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從良曲折
黃昏潇潇雨,春來春不語。
夜幕漸垂,上邪無絕玄衣裹身,在菲菲細雨下如松挺拔,目光更似冰川寒徹,羅剎明受不住他冷峻的凝視,斜眸抿唇,看向靈長歡:"那就祝你好運,我完成任務先回地界,我們後會有期!"
待兩人獨處時,上邪無絕轉向靈長歡,驀然,神情柔緩:"長歡,相陵在我們兒時常玩的不周山,你去找他吧。"
靈長歡近前,眼眶紅潤,凝視他關切道:"無絕,你呢?你沒事吧?"
上邪無絕衣衫破裂,因為身着玄色看不清血跡,但臉頰有多處傷痕。他側身搖頭,見她要詢問比武之事,推辭道:"我還有些要事。" 說罷離去。
靈長歡猶豫片刻,咬了咬唇,用速移法去往不周山,定然不會知道上邪無絕入屋後,彎腰俯身,吐出大口鮮血,眼眸濕漉,卻倔強地含住打轉的淚水。
又是連續幾日,春雨潤如酥,落得花草盡興,行人愁煞。
洛陽城西的某一隅,大清晨的,傳出幾聲悠長尖銳的驚叫,撕破寂靜。
明月撐傘的手抖個不停,渾身戰栗,花容失色。酒肆門前的地面上,橫陳了十來只死老鼠! 其中有些屍體像似被碾壓後腐爛了,惡臭沖天。
尖叫後她楞了半晌,才鎮定下來,氣得臉色發白,罵道:"呸! 懦弱! 有種的別是老偷偷摸摸啊! 我這就去官府告狀,讓你們都惡有惡報!" 前不久,此處被灑了一灘不知來源的血跡,甚至還有抛屎倒尿的,定然是有誰與她們過不去。
雪兒性情內斂,默默地在附近撿了一株長樹丫,捂着鼻子往鼠堆裏戳了戳,确定它們都已死,扭頭對明月道:"姐姐,我們先清理了再說吧,否則影響來往的客人,對我們店的聲譽也不好。"
無奈之下,兩人找了只破麻袋,将那些老鼠清理了。明月走進酒館,狠狠地洗了好幾遍手,然後卷起衣袖,露出蔥白的雙臂,打了好幾桶水,一遍遍地拎去沖刷店門地面,雪兒就幫着清掃痕跡。
姐妹倆清理完時,也都被雨淋得濕漉漉,這時,遠處有兩駕馬車正往酒肆趕來。
明月遙望,露出笑容:"好像是柴大人,雪兒,你先去換身衣服,我來接應。"
馬車在酒肆前停駐,車裏騰下三位人。"明月姑娘," 其中一位矮胖男子喚道,眉開眼笑地指向車,"喏,我專程給你帶的,南陽新野的特産酒! 香甜醇郁,餘味綿長。" 他指揮另外兩人,"快快,你們先搬了放屋裏!"
明月理了理濕乎乎的衣衫,上前迎接:"柴大人,我盼了好些日子,終于将您盼來了。" 她口裏的這位柴大人,是曾經為花樓供酒的客商。明月靠着以前的各種關系,方便了許多操辦酒肆的事務。
他們閑聊了會兒,柴氏盯着明月被濕衣裹住的玲珑身軀,而明月的目光不時地盯向正被搬運的酒壇,"當時我們說好了,買十送一,五十壇的話,應該多五壇,對吧?"
