閣的嫔妃複寵麽?現在我的工作都準備得差不多了,你那兒呢?”
知道她在為他考慮,替他謀劃,陸問行的芝麻心眼這才遇甘霖生出一片春色,他揚眉:“早就派人将她說服了,那人是個狼子野心,在這宮裏又耽誤了這麽多年,好不容易逮着一個機會,怎會不拼了命的往上爬?”他說着,又疑惑道:“這和你出宮有什麽關系?”
“這關系可大了!”趙如意連忙說出她的計劃:“小四,你也知道在這宮裏嫔妃衆多,皇上總不能各個去瞅瞅看看,大多時候都是看着下面人送來的畫卷再進行挑揀。可畫終究是死物,畫上人動作形态大多千人一面,能有什麽特色?所以啊,公公我就在想,咱們就可以從這畫入手,像我之前送你的小冊子一樣,請最好的畫師将那人畫的同真人等高,畫紙也要輕薄,待以時日,獻給皇上後,輕扇羅扇,那畫卷被吹動翻飛,畫中人或動或笑,遠遠看着不像畫中仙活過來了麽?”
陸問行沉吟片刻,嘶了一聲,感慨道:“嘿,你還別說,聽你這麽一描述,咱家覺得還是挺新奇的,等皇上瞧了畫中人上了心,說不定還真的會動心思。”陸問行覺得趙如意當真聰明,不由把她瞧了又瞧,說:“趙如意,可真有你的,什麽主意都能被你琢磨出來。”
“那是。”趙如意被他誇得高興又得意,環着他胳膊:“為公公做事如意當然要上心,再說了,咱們公公哪是那三個不長眼的嫔妃能嬉弄的,如意自然得為公公争口氣,争取把她們一并氣到棺材裏去!”
這小心眼和锱铢必較的性格當真和陸問行一脈相承。見到趙如意被他影響成這個樣子,陸問行心裏有些情難自持的滿足感,不過還是沒怎麽表現出來。
這要真把心窩話一并吐給她聽,本就爬到他頭上作威作福的人豈不是逮着勁兒的再興風作浪。
故而,陸問行輕輕嗓子:“別忙着得意,咱們可是要笑到最後的人,哪兒才看到一點兒甜頭就颠兒颠兒的找不着北了?”
“是!還是公公謹慎!”知道他口是心非,趙如意依舊馬屁拍的十分順溜。
馬車在一間布莊停下,上次來趙如意就同老板商量好了,今兒來直接過來取走就成。
陸問行本來準備同趙如意一同進去,可剛進門就發現裏間都是女子。陸問行臉皮薄,也怕他進去那些女子選衣購布放不開手腳,是以就在店外等趙如意。
天氣很熱,趙如意從放了冰塊的車廂走出來沒多久,臉上和脖頸就上了層汗,浸透薄而清涼的夏衫,陸問行見了連忙讓人去買點兒冰粉回來,待她出來後再消消暑氣。
孫思遠剛從春紅樓吃完酒出來,就看到站在管道邊身側每一個親信的陸問行。
這些日子孫思遠也聽說過,從前的禀筆大太監不知犯了什麽錯事竟被皇上貶成了一個主管內宮的管事。他聽到此消息的時候,只覺得痛快。從前陸問行權勢滔天時,他屁颠颠的跑去獻谄媚,可他一個閹豎一雙狗眼長在頭頂上,哪會正看瞧他?
可孫思遠為了仕途,愣是裝傻充愣,還故作看不懂人臉色的去捧他臭腳。可現在你瞧他怎麽着?風水輪流轉,如今被貶,這再受寵的人也樹倒猢狲散,一個人孤零零地立在那,若是不去好好嬉弄嘲諷他一番,那真是虧死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上的褶皺,走上前去,戳在陸問行的眼前:“陸公公,久見了!”
日頭太盛,暑氣從青石板的地面一縷縷從他褲腳蹿上去。陸問行正準備返身上車,聽見有人喊他,連忙轉身。
來人步履輕浮無力,眼皮下青黑浮腫,衣袖揮動間帶着一股粗制濫造的甜膩脂粉味。
陸問行瞥了他一眼,一時沒想起他是誰。
見面前人面上的疑惑和不熟做不了假,孫思遠心裏的怒氣更重。這厮都受貶,宮中人紛紛同他劃清界限,生怕被受牽連。他倒好,不夾着尾巴做人廣交同僚,倒仍是清高瞧不起人,當真是可惡至極。
孫思遠冷哼一聲,睥睨着他:“陸公公您貴人多忘事,這才幾天的功夫就忘了我?那日在春紅樓我們還一起吃過酒,當時我怕你身邊孤寂,還準備給你送上一個好使的小倌,難不成你都忘了?”
陸問行記起來了。有些一言難盡地看着眼前的人。從前想給他送禮送人的人實在太多了,他每天又有那麽多事要忙,怎麽可能把每個人都記得?
