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56.55.54.53

城樓之上,那抹明黃的身影筆直地倒了下去。

楚清反應極快地将人托住, 其他兵将則陷入了巨大的震驚。

什麽情況?燕統領怎麽會突然射皇上?難道燕家也反了嗎?!

城下的敵軍一見梁焓中箭, 紛紛趁亂喊道:“皇帝死了!皇帝死了!”

乾樓陽一見對方攻勢猛烈起來,自己人卻如喪考批地失了士氣, 立即高聲喊道:“陛下只是受傷,性命無憂!衆将士聽令, 堅守崗位,切莫大意!”

然而, 他的命令未起多大作用。畢竟梁焓是在衆目睽睽之下被射中心口, 并且始終沒能再站起來。

主君既死,當兵的再頑強抵抗還有什麽意義?

危難緊迫之時, 有一個人松懈都會釀成致命的錯誤。城牆上出現了第一個防守的缺口, 第一個敵兵從裂縫湧了進來, 雖然很快被砍倒, 但緊接着還有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

沒過多久,東城樓陷入了慘烈的肉搏戰。經過兩個時辰的激戰, 城門終于被沖車撞破,皇城防線崩潰,乾樓陽不得不率領禁軍退守皇宮。

梁焓由親衛緊急護送回宮,很快被一衆太醫包圍了起來。

他龍袍裏穿着柔韌的鲛紗, 将那枝箭完全擋在體外,除了胸口皮膚被箭頭撞出了一點紅印,身上并未受傷,卻不知因何昏迷不醒。

後宮的太妃和兩位長公主也趕到了穹阊殿。

秋荻見皇帝臉色慘白地躺在榻上, 宮外又兵戈擾攘,第一次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可現在整座皇宮的主心骨就是她,她不能像穆蘭和太妃們一樣只顧哭鼻子。

在穹阊殿徘徊了一陣,秋荻終于沉下心來,一道道下發着口谕:

“傳本宮緘口令,宮中任何人不得談及陛下傷情,違者杖斃。”

“謹遵長公主令!”

“傳本宮懿旨,即刻起,皇宮施行軍戒。所有宮門院門一律禁閉,宮人之間不得傳遞消息,不得随意走動,不得擅離職守,抗旨者斬!”

“謹遵長公主懿旨!”

秋荻連下嚴令穩住後宮,乾樓陽也在安午門抵抗住了敵兵的攻襲。

尖刀利刃的陰影下,岌岌可危的皇宮躁動了一整日,終于在入夜後安定下來。

梁焓依舊掙紮在冗長又壓抑的夢魇裏。

這一次,他不再站在百尺高的城樓上。整個人輕飄飄的,像雲一樣浮動在半空,可以輕易俯瞰大地上黑壓壓的軍陣。

為首的鐵甲将軍披風如血、修容如玉,鋒利的長眉被風沙打磨出歲月的痕跡。那雙熟悉的潭眸微微擡起,目光冷冽地望向皇帝。

張弓、搭箭、瞄準、射殺。一套動作行如流水。

從旁觀者的角度,梁焓清晰地看到自己捂住了中箭的心口,卻沒有倒地。

城樓上的男人扶着牆磚,勉力撐着身體,用垂死的眼神深深望向對方,口形一張一合,無聲地喚了兩個字:“重錦。”

馬上的将軍卻露出一絲冷笑,低語道:“吾兒早被你害死了。”

乍然聽到池月的聲音,梁焓心頭劇震,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大口地喘着氣。

穹阊殿裏,月色寂靜。

他擦了擦額上的冷汗,看到梁睿正乖巧地蜷縮在自己身邊,眼圈紅紅的,睡得很沉。

“來人。”

聽到傳喚,夏榮幾乎是滾着進來,帶着哭腔撲到床下:“萬歲爺,您可算醒了,吓死小的們了!”

梁焓長舒口氣,問道:“朕睡了多久?現在情況如何?”

