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好消息”
直到坐到副駕駛上,望着車水馬龍的街景,郁楠還是心不在焉的琢磨着這句話。
秦桉肩寬腰窄腿長,身高還未完全定型就已經直竄190了,還在不斷發育的肌肉線條已經有了運動員一樣精勁結實的雛形,抛開膚色不提,就顏值而論,都能拉高不少形象分。
郁楠還在走神,車子就已經熄火停了下來,他的新任經紀人文文碰碰他的肩膀,示意他下車。
“想什麽呢,這麽入迷。”
郁楠搖搖頭,緊跟她下了車,走進私立醫院的大門,追問:“文姐,我媽媽怎麽了?為什麽會突然來醫院。”
“一會兒上去你就知道了,”踩着細高跟的經紀人健步如飛,回頭神秘的笑了笑,并未多言。
郁楠跟着她上了樓,就見郁媽媽坐在二樓的vip貴賓室裏,面前還擺着果盤和檸檬水,完全沒有一副生病的樣子。
見了郁楠還高興地招招手,示意他坐過去。
郁媽媽倒了杯檸檬水推過去,看着郁楠身上的夏季校服皺了皺眉,埋怨他:“今天陰天,怎麽穿這麽少就過來了?”
“外套在書包裏,”郁楠連忙解釋:“不冷的,文文姐車裏暖和。”
話音剛落,郁爸爸拿着一沓化驗單和注意事項走了進來。
“爸?你怎麽也過來了?”郁楠有些詫異,心裏不禁湧起了一些不太舒服的預感。
“我來當然是告訴你個好消息,”郁爸爸臉上笑開了花,目光定定的看了郁媽媽一眼,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他才把一張彩超片和化驗報告放在郁楠面前。
“你馬上就要有個弟弟或者妹妹了!”
輕飄飄的一句話,宛若千金重的巨石,裹着鋒利的砂礫重重壓了下來。
果然……
郁楠如鲠在喉,呼吸一滞,他垂着眼睛盯着桌面上的彩超片,呼吸都在輕輕的顫抖,過了良久,他才調整好表情,深吸了一口氣,再擡起頭時已經換上了乖巧而燦爛的笑容。
“是嗎,那太好了!媽,恭喜你啊。”
郁爸爸和郁媽媽沉浸在喜悅中,你一言我一語的攀談起來。
“我早就說,兒子長大了,這種事早點告訴他也沒關系,你看,他多高興。”
“我不是看他小時候比較排斥,心裏面沒底麽。”
“現在都是獨生子女,多個孩子就是多個伴,有什麽排斥的。”
“說的也對,別管男孩女孩,以後都能相互照應。”
“……”
郁楠看着自己爸媽笑得滿面春風的樣子,感覺內心深處那個填不滿的缺口,悄悄塌陷下去,變得更加空蕩蕩的了。
這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仿佛是按下了某種奇妙的開關,扯開了古老的膠片,兒時的記憶在一瞬間裂成無數破碎的畫面,呼嘯着席卷而來。
那是一個普通的周日,窗外的陽光好的刺眼,日歷翻到了新的一頁,第一個日期上用紅色水彩筆畫了一個小小的五角星,郁楠興奮地跳下床,推門卻見穿戴整齊的郁媽媽正在門口換鞋。
見到他的第一眼郁媽媽就叮囑道:“鍋裏有煮好的豆漿,面包和雞蛋在餐桌上,一會兒自己吃飽要好好寫作業哦,媽媽有事先出去了,中午你就去幹媽家吃飯吧。”
“可是…媽媽你不是說好今天帶我去游樂園嗎?”
“小楠啊,媽媽知道你是最懂事的小孩子,媽媽也是有工作在忙的。”
“可是別的小朋友的爸爸媽媽……”
“經紀人在催了,媽媽還有事先走了,你在家哪也別亂跑啊。”
厚重的防盜門被無情地甩上,郁楠一個人在空蕩蕩的客廳坐下來,把頭無力地埋進膝蓋裏。
再擡頭的時候,車窗外的小公園裏,一個小女孩的爸爸正推着她蕩着秋千,小女孩的媽媽在一邊拿着相機拍照,一家人笑得燦爛且幸福。
郁楠回過頭,經紀人芸卉甩上車門發動了引擎:“你爸爸媽媽都很忙,今天的拍攝我來陪你,你要好好配合,中午帶你去吃披薩好嗎?”
“芸卉阿姨,這周的家長會我爸爸可以來參加嗎?”
“小楠啊,你爸爸這周要出差,媽媽也在國外回不來,家長會阿姨替你參加可以嗎?阿姨知道你是最懂事的小朋友。”
可是……爸爸媽媽一次都沒有參加過我的家長會啊。
郁楠低頭,手指絞着自己的衣角,咬着牙把眼眶裏打轉的眼淚憋了回去。
轉眼間耳邊已是一片嘈雜,工作人員在電話裏煩躁的大吼:“怎麽還在堵車?到底多久能過來?我還等着鎖門下班呢!也聯系不上這小孩的家長嗎?”