"這個當然,難道明月姑娘信不過我?曾經你們花樓裏的酒都是我負責的,你我相識已久……"
柴氏邊說邊伸出黑胖的手,被明月一揮,給掃了回去。"相信,怎麽敢不信。" 明月應道,轉身回屋清點,"不錯,總共五十五壇,多謝柴大人了!" 她笑盈盈地遞去一袋銀兩,"辛苦了,您點點。"
柴氏接過錢袋,打開迅速看了兩眼:"我信明月姑娘,不用細數。哪天我得空時,會多帶些朋友過來你們這裏。" 說話間擠眉弄眼,趁明月不備,在她的胳膊上擰了一把。
明月假裝生氣,哧了一聲,随即搔首弄姿地笑道:"那就有勞你們這些老朋友的照應了。"
待貨車走後,明月輕盈轉身,舞了兩步,擡眼凝視店門招牌,"明雪居"。題字筆觸圓轉方折,渾宏灑脫,是一位善隸書的顯貴所寫,曾經也是花樓客人。
方才,明月還為老鼠之事暴怒,當下心情好了許多,其中有酒的原因。這酒産自陰麗華陰貴人的家鄉,南陽新野,自劉秀稱帝後,新野的酒也随之雞犬升天,成為名酒被進貢到皇宮,所以有了這等貨,能在酒肆裏賣個好價錢。
而明月更高興的是,前些日子從羅剎明那兒得知,無絕與相陵是兄弟倆,和長歡姑娘青梅竹馬,聽說長歡卻同那位不羁的弟弟情投意合。
這,真乃天賜良機! 明月對上邪無絕一見鐘情,又有其恩德在身,自然對他日思夜想。
從良之路不易,但明月鐵了心要讓其他人刮目相看,特別是無絕君。
自兩周來,她在城西住家附近,接手了這家小酒肆。原來的店鋪,因為不在人流絡繹的上西門大街,經營冷淡所以轉手。如今,別人聽說是風月花樓裏的姐妹,明月和雪兒接管了酒肆,一傳百,百傳千,曾經要一擲千金才能看到她們姐妹倆,現在花些小酒錢,就能與明月掌櫃搭話,與雪兒姑娘笑談,一時間,明雪居門庭若市,客如雲集。
起先明月獨自忙碌,雇了兩位夥計分擔事務,近來雪兒身體大有好轉,也執意過來幫忙。
當明月換了衣服,托着大竹筐,正丁零當啷地擡出碗碟時,望見雪兒手提酒壇,吃力地挪腳走往後屋存儲處。明月急忙放下手中的筐子,前去幫手:"雪兒,你的腿還沒痊愈,怎麽能抱這麽重的酒壇子!"
明月看望屋外,瞠目道:"我雇傭的那兩人怎麽還沒來,等會兒我得好好教訓他們!"
雪兒拿出一方絲帕,替她擦汗:"姐姐,我閑着也沒事,提幾個酒壇子就當鍛煉,倒是你,不要太勞累了,先歇會兒吧。"
"沒事,以前姐姐練舞,每日起早摸黑地練,不比這些活兒輕松。別以為我看似柔弱無骨,其實啊,四肢強勁有力。" 明月攥拳擡臂,讓雪兒摸摸肌肉,引得雪兒笑逐顏開。
見妹妹開心,明月目光溫柔,乘機開導:"不是姐姐說你,你長得美,更要多笑笑,以前我們在花樓賣藝時要順便賣笑,現在賣酒也一樣,女子笑得美了,無論賣什麽,會更加順當!"
她拉着雪兒,将她往凳子上一按:"你呀,就坐在櫃臺,美美地笑,幫姐姐招呼好客人,收收銀兩即可。哦,對了,時而也能彈彈琴,記得不要陽春白雪,要亂彈琴。"
明月正歡喜地笑着,瞥見夥計們慢悠悠地走進來,她嬌柔地向他們揮手:"哎呦,大爺,客官,你們是吃了午膳,還歇了個午覺,這才想起我們姐妹倆?"
兩位夥計嬉皮笑臉地小跑過來,見明月風情款款,正要垂涎作答,誰知,明月即刻風眼一提,柳眉倒豎,指着他們怒道:"以為老娘好欺負?告訴你們這些不識擡舉的,明月我多的是靠山,你們若敢曠工偷懶,不但我一文不給,還要将你們拉去衙門,告你們耽誤我們的事兒! 臭男人,拿出幹活的樣子來,以後給我老實點,每日準時到!"