“您昏迷快一天了。”夏榮道,“幸好宮牆下挖了陷阱,反賊吃了幾個悶虧,一時攻不進來,乾統領和楚統領把他們擋在宮外了。”

梁焓眉頭一絞:“所以皇城還是被攻破了?”

“是......當時,當時将士們以為您......”

“以為朕崩了吧?”梁焓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這次确實夠兇險的,那些人沒當場投降就不錯了。

夏榮咬牙道:“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沒想到燕統領深受皇恩,竟還同寧家勾結,對萬歲爺下此毒手!”

梁焓眸色沉郁下來:“行刺的未必是他。”既然池月能假扮燕重錦,那麽別人也可以。何況他之所以能活下來,靠的就是對方送的寶衣,那人不會傻到用自己的矛攻自己的盾。

只是,若此事真與燕重錦無關,燕不離送來的玉佩又如何解釋?想想池月在夢裏狠厲的冷笑,他不由得打了個寒戰。

難道是燕重錦在西川出了什麽事?所以燕家也參與了謀反?!可按那兩個老怪物的禀性,頂多一掌拍死自己,不至于用如此狡詐詭谲的陰招。

腦中越思越亂,梁焓幹脆披上龍袍,站起身向外走去:“宣內監統領楚清觐見!”

因為心中本就存疑,為了防範萬一,梁焓去東門前就讓宮人沿牆挖了陷阱。皇宮的宮牆被燕重錦加高加固過,所以敵兵很難破牆而入,只能牟足力氣攻打四座宮門。

乾樓陽帶着大內高手和暗衛堅守在城樓上下,靠着這些以一當百的精銳支撐了一天一夜。安午門下屍堆如山、血流成河,所有人都殺得精神麻木,幾乎到了崩潰的邊緣。

梁焓知道,這已經是宮防所能堅持的極限了,再想拖延時間,必須想其他辦法。

然而寧伯溫并沒有給他多少時間。

攻打皇城耗時半月有餘,四個營的兵馬損失過半,甚至有一個指揮使命喪在地雷之下。

北蜀的援兵要不了多久就會殺到,寧家為了穩住軍心和城內百姓,必須在這之前解決梁焓,掌控局面。

可誰也沒想到皇帝是個命大的,中了一箭居然沒死,還讓乾樓陽硬扛了一晝夜。

面對大內這群瘋狗一樣的死士,寧家的先鋒根本攻不進皇宮,寧伯溫不得不換個法子逼梁焓退位。

天明之後,一過辰時,安午門外的雪地上密密麻麻跪滿了臣子。

多數人天不亮就被大頭兵從家裏拖了出來,個個衣衫不整、滿面狼狽。可縱使心存怒怨,人在尖刀下也不得不低頭。

“梁德湮微,君上庸昧。廢于大道,禍亂社稷。賢者不卑身死,而憂國衰。臣等鬥膽,恭請聖上禪位!”皇宮之外,百官的呼聲一浪高過一浪。

忠國公等忠耿老臣不願參與逼宮,皆被寧軍軟禁府中。首輔安道如和次輔張子望代表的清流亦不願同流合污,裴紫衣一派的皇黨表現得更為激烈,直接破口大罵,最後全被寧莫遠五花大綁起來,等候午時斬首。

寧伯溫竟然喪心病狂到如此地步,用滿朝文武威脅自己?梁焓忍無可忍地登上安午門城樓,望着下方一幹朝臣,勃然怒斥。

“朕登基不足四載,崇儉棄奢,嚴查貪腐,國庫充盈堪比羲和十年之和!朕革除積弊,清肅科場,才有寒門舉士賢能當朝!朕所做之事,所下之令,哪樁哪件是廢于大道、禍亂社稷?爾等要求生于賊刀之下,朕明白,可你們也得編個不喪良心的理由!”

厲叱之下,衆臣皆默。

寧伯溫撥馬行至城下,冷聲笑道:“聖上寵幸男臣,荒淫朝政。違背祖制,辱沒皇室。這罪名可夠?”