在一旁收拾設備的攝影師叼着煙小聲調笑着:“說起來還是個小模特,爹不疼娘不愛的,也沒個助理,成天都是一個人,我看,你給領養走得了,反正這小孩又乖又懂事哈哈哈。”
我不是,我沒有……我爸爸媽媽只是工作比較忙而已……
“小楠啊,今天路上有點堵車,阿姨來晚了,你今天表現得乖嗎?沒有被攝影師批評吧?”經紀人芸卉踩下剎車,在紅燈路口停了下來。
“沒有被批評,還被誇了。”郁楠手裏捧着一個紙杯蛋糕一勺一勺的挖着:“阿姨,我的生日快要到了,我爸爸那天出差能回來嗎?”
“你今年的生日,你媽媽已經安排你在工作室過了,好多叔叔阿姨都給你準備了禮物,那天阿姨會陪你的。”
“可是我媽媽她……”
郁楠還要說什麽,卻被車載電話打斷,芸卉接通了電話,那邊傳來她女兒的抱怨:“媽媽!你不是說好今晚帶我去超市買好吃的嗎?你怎麽還不回來?自從有了弟弟,你們總是待在爺爺家,也不回來陪我!你們真的愛我嗎?!!”
自從有了弟弟,你們總是待在爺爺家,也不回來陪我,你們真的愛我嗎?!!
你們真的愛我嗎?
車窗外下起了雨,手中被挖了一半的紙杯蛋糕突然變得索然無味,連吞咽都變成了一種折磨,郁楠無聲地嘆了口氣。
感覺天氣突然變冷了,他緊了緊身上的外套,耳邊傳來經紀人文文的聲音。
“你爸說你愛吃甜食,讓你在路上墊墊肚子,怎麽吃一半就不吃了?”
郁楠盯着手上小孩才喜歡吃的紙杯蛋糕出神:“感覺空腹吃還是有點太膩了。”
“那你剛剛為什麽不跟你爸媽一塊去餐廳吃飯?”文文從後視鏡裏掃了郁楠一眼,畫得無比精致的眉毛皺了皺:“感覺你今天不太開心,怎麽?不舒服?”
“沒有,”郁楠失笑:“我都要有弟弟妹妹了,怎麽可能不開心呢。”
看人臉色是郁楠人生中學到的第一個技能,他六歲出道,小小年紀就能從工作室的大人眼中讀懂哪塊餅幹他不能吃,哪個玩具他不能碰,以及什麽時候該哭,什麽時候該笑。
不管在任何時候,他都要表現得聰明伶俐,乖巧懂事。
這樣工作室的大人們才不會讨厭他,他的父母也會有面子。
所以大家都喜歡他。
不管是周圍的鄰居,還是學校的老師同學,又或者是大街上不認識的陌生人,他們都喜歡又高又帥,陽光開朗的郁楠。
但是只有他自己心裏清楚,從小就被磨平了一身的棱角,做一個乖馴的小孩,其實是一件很難受的事情。
“你一定很招長輩喜歡吧?”文文沒頭沒腦的一句話,問得郁楠一個措手不及。
“嗯?”
文文自顧自的開着車,繼續說:“我小時候像個假小子,脾氣直,真性情,上一秒還能和別人瘋成一片,下一秒可能就會因為和他們發生口角而狠狠的打一架,學習也不好好學,偏科偏的厲害,所以成天被家裏人數落,後來我媽有了我弟,偏心偏的更是厲害,我當時就特別嫉妒,想掐死我弟的心都有了。”
“有一段時間,我經常放學後帶着一群兄弟在學校後門堵他,搞得他每天都哭着回家跟家裏人告狀,那段時間,我倆是不共戴天的冤家,我真的從骨子裏讨厭他。”
“後來有一天,他因為舉報別人抽煙,被別人堵在學校後的胡同裏狠狠打了一頓,我經過的時候也不管自己寡不敵衆,撸起袖子沖上去就跟那群人幹了一架,結果後腦勺被開了瓢,縫了7針,把頭發全剃了。”
郁楠不知道文文究竟想表達什麽,但還是心底一驚:“那後來,你後悔嗎?”
“沒什麽好後悔的,”文文打燈右轉,動作潇灑又流暢:“可能是血濃于水吧,讓我從一個被別人保護的人,長成了一個保護別人的人。”
從被保護的人,到保護別人的人…
郁楠心裏默默回味着這句話,不禁有些感慨:“文文姐真是酷。”
“這就酷了?”文文好笑道:“快到小區了,不需要我帶你吃個飯再回家?”
郁楠微笑着,面不改色心不跳的撒謊:“不用了,我在路上叫了外賣,這會兒估計快到了。”
他低頭看看剩下的一半紙杯蛋糕和早就因為沒電而自動關機的手機,一點吃東西的欲望都沒有,哪來的胃口點外賣呢?
文文從後視鏡裏瞟了一眼,郁楠垂着頭,濃黑的睫毛擋住了他的眼睛,看不清表情,她沒再多言,拐彎駛進了小區,快到樓棟口的時候突然瞳孔放大,一腳踩下剎車:“我日!”
郁楠被急剎車的慣性扯得一個前傾,聞聲擡頭望過去,只聽文文低聲咒罵着。
“哪來的傻逼,長這麽黑還穿着黑衣服打黑傘!大晚上的也不怕被車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