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51.50.49.48
十月末,燕重錦攜軍連夜奇襲, 殲敵四千有餘, 青角關大捷。
青角關一失守,西川的邊防便被撕開一道要命的創口。朝廷的兵馬勢如破竹, 長驅直入。所過之處,西川府兵潰如潮水。
不過三日, 燕重錦便攻破西川首府,殺到了藺家門口。
迎接他的, 卻是空無一人的藺府。
馬上的參将問道:“将軍, 是不是藺家看不敵我等,率先跑了?”
燕重錦望着朱紅的大門, 否定道:“他們撤離有序, 只怕早有準備。而且你不覺得奇怪麽?西川的兵力起碼有五萬之巨, 可咱們這一路碰上的, 統共不足萬人。藺巍然連老巢都不要,帶着這些兵馬去哪兒了?”
對方恍然大悟:“狡兔三窟, 他在西川會不會還有其他據點?”
燕重錦依舊搖首。
前一世,藺巍然至死都堅守在藺府中。因為如果連首府都丢了,就意味着西川易主了。
何況自己這回只帶了兩萬人,可能讓對方聞風喪膽不戰而逃嗎?到底是什麽樣的代價, 能讓一州府主放下了世代守護的地方?
他心裏隐隐有種不安,下令道:“去看看各衙門還有沒有剩下的官吏,本将要問話。哦,對他們客氣點。”畢竟戰後的重整治安還要靠本地喽啰。
“是, 末将尊令!”
娘子軍的女統領請示道:“将軍,是否在首府也開倉放糧?”
“首府損失不重,把藺家倉庫打開濟民吧,其他富戶鄉紳暫且放過。”
“是!”
梁焓深知西川民衆對朝廷心存怨念,不給點實利好處,他們不會真心歸附。所以讓燕重錦每攻下一個據點就拿富紳開刀,搞“打土豪分田地,開糧倉濟貧民”運動。
西川百姓無不震驚。
要知道朝廷大軍每次途徑西川都和土匪一樣連拿帶搶,恨不能刮一層地皮再走。這次直接攻過來居然沒擾民沒屠城,還給他們發糧食?這屆皇帝還姓不姓梁?
先前藺家為了招兵買馬、囤積糧草,搜刮了不少民脂民膏,雖說是打着西川獨立的旗號,可多數人要的只是肚子吃飽。建國稱雄聽着豪壯熱血,可折騰到如今,飽受剝削的刍狗們也漸漸醒悟了。
說一千道一萬,這塊土地無論姓甚名誰,最終得利的都是食肉者,關他們吃草的屁事?是以,窮苦百姓對燕字軍的做法熱烈歡迎,廣大無産階級緊密地團結在了糧倉周圍。
只有少數幾個鐵骨铮铮的表示反對:“西川和朝廷世代恩怨,你們這些東都狗別想收買我們,西川人豈能為五鬥米折腰?!”
燕重錦微笑:“來,十鬥拿好。”
“吾皇萬歲!謝謝爸爸!”
藺家人收拾了細軟跑路,但留下許多不便攜帶的古董字畫。搜出來的珍玩堆滿了三間屋子,即便燕重錦出身富貴,也不由得感嘆了一番。
藺氏經營西川幾百年,家底之豐厚,恐怕比皇室都不遑多讓。這要是讓一向節儉的梁焓瞅見,估計又得眼紅地瞄上其他藩鎮頭頭......
他擡眸望向窗外高遠的天空。
說起來,也不知道東都現在是否安好?
“将軍,西川府通判帶到。”
“請他進來。”
“是。”
一個皮膚黝黑的胖子戰戰兢兢地邁進門檻,瞅見燕重錦就噗通一聲跪下,在地上縮成了一只圓潤的煤球,哆嗦着道:“下官裘德魚,見過燕将軍。”
“裘大人不必驚慌,起來說話吧。”燕重錦負手而立,賞着字畫道,“你既是通判,為何沒随藺家和一衆高官離開此地?”