媽的,這事兒怎麽還沒翻篇兒?朕都寫保證書了。梁焓方要反駁,下面一個蒼老的聲音突然哭嚎道:“那不是陛下的錯,是老臣之過啊!”

楊祿清捶胸頓足,痛哭失聲:“教不嚴,師之惰。陛下年紀尚輕,難免踏差行錯,是老臣沒有及時糾正,一切錯在老臣......”

梁焓眼皮子直跳,這種事兒您還打算怎麽糾正啊?

“寧尚書,陛下早已悔過,也向滿朝文武做過保證。你若還當不夠,老臣就以帝師之名,代陛下向天下人謝罪!”楊祿清言罷,忽然轉身撞上了寧軍的刀尖。

“老師!”梁焓望着那個顫抖着倒下的蒼老身影,目眦盡裂。

“楊太傅!”

“楊老學士!”

“寧伯溫你這亂臣賊子,不得好死!”

見德高望重的老臣被當場逼死,衆臣終于群情激奮,紛紛站起來大罵寧伯溫狼心狗行。

寧莫遠哪堪父親受辱,當即喝令兵将鎮壓亂局,安午門下一時血光四濺,哭聲震天。

眼看一場慘絕人寰的大屠殺就要開始,梁焓心焦如焚,大聲喝道:“統統住手!朕退位便是!”

“陛下,萬萬不可啊!”百官伏地叩首,嗚咽不止。

寧伯溫擡手讓屬下停止殺戮,仰首問道:“皇上此言當真?”

“寧尚書答應朕兩個條件,朕便禪位。”

“陛下請講。”

“第一,朕可以傳位給皇長子,但絕不讓予你寧家。第二,禪位之禮不可敷衍,須由欽天監測得良辰吉日,再行舉辦。”

寧伯溫笑道:“臣哪裏敢觊觎大寶?不過是想清君側、佐明王罷了。不過這第二點...皇上莫不是想靠典禮拖延時間?”

這老狐貍......梁焓咬了咬唇道:“皇長子年幼,尚需熟悉儀程,宮裏也要時間籌備。最遲後日,寧大人一定如願以償。”

“好,那臣就與萬歲一言為定。”

“在此期間,還望寧尚書善待城中臣民。”梁焓說完便離開了城樓。

楚清匆匆跟在他身後:“陛下真打算禪讓麽?”

“禪讓個屁,老子坐公交都沒讓過!”再說公交讓座還算美德,龍椅讓座可就啥都沒得了。

身為一名歷史研究者,梁焓太清楚廢君的下場是什麽。

那寧老賊比趙老二還狠,不過是看重幼主好控制,想挾天子以令諸侯。自己如果真的禪了位,對方可能大發慈悲地給他這舊主留活路麽?

楚清問道:“公交是何物?”

“一種喜歡搞道德綁架的大型客用運輸工具。”

楚清正懵懵懂懂地琢磨着公交,又聽對方問道:“禦花園的密道疏通了沒有?”

“因天寒之故,下面的封土凍上了,不好挖掘,估計後日就刨開了。”

“好。”梁焓停駐步子,神色嚴肅地叮囑道,“楚清,朕接下來說的每一個字你都要記住,這關系到所有人的生死,包括秋荻。”

“是!”

楚清跟在梁焓身邊的日子也不短了,知道這位皇帝只是看起來娘炮,實則個性強勢得很,不喜受人威脅,更不會坐以待斃。只是對方的計劃聽得她心驚肉跳,不禁勸道:“陛下,這會不會太兇險了?”

梁焓嘆息道:“都到這個地步了,還怕兵行險招不成?”

“可萬一再出個失誤,卑職豈不只能以死謝罪了?”

“你可不能死。如果真出了意外,她們還要靠你逃出去。”梁焓笑了笑,“放心吧,朕會努力活下去,朕還等着燕重錦給我一個交代呢。”

“陛下,那人絕不是...”

