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51.50.49.48
見到梁笙的新模樣,陳鳶也未露出太過驚訝的表情。
師父說, 此人工于心計, 陰詭狠辣,卻沒有大智慧。注定在情路上坎坷無常, 身受百般苦楚。所以對方執意下山時她就料到了,澹臺烨是梁笙命裏的劫, 再糾纏下去,境遇只會愈加凄慘。
然而師父也說過, 放下二字說來輕巧, 古來又有幾人能做到?掙紮在紅塵裏的凡夫俗子,哪一個不是一邊痛着一邊愛着?因果相報, 劫緣不休, 不痛到無法承受的份上, 他們是不會醒悟放手的。
如今看來, 這人當是醒了。
一得知澹臺烨也在此,梁笙立即不安起來, 想離開淩寒寺。可此時已入了夜,外面又下起了雪,山路難行,陳鳶勸他天亮再動身。
石冰雁也安慰道:“有本小姐在, 你不用怕。寺裏這麽大地方,你就在房裏呆着,不和那條狗撞見便是。”
梁笙只好點點頭:“多謝小姐庇護。”真是可悲,他如今竟淪落到靠女人保護的地步了。
石冰雁問向陳鳶:“小師傅, 澹臺烨來這裏是做什麽?”那人怎麽瞧也不像個篤佛的。
陳鳶答道:“他是來見皇後娘娘的,兩人一直在客寮。具體商談何事......小尼也不清楚。”
“大晚上的找我表姐?”石冰雁眯起眼,“那家夥在打什麽主意?不行,我得去看看!”
“這...四小姐怕是多慮了。”
“小師傅,你是不知道那個姓澹臺的有多壞!表姐現在孤身一人,難保不會被他欺負......”
陳鳶心道:我怎麽會不知道......
梁笙勸道:“四小姐,還是算了吧。萬一起了什麽沖突,只怕會沖撞皇後娘娘。”
“放心,我就去聽一耳朵,不會和他照面吵架,也免得擾了佛門清淨。”石冰雁說完便披上雪氅,招呼起小桃,跟着陳鳶出去了。
聽牆根啊......梁笙苦笑,這是國公府小姐幹的事麽?
如果小姐前面加個四,還真是。
淩寒寺東面的客寮中,燈輝如豆,壁影幢幢。
一男一女隔桌對坐,陷入了長久的靜默。
寧合容呆坐良久才定住心神,顫聲問道:“你們...怎會如此大膽?居然敢兵谏?!”
“君主無能,社稷不穩。今上登基三年西川就反了,可見不得民心。君主無德,人神共棄。他寵幸男色違背祖制,沒有資格承繼梁家江山。”澹臺烨頓了一下,意味深長地道,“這後一點,想必皇後娘娘比臣清楚。”
寧合容面上一痛,垂眼道:“可這幾年來風調雨順,國庫充盈。陛下勵精圖治,勤政惜才,所以你們年輕一輩官員才能身居高位。他一直努力做個好皇帝,怎能因為這一污點就......這不過是你們造反的借口!”
澹臺烨用手在棋笥裏嘩啦嘩啦地撥撩着棋子,慢條斯理地道:“娘娘是國母不假,可莫忘了,您也是寧家的嫡長女。”
“本宮不信!父親他有野心不假,可絕不會做這種大逆不道的事。”
“寧尚書也是為了娘娘啊。皇帝把您晾在坤寧宮裏,整日與臣子厮混,讓寧家成了天下人的笑柄不說,若您一直失寵下去,沒有子嗣亦沒有鳳印,後位早晚不保。還不如把坐龍椅的換了,扶皇長子即位,您就是萬人之上的太後,寧家在朝中還不是螃蟹過街——橫着走?”
“如此說來,你們早就打算圍城逼宮,所以讓我自廢出宮?”
“不錯。如果國君真為了一個男人廢後,寧家更有起兵的理由;如果沒有,您也可以借此出宮避難,免得大家兵戎相見時,有人狗急跳牆對娘娘不利。”澹臺烨道,“寧家人不來見您,是為了避嫌,以免皇帝懷疑您早與父兄勾結。萬一兵變失敗,您也是寧家最後的活棋。”
寧合容冷笑道:“澹臺尚書真是打的好算盤,本宮就算不願,如今也上得賊船下不去了。只是你澹臺家無緣無故的,趟這趟渾水是為了什麽好處?”
對方也笑了起來,笑容中夾雜着幾分凄楚:“臣不要什麽好處,只要今上駕崩新君即位,就算死無葬身之地,我亦瞑目。”
他要守護的人不在了,但至少可以守護那人留下的血脈。
一旦梁焓有了自己的兒子,梁睿就不會再有問鼎的機會,甚至可能被當做威脅鏟除掉。所以還不如在這之前扶睿兒上位,這樣等到了九泉之下,他也有顏面去見故人。
寧合容驚愕之餘,忽聽窗外傳來一絲輕微的聲響。
澹臺烨立馬站起身喝道:“什麽人?!”