對方眨了眨金魚眼,答道:“回大人,家裏老母病重,經不起跋涉之苦,下官便留下侍奉母親了。”
沒看出來,倒是個孝子。燕重錦問道:“你可知藺巍然帶着兵馬逃往何處了?”
裘德魚面露猶豫,動了動肥唇,沒有說話。
燕重錦轉過身,不緊不慢地道:“識時務者為俊傑。裘大人,如今西川姓梁,不姓藺了。陛下要治理山高水遠的西川,免不了啓用本地官員。這個節骨眼,你應該知道如何棄暗投明。”
裘德魚敬重舊主,可心中也清楚姓燕的是禦前紅人。自己今後是平步青雲還是人頭落地,不過是眼前人一句話的事。對方已經暗示得如此明顯,他再不識擡舉只怕沒好果子吃。想想家中的妻兒老小,再堅定的忠骨也動搖了。
他咬了咬牙,說出兩個字:“北蜀。”
燕重錦在面具後皺起眉頭:“他去打北蜀了?!”
藺巍然瘋了不成?北蜀是戍守關塞的重鎮,城高牆厚、人肥馬壯,常年囤兵五營之衆。他明知東都發軍征讨,還棄了老巢,帶着幾萬人馬去啃更硬的骨頭,豈非自尋死路?
裘德魚道:“下官只知府主攜軍北上,至于是否攻打北蜀,尚不能肯定。”
這時,傳令的衛兵在門口禀道:“将軍,外面來了個姓花的書生,自稱百通樓主,說要見您。”
“花伯伯?”
花無信是燕不離的拜把子兄弟,亦是當年的江湖四狼之首,只是折劍之後很少在江湖上露面。他平日裏喜愛游山玩水,逢年過節才回東都,偶爾也牽着自家僵屍來燕府走動,與燕重錦還算相熟。
親自迎到藺府門口,燕重錦沖望着匾額發怔的男人道:“花伯伯,好久不見,您怎麽來西川了?”
“重錦,我是來替你爹傳信的。”花無信回過神,肅然道,“東都出事了。”
得知寧家兵變,大軍圍城,燕重錦震駭異常。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将前後一聯系,終于明白藺巍然是去幹什麽了。
恐怕寧藺兩家早有勾結。
藺巍然先行造反,将朝廷的兵馬調虎離山,然後在西川擺了個空城,帶軍北上設伏。只要東都危急的消息一傳出來,北蜀必然派兵勤王,屆時就算不能一網打盡,起碼也能把樓家的人馬攔截在北方,讓東都徹底孤立無援。
一旦皇城陷落,江山易主,寧藺兩家必然雄起,樓家和他這兩萬人還不是待宰的羔羊?藺巍然這步險棋若走得順利,不但能吃回西川,只怕連北蜀這塊肥肉也一并吞了。
只不過,寧藺二人能想出這麽毒的連環計麽?更何況,他們如何保證其他藩鎮袖手旁觀?燕重錦腦中忽然晃過一雙笑意蕩漾的桃花眼,背後寒毛聳立。
他無暇細想,招呼手下道:“即刻召集各部指揮,午時之前點好人馬,準備拔營北上!”
花無信擡起細眼:“你不回援東都麽?”