更何況,此人靠着夫人娘家的裙帶關系才能在官場長袖善舞,吃軟飯也就罷了,還整日流連青樓,這樣的人陸問行多看一眼就覺得是對自己的眼睛的虐待。
“咱家自然是記得孫大人的。只是這些時日略忙,腦袋塞得雜事頗多,一時沒反應過來。”
“哼。”孫思遠瞧他裝模作樣就沒忍住,嗆到:“陸公公如今已不坐在禀筆太監的位置上,平日不是多了不少清閑麽?哪來那麽多雜事?”
孫思遠見他臉色略變,心裏有些痛快。如今再瞧不起他的人又如何,現在還不是在他勉強被他奚落,更何況他現今想搭上楊銘宇的路子,為了獻衷,自然得好好和陸問行劃清界限。
陸問行處高位太久,向來都是被人哄着寵着,許久沒被人怼的下不了臺,只覺得站在這裏萬分尴尬。他剛想要怎麽把這話給頂回去,便見身邊多了份蔭蔽,抱着織錦出門的趙如意,臉色不虞上上下下打量了番孫思遠,沒個好氣:“喲!老遠都聽到一只瘋狗再叫,陸公公,你眼前這人是誰啊?怎麽身上一股子臭味兒從嘴裏冒出來?”
陸問行略焦躁的心頓時沉下來,很有默契的同她搭話:“孫大人你都忘了?上回咱們在春紅樓都見過,如意,還不快來見過孫大人?”
“孫大人好!”趙如意福身,一雙狡黠的眼盯着孫思遠看了又看,這才說道:“陸公公這就是宮裏宮女們口口相傳的孫大人吧,從前他們說朝廷裏有個軟飯硬吃、流連青樓、不知好歹、蠢笨腦抽的孫大人,我還不信呢,今兒見了後,才知不負盛名,倒是我從前見識短了,還以為這樣的人只有話本子瞎掰才有。”
“如意!怎麽說話呢?”被人欺負了,有人給他護短替他欺負回去,陸問行心裏十分舒暢,可嘴上還虛僞客套:“孫大人見諒,她口直心快、不會說話。孫大人心胸開廣,不會同一個弱女子見識吧?”
“那是當然!”孫思遠被他架的下不了臺,咬牙切齒道,目光卻在他們之間來回巡視:“忘了問,陸公公,這位是...”
“是他夫人!”陸問行還沒說話,趙如意就連忙搶答。陸問行有些不好意思地咳了聲:“內子被咱家寵壞了。”
孫思遠目光輕視地從趙如意身上掠過。本朝太監不能娶妻,只能找女子對食在深宮冷院中聊作慰藉。
再說了,好人家的女兒誰會願意同太監有牽扯?孫思遠不由有些輕慢地盯着趙如意,口吐惡言:“姑娘和一個太監整日攪和在一起,難道不覺得惡心嗎?再說了,這種殘缺之人性子多古怪,姑娘同這樣的人待久了,會扭曲不正常也是人之常情。姑娘自重,早日掙脫苦海嫁人才是正道。”
他剛喝過酒,說話的聲音有些大,一番話驚得行人紛紛側目。京城的人都聽說過宮裏的內宦愛仗着聖寵欺壓朝廷清官,如今聽到有女子願意主動給太監獻身,不由用鄙夷、匪夷所思的目光打量着他們。
陸問行從未如此難堪過,來來往往的人用輕視的刀、嗤笑的劍把他刺的鮮血淋漓,他幾乎不敢回頭去看趙如意。
同他在一起,榮華富貴、受人尊崇都沒給她,反而給她帶來了無妄之災。陸問行的心被刺熱的日光漬得酸澀腫痛,他幾乎是像逃避縮頭一樣,想拉着趙如意的手去上馬車。
卻被她堅定地握住,一手抱着織錦,望向孫思遠,脊背直且硬氣:“嫁人?嫁給一個像你這樣在內吃軟飯讨生活,在外重拳出擊的人嗎?不是我說!要是一個姑娘嫁給你這樣的男人,那真是祖墳都瞎完了眼,倒不如跟了我家公公,起碼他還會疼人!再說了,我家公公行的端、坐的直,在內宮官場裏摸爬滾打什麽裙帶功夫都沒靠,如此倒是比你這軟飯硬吃的男人幹淨不少!孫大人,不是我這話托大,從前我家公公都能從一個小宦爬到禀筆太監,而你自诩一個完整的男人,怎麽蹉跎了這麽些年,還混成一個不起眼的小官?”
“該不會孫大人只有身子是完整的,這腦袋卻生長得殘缺了吧?”
作者有話要說: 趙如意:敢說陸小四的壞話,別怪我超兇!
啊~後劇情又刀又甜的伏筆快要出現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