拉開竹門走出去,只捕捉到牆角一抹飛快消逝的白影。
梁笙正在房中喝茶等候,忽聽外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咣當!”石冰雁撞開門,帶着一身寒氣沖了進來,拽起他就跑:“快走!”
聽到她聲音裏的驚慌,梁笙問道:“怎麽了?出了什麽事?”
“那個瘋子,他要聯合寧家造反!”
梁笙心裏一跳:“什麽時候?”
“就在今晚!”石冰雁拖着他向寺外溜去,“咱們得趕緊離開這兒,興許還來得及回城報信!”
小桃悄悄從棚裏牽了馬,石冰雁将梁笙像塞包子餡似地往車廂裏一塞,親自駕車往山下趕去。
淩寒山下,月色朦胧,馬車在林道間飛速地疾馳。
沒行過久,後面便響起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糟了,小姐,有人追上來了!”
石冰雁冷着臉一甩鞭子,兩匹馬一喘粗氣,加速向前沖去。
然而,馬車再快也比不得單騎,追兵的聲音越來越清晰,梁笙問小桃:“你們會不會騎馬?”
“自然。”将門中的女人,馬球向來比馬吊打得順手。
“你和四小姐把車卸了,騎馬走,我留下。”
小桃嘴角一抽:“你要螳臂當車不成?”
梁笙笑道:“你信不信我真能擋住他們?”
“不信,再說小姐也不會丢下你的。”
“是啊,除非我先丢下她。”梁笙拉開車廂的門,冰冷的風雪猛地灌了進來,凍得他一個激靈。
石冰雁回頭道:“你出來幹嘛?回去!”
“四小姐,咱們騎馬走吧,車的速度太慢了。”梁笙緊着領口道。
石冰雁看了看後方,點頭道:“好!”
她籲停了馬車,和小桃一起解下套繩,卸掉梁輈,娴熟地跳上馬背,向梁笙伸手道:“把手給我。”
梁笙站在馬側,微微一笑:“其實我不會騎馬。”
“我會,上來!”
對方搖搖頭:“一匹馬載兩個人,早晚還是會被追上。你們快走吧,後面的人交給我。”
石冰雁大怒:“你個殘廢能耐了哈?還一人擋萬軍了,再落在澹臺烨手裏你還能活啊?”
聽得後面的人馬已經逼近,梁笙擡起竹杖,淡淡道:“他不會對我怎樣的。”
“哈?為什麽?”
“因為我才是他夫人。”手中的竹杖猛地擊在馬臀上,馬兒一受驚,失控地向前沖去。
“——常笑?常笑!”石冰雁的聲音飄蕩在空際,變得渺小而遙遠。
追兵頃刻殺到,五六個手持火把的人迅速将馬車圍了起來。
“怎麽又是你?!”澹臺烨跳下馬,一認出梁笙便火冒三丈。
這臭乞丐給他戴綠帽子就不說了,居然三番兩次地壞自己好事,真是壽星上吊嫌命長!
感覺到體內蠱蟲的躁動,梁笙死死摳着竹杖,強忍住下跪的沖動,倉惶地向後退去。
澹臺烨哪容人在眼皮子底下逃掉,一把抓過對方,擡腳踹在他的腿窩上。
“喀嚓”一聲脆響,梁笙瞬間跪倒。
周圍的扈從無不悚然。公子功夫真好,居然一腳就能踢斷人半條腿。
看着對方褲管裏滾出來的斷腿,澹臺烨也被自己吓到了。再低頭仔細一瞧,又用手摸了摸,臉色陡然劇變。
顫抖着剝下對方的鞋,看到另一只熟悉的義肢,他腦子裏轟然一炸,仿佛整個世界都在一瞬間天地崩裂。
“......阿...笙?”
母蠱離得太近了,梁笙苦苦抵抗着蠱蟲,咬了咬唇,勉強保持着清醒:“是我。”
衆人眼瞅着自家公子驟然啐出一口血,捂着胸口跌在地上,面如死灰。
梁笙壓制着體內強烈的**,喘着粗氣道:“麻煩澹臺大人離遠點,免得我這下賤的東西髒了唔...唔......”
澹臺烨肝膽俱裂、心肺皆碎,五髒六腑都痛得猶如萬蟻啃噬。他緊緊地擁住對方,淚如泉湧地吻着那張醜陋的臉。
“阿笙,到底是怎麽回事?你知不知道我以為你死了!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他近乎咆哮地哭號道,“為什麽會變成這個樣子?為什麽活着還要瞞我?!為什麽見了面也不相認!”如果知道你就是阿笙,我怎麽會做出那樣禽獸不如的事......
梁笙被他死死抱在懷裏,神智混亂,不知該說什麽,剛張開口,又讓對方吻得喘不過氣來。臉上一片濕漉漉的液體,皆是那人磅礴的熱淚,流到嘴裏,苦鹹得緊。
老天其實挺公平的。誰拿走了他的眼睛,誰就替他流淚。
梁笙伸出枯槁扭曲的手,緩緩撫過對方如玉的面頰:“我墜崖時毀了容,但僥幸未死。醒來的時候你已經要成親了,所以想去讨杯喜酒,沒想到......”