“我現在回去也于事無補。要對付四營人馬,必須整合北蜀的兵力一同南下。皇城雖然守軍不多,但城高牆厚、炮堅池深,撐些日子是沒問題的。”燕重錦攥緊了拳。
梁焓,你可千萬要堅持到我回來。
冬月初一,燕字軍從西川首府出發,一路急行,于次日抵達北蜀邊境。
三日前,樓家勤王的先頭部隊在南下路上遭伏,損失慘重。
主帥樓連海率殘軍退守北蜀林海,憑借竹山複雜的地勢與西川軍游擊周旋。
府主樓立雪得訊震怒。
有梁家和藺家聯姻在前,他不禁懷疑皇帝外孫和藺巍然聯手坑了自己。但懷疑歸懷疑,兒子還是要救的。他親自領兵十萬,将藺家軍從竹海趕至邊境的石花子河。燕重錦趕到時,樓藺兩家的軍隊正在河谷裏交戰。
看到河谷上空飄蕩的燕字帥旗,樓立雪暗道不好。
這可是鹬蚌相争漁翁得利,燕重錦此時占據着地利,別說落井下石,哪怕作壁上觀都能撈着肥魚。
哪知對方迅速調騎兵入谷,從藺巍然背後殺來,截斷了西川軍的退路。
藺家軍貿然遭襲又腹背受敵,很快敗得落花流水。四萬兵馬被殲了大半,餘下的紛紛就地投降,禍首藺巍然卻在幾個親衛的護持下逃了。
石花子河的上游,每到嚴冬便會結成冰湖。
光滑如鑒的冰面上,藺巍然騎着馬疾奔而走,身後隐隐傳來金戈之聲。
和樓立雪交兵後,西川軍便節節敗退。他原本打算有序地撤兵,沒想到燕重錦來得這麽快。被人從背後打了個措手不及,才會兵敗如山倒。
虧自己苦撐了半個月,寧伯溫握着二十萬人竟還沒拿下東都,真是廢物!
親衛為他擋住了追兵,藺巍然策馬狂逃,一路飛馳,眼看就要踏過冰湖。
忽然,對面湖岸上出現一騎火紅,攔住了他的去路。
藺巍然愕然勒住馬,染血的臉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花、花大哥?”
花無信嘆了口氣:“當年......從賞金盟手裏救你的時候,你也是這般狼狽。”
藺巍然一愣,旋即苦笑:“若早知我會謀反,你就不會救我了吧?”
“不。”花無信眯起細眼,露出和廿載前一樣的笑容,“我還是會救你,但不會再讓你走到今日的地步。”
“是我讓花大哥失望了。”西川的主人垂下了頭。無論時光流逝多久,在這個人面前,他還是那個躲在劍客身後的怯懦少年。
花無信勸道:“投降吧,你逃不掉的。”
對方懷裏有什麽東西拱了拱,紫色的鬥篷下,冒出了一個頭發蓬亂的小腦袋。藺憐花露着白皙的小臉蛋,眨動着細長的眸子,淺淡的眉毛擰巴得像兩條扭動的小蟲。
“爹爹,怎麽了?”
藺巍然安慰着女兒:“沒事。”
花無信終于明白他為何逃了,當下伸出手:“把孩子給我。”
藺巍然擡起頭,不解地看着他。
“快點!”望着遠方追來的兵馬,花無信急急催道,“你還想不想讓她活了?不敢說錦衣玉食,起碼我能保她一世平安!”
藺巍然恍然大悟,匆忙對懷裏的小人兒耳語道:“閨女,跟着花伯伯走吧。別哭,爹...爹過陣子就去找你。”
“謝謝你花大哥。”他将孩子抱過去,對花無信道,“你對巍然的恩情,容我來世再報。”言罷調轉馬頭,迎向追兵。
花無信眼睜睜地看着他沖到湖中央,收缰揚馬。戰馬長嘶一聲,人立而起,重重踏落在湖面上。蒼白的冰層立時嘎吱作響,龜裂出一條猙獰的長縫。幾名追兵堪堪殺近,還未拔刀交戰,不堪重負的冰層驟然塌落!
不過眨眼的瞬間,湖中的人馬已經消失不見。
花無信捂着藺憐花的眼,失神地望向遠方。
冷風吹過,冰湖靜寂,天地間只剩一片白茫。
翌日,樓立雪派長子挂帥,遣兵十萬,與燕重錦揮師南下。
十一月初七,一連盼了三天,東都終于迎來冬月的第一場雪。
日升雪落,東門面君。
也就是說在下雪的早晨,那人會到城東門見他。
梁焓站在飛舞的雪花中,仰頭望了眼黎明的光輝,呵出一口白霧,舉步踏上城樓。
拿到那枚玉佩時,他心底也曾遲疑過。
東邊是敵軍主營所在,也是兵力最為集中的地方,攻城之頻繁可謂晝夜不息。燕重錦率軍回援應當是從西北方向來,他如何能繞過寧家西北的防線,直搗東部大營?