明月一陣痛罵,罵得那兩位點頭哈腰,膽顫心驚卻也渾身舒服。
終日忙碌,夜間,明月将碎錢和銀兩攤在桌上細數,雪兒替她按背舒柔筋骨。
花出去和掙回來的錢都要仔細入賬,做好規劃,小酒肆也是雜事繁多,除了夥計們不好管,還有曾經的花樓客官前來騷擾,良家婦女在門前丢髒東西,卓千金也曾暗處派人過來搗亂……
明月嘆氣:"辛辛苦苦一周,還沒我曾經在花樓跳曲豔舞來得多,果然,平民百姓的日子就是苦。太平之世苦,亂世更苦。"
雪兒安慰:"至少我們還好好活着,前陣子,聽到小黃雀,小音,還有芊芊她們相繼去世的消息,哎,真是太突然了,生命脆弱…… 姐姐,就當是我們的命不好,該遭的磨難都遭受了,哪天或許就有好運降臨,又或許下輩子,會更好吧?"
明月立即反駁:"為什麽要寄希望于來生?我就要這世活得好! 我要将我們的明雪居,逐漸擴大,紅遍整個洛陽城!" 頓了片刻,又道,"況且,真的有來世嗎?假如有,也不關我明月的事了。" 她轉身握住雪兒的手,"如果真有來世,姐姐唯一的心願,是與雪兒,依然能做姐妹,出生在一個富貴人家,我們能快快樂樂地活着。"
雪兒聽了,眼眶濕潤,哽咽道:"姐姐,無論富貴貧賤,雪兒定會随你,三生三世不相棄。"
這番話也令明月噙淚:"好好,不提這些了,妹妹別傷心,這輩子姐姐會讓我倆都好好的。"
忽而,思及今早的老鼠之事,明月掩不住怨恨:"如今我們從良了,從頭開始的日子本就艱難,還時不時地有惡人作梗,我該怎麽教訓他們?"
雪兒急忙勸道:"姐姐,和氣生財,或許我們再忍忍,壞事就過去了。"
明月揚起秀眉,叱道:"凡事不能總是忍,有時要以惡制惡,比惡人更惡,這樣才能讓人害怕,不敢再侵犯。"
明月想了幾出計劃,卻在一日,羅剎明來訪時,徹底化為泡影。
那日,羅剎明來酒館探訪,打烊後随明月去到住處,兩人起先打情罵俏,慢慢地,就忍不住肌膚相親,耳鬓斯磨,交頸颉颃。
明月起初心有猶豫,念着無絕君,想要推辭,誰知羅剎明道:"我即将徹底離開洛陽城,你就最後依我一次,我會告訴你,一個至關重要的秘密。"
"哦?什麽秘密?" 明月好奇。
羅剎明狡黠地笑道:"等我滿足後才能告訴你,今晚,我也想要雪兒……"
"別打雪兒的主意!" 明月坐到羅剎明的腿上,懷住他的肩。羅剎明心神蕩漾,明月擡眼媚笑,對望片刻,俯身吻向他:"明公子想我了嗎?"
"想,怎麽不想,這人間之物,明月你最得我意。" 羅剎明伸手摘去她的發簪。
瞬間,明月的墨發傾瀉及腰,豔美絕倫。在昏暗的燭光下,她妩媚地瞧着他:"人間?難道明公子是神仙?"
……
旁屋的雪兒黑着臉,躺往自己的床上将頭蒙在被褥裏,還捂住耳朵,緊閉眼睛,不知不覺中睡了過去。
卻在沉睡中被搖醒,"姐姐……" 她睜開迷糊的眼睛,剛想問怎麽了?
明月噓了一聲,心急慌忙地道:"雪兒,我們大難臨頭了,趕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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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章因為審核被鎖,已經改了6次,實在不想繼續浪費時間,删了不少情節,所以如有前後不連貫之處,請讀者包涵。
* "從良"原意指娼妓嫁于良民,本文更指脫于本行,自行獨立。
* "黃昏潇潇雨,春來春不語。" 化自 "把酒送春春不語。黃昏卻下潇潇雨。" 宋代朱淑真的《蝶戀花送春》
* 不周山,山海經裏的山名。"共工怒撞不周山"神話裏的這位共工和不周山,最早出自山海經。
* 文裏的南陽新野酒,對應後來的漢華酒,源自陰麗華的老家新野,劉秀稱帝後也将産自那裏的酒封為“漢華酒”上升為宮廷禦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