“對不起,阿笙。怪我沒認出你來......”澹臺烨總算知道什麽叫腸子悔青。
早該想到,那樣獨特醉人的一雙眼,除了梁笙,世間還能有誰?可他偏偏瞎了狗眼,親手毀了對方,這感覺就像自己把心掏出來捏碎了一樣。
“也不怪你,醜成這幅模樣,我自己都不敢照鏡子,更不想吓到你。”
以前這人總叫他美人,可見對外貌何其看重。骨子裏的孤傲,也讓梁笙不願把醜陋的一面展露于人,寧可讓澹臺烨當自己死了。可對方卻毫無猶豫地吻了上來,情之深意之切,仿佛親的不是怪物,而是一個絕世美人。
“傻子,你變成什麽樣都是我的阿笙。只要你活着,我什麽都不求。”已經失去過一次,體驗過萬念俱灰,澹臺烨再也不想經歷那種剜心之痛。
“可你為何還要聯合寧家造反?”
“梁焓害睿兒失聰,逼你堕崖,難道就這麽放過他不成?”
“這都不是他之過。”梁笙嘆息一聲,“澹臺烨,收手吧。看到我還不明白麽?你所有的報複,最後只會應驗在自己身上。”
“太遲了,阿笙。”澹臺烨苦笑道,“箭已離弦,寧家軍恐怕已經兵臨城下了。”
夜幕沉霭,風雪肆虐。東都城外,串連如紅龍的火光延綿天際。馬嘶四野,喊殺一片。
城牆上的禁軍壓低身子,冒着漫天箭雨飛奔疾走。
“報!東城門告急!”一個傳令兵匆匆跑進來禀報。
皇城副統領乾樓陽轉過頭,虎目中血絲密布,果斷下令道:“再調一千穿雲衛過去,務必将敵軍壓制到百丈之外!”
“卑職遵令!”
穹阊殿裏,梁焓剛睡下就被楚清提溜起來。
聽得寧家起兵造反,他眨了眨眼,明顯有點發懵。
“怪不得寧伯溫前幾日請旨回鄉祭祖,原來是帶着一家老小跑路了,可他哪來兒的本事搞兵變?”梁焓匪夷所思地道。寧伯溫是軍機大臣不假,但調兵遣将需要虎符,自己那半塊虎符還好端端地躺在......
“靠,朕的虎符呢?!”梁焓一摸枕頭下面就慌了。
楚清幹咳一聲,指了指龍床上的梁睿。
梁焓伸出手,緩緩抽走小人懷裏啃得滿是口水的虎符。仔細看了看,沒問題,起碼24K金,就是多了幾顆牙印。
“陛下,只怕寧伯溫不是靠僞造虎符調的兵,而是早收買了四營的兵将。否則就算有虎符,沒有聖旨,他們也不敢圍攻皇城。”
“寧家很有錢嗎?買得動二十萬大頭兵為他玩命?”梁焓也知此時不宜計較原因,披上龍袍往外走,口中問道,“現在情形如何?”
楚清禀道:“三萬禁軍和兩萬禦林軍全上了城頭,各城門也撥了五百穿雲衛。不過寧伯溫是趁夜突襲,且兵力四倍于我方,守城的将士壓力頗大。”
梁焓點點頭:“乾樓陽也是老将,應該鎮得住。今晚是關鍵,敵軍首戰氣勢正盛,必須打壓下去,起碼堅持到天亮。傳朕旨意,宣神機營指揮使墨佑樘觐見!”
夜半時分,弓箭的壓制已經不足,有少數營兵架了雲梯殺上城樓,攻守雙方開始了白刃肉搏。
乾樓陽見形勢危急,正考慮退守皇宮,便看到墨佑樘領着兵,小心翼翼地搬了幾只木箱登上城樓。
“這是何物?驢糞蛋?”乾樓陽看着箱子裏一排黑不溜秋的東西問道。
“這可是我們營壓箱底的寶貝。”墨佑樘嘿嘿一笑,“陛下管這玩意兒叫手雷,一拉鐵環再扔出去,神仙也能炸飛咯!”
“就像這樣?”乾樓陽懵懵懂懂,手快地拉開了一個。
“卧槽,你快扔啊......別他媽扔給我!”墨佑樘手忙腳亂地往城下一丢,只聽轟隆一聲巨響,大地都震動了幾分。
城下的一窩前鋒瞬間被炸成殘肢斷臂,雲梯上的人也被猛烈的沖擊波震了下去,敵軍的攻勢頓時一滞。
所有人都愣在原地,心中納悶:剛才發生了什麽?打雷了嗎?
這時,城頭上有人朗聲喝道:“吾皇乃仙裔之後,真龍轉世。奉天而承運,神佑而民順。爾等亂臣賊子也敢窺伺大寶,自當天公不佑,神人共誅!再有進犯攻城者,天打雷劈,死無全屍!”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作為一名盡職的反派,我覺得澹臺烨沒做錯過什麽,每個行為都符合他的立場和偏執瘋狂的性格,所以愛得深恨得狠,求輕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