更何況,既然能派人探入城中,向燕府投玉,為何不能進一步接洽詳情?這樣也好與禁軍們裏應外合啊。而且為何一定要面君?是怕自己已經身死了嗎?
雖有種種疑慮,但燕子玲珑佩不是假的,梁焓還是選擇相信對方。
他做足防範的準備,在衆親衛的擁護下來到了第一線。
皇帝親臨戰場,守城兵将士氣大振。
乾樓陽深知前線危險,勸梁焓退到城牆後方,以免被流矢所傷。
梁焓答道:“朕既然來了,就沒道理躲到城下,将士們在哪兒朕就在哪兒。”
楚清道:“卑職會盡力護衛陛下的安全,但請陛下萬勿靠近垛口。”
“嗯,朕不給你們添亂。”梁焓鹄立于城樓之上,翹首望着東方緩緩升起的旭日。
大雪紛揚而落,金色的陽光穿透烏雲,照在他平靜的臉上。珠玉般黑白分明的眸子,微微透着蕭殺的光芒。墨色的瞳孔猶如剔透的水鏡,清晰映出了遠方山河的模樣。
城下馬嘶人嘯,喊殺一片,寧家又掀起了一波攻城的浪潮。禁軍亦不甘示弱地反擊回去,膠着了半個時辰,雙方皆有些疲軟。就在此時,戰場北側的山坡傳來一陣鼓聲,擂擂作響,震動人心。
“是燕字軍!燕統領回來了!”城頭響起了狂熱的歡呼聲。
梁焓本已站得腳底僵硬,一聽呼聲,眼神驟然一亮,伸頸向下望去。
插在山頭的旌旗獵獵展動,碩大的燕字在陽光下泛着刺目的銀光。
“——殺!”
烏甲如鱗的騎兵潮湧而下,像一柄玄色的尖刀,直直插入攻城的軍陣,飛快地将寧軍切割成兩塊,打亂了對方的節奏。為首的将領鐵甲雪衣,鬼臉銀面,縱馬劈刀沖在隊伍的前沿,很快殺到城門下。
楚清看燕重錦沖得太猛,已經孤軍深入,後面的部隊無法跟上,周圍的敵兵已成包圍之勢,問道:“要不要開城門接應他們?”
乾樓陽道:“不可,他們還沒将敵軍擊退到遠處,此時開城門,容易被人趁機破城!”
“可是......”楚清看對方身邊的親衛一個個倒下,焦急地道,“這樣下去,他堅持不了多久!”
此時敵兵的攻勢已被半路殺出來的程咬金攪亂,城樓上箭雨已停,梁焓走到垛口後看了看,眉頭漸漸皺緊。
“乾統領,放箭掩護他們也不行嗎?”
“回陛下,我們已經沒有箭矢了。而且兩軍混戰,放箭也容易誤傷。”
梁焓咬了咬唇,正待開口,忽聽楚清驚叫一聲:“糟了!”
燕重錦身上中了一箭,瞬間歪倒在馬上,搖搖欲墜。
眼看敵人舉刀向他砍去,梁焓駭然大驚,沖到垛口失聲喊道:“重錦!小心!”
“陛下回來!”
馬上的人忽然一個挺身,擡首望向他。
銀面之後,似乎露出了一個笑容。
作者有話要說: 驚見對方朝自己張弓搭箭,梁焓腦子一空,整個人頃刻凍僵在原地,全然忘了閃避。
利箭射中胸口的瞬間,心都涼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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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天心涼,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