“朕知道,但別人不知道啊。玉是燕家送來的,箭是當衆射來的,朕總要給天下一個交代。”梁焓擺手阻止了欲言又止的楚清,“此事等他回來再說,現在談這些都為時過早,你先下去準備吧。”

“是,卑職告退。”

望着對方遠去的背影,梁焓深深嘆了口氣。

燕重錦,你到底何時回來?我現在比任何時候都需要你。

冬月初十,是個無風無雲的晴天。

臨近昏時,安午門終于開啓,守候許久的寧家軍湧入皇宮,紛紛把守住四處宮門。

禪位大典在泰和殿舉行,梁焓頭戴冠冕,身穿衮服,腰杆挺拔地玉立在玉墀之上。文武百官被寧兵像趕鴨子一樣地轟到殿前。

待衆臣跪下,寧伯溫重盔厚甲,帶着一衆跨刀負劍的屬下,像皇帝一樣威風凜凜地行來。見到主君也只行了個拱手禮:“微臣拜見吾皇萬歲。”

梁焓輕笑道:“殿中陳列着梁家先祖之位,朕不會設伏,寧大人不必如此小心。”

“呵呵,老臣領教過陛下的手段,不得不謹慎些,還望皇上見諒。”

“也罷。”梁焓對身邊的夏榮道,“開始吧。”

“老奴遵旨。”

泰和殿中香燭缭繞,氣氛清寂。

牆壁上張貼着歷任皇帝的畫像,梁家先祖們皆目光悲憫地注視着一切。

司禮太監在殿前高聲唱喝,梁焓和梁睿一步步按流程交接。寧伯溫等得有些不耐煩,催促道:“太上皇陛下,您再磨蹭又有何用?還是盡快将玉玺交予新君吧。”

梁焓聞言不怒反笑:“寧尚書,你可知這傳國玉玺,為何只能由梁家人繼承?”

“老臣不知,請太上皇示下。”

“因為這盛裝玉玺的金盒,只有梁氏的血才能開啓。”這自然是诓對方的,梁焓不過是做了個彈簧機括,伸手一按就能彈開盒蓋。

寧伯溫望着裏面那件怪模怪樣的漆黑之物,眼神一愣:“這就是......玉玺?”

梁焓嘿嘿一笑,迅速将槍拿了出來。

“寧老賊,別以為铠甲能防範所有物理傷害,這個距離防彈衣都沒用!”

“砰!”泰和殿內突然傳來一聲巨響。

三營指揮使詫然看了眼地上的人,皆對梁焓手裏的玩意兒露出驚恐之色。

“不許動。”梁焓舉槍威脅道。

“皇、皇上......此事,此事都是寧家父子所為,我等只是聽命行事......”朱雀營的指揮使膽子最小,當下跪倒求饒,“陛下饒命!”

“蠢貨,謀逆大罪你還能活命不成?!”白虎營的指揮使罵道,“他那火器不可能一直有彈藥,耗光了還不是得束手就擒。”

“砰!”某人剛說完就躺屍了。

梁焓吹了吹槍口的煙霧,悠然道:“說得對,子彈總有耗光的時候,關鍵就看拿誰的命耗了。”他用槍頭指了指兩個站立不穩的指揮使,“朕已到窮途末路,不在乎多拉幾個墊背的。”

面對黑洞洞的槍口,玄武營的指揮使也跪下了。

“你倆把兵器卸掉,走過來。”

朱雀營的哆哆嗦嗦:“陛、陛下......我們...還是不過去了吧?”

“乖,快點。”

“可是......”

“砰!”玄武營指揮使表示死得很冤枉,他可一句話都沒說啊。

朱雀營指揮使屁滾尿流地爬了過來。

外面的寧家軍聞聲湧入泰和殿,将梁焓和梁睿圍在中央。

寧莫遠沖進來,一見老爹身死,不禁撫屍恸哭,雙目通紅地望向梁焓:“狗皇帝,老子今天要你的命!”

“寧小王八,你的劍還能快過槍不成?!”梁焓扣動扳機,臉色卻是一變。

作者有話要說: 媽的,居然卡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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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粑粑快飛回來,你媳婦快挂了嗷嗷嗷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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