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56.55.54.53

東都的深冬,夜間總是陰冷濕潮, 比北方幹燥的寒風更令人不适。

北蜀的軍隊揮師南下, 用最快的速度行軍八日,抵達墨陽渡時皆已人疲馬乏。

這裏已經接近京畿, 距離皇城不足百裏,旁邊還有村落可以補給。燕重錦大發慈悲地讓全軍就地休整一夜, 同時派探馬先行,刺探皇城附近的情報。

他不希望驚動寧家的瞭哨, 打算先和城內的高手碰頭, 再裏應外合,通過突襲的方式攻破城門。

樓連海一向不喜南方的氣候, 加上連日高強度的行軍, 早已面露疲色、呵欠連天。

他坐在帥帳裏, 望着依舊精神奕奕的燕重錦道:“我這幾日好歹還在馬上打了瞌睡, 你可一直沒怎麽合眼,不困吶?”

燕重錦搖首:“睡不着。”

睜眼閉眼, 都是懸在心頭的人,他哪裏還能安眠?尤其是剛接到的消息:皇城在三日前被攻破了,禁軍退守皇宮,梁焓被逼禪位......

一想到那個驕傲的人被迫向反賊低頭, 他就恨不能插翅飛回去。

“挂心皇上?”樓連海雖遠在北蜀,東都的消息也算靈通,對兩人的緋聞略知一二。

燕重錦點點頭,沒有否認。

“山高水遠的, 我一直沒見過皇帝外甥,他應該長得很像我妹子吧?”

“是,陛下的眉眼很像太後娘娘。”

不止臉盤,梁焓的身段也随其母。肩背線條流暢,不像男人那樣壯實硬朗。腰身纖細挺拔猶如楊柳,一條手臂就能環在懷裏。明明骨架子不小,卻怎麽吃也不長肉,清瘦得可以讓自己輕易抱起來。

回憶了一番,燕重錦這才驚覺那個人已經太過熟悉。對方身體的每一處都深印在他腦海裏,細想起來竟還感覺有些燥熱。

啧,吾皇有毒。

“燕小将軍年輕有為,又忠君報國、重情重義,這是好事。但有幾句話,樓某還是得提點,你可別怪我交淺言深......”

“國舅爺但言無妨。”

樓連海緩緩道:“梁氏子嗣一代比一代稀疏,人丁不旺、家族不興,社稷自然不穩。陛下早晚要為皇室延續血脈,可他登基了好幾年,後宮仍然空虛,又如何開枝散葉?”

燕重錦心裏一緊,已經猜到了對方的用意。

果不其然,樓連海接着道:“寧家作亂,寧後必廢。但六宮不可無主,我家五丫頭也快及笄了。你看,何不同陛下提一提,正好來個親上加親?”

“此事......還需問得陛下的意見。”燕重錦牢牢抓住椅子扶手,骨節發白。

樓家出兵勤王,果然還是有自己的盤算。

樓連海想做皇室的親家,延續樓梁兩家南北聯姻的傳統。可梁焓一向謹防外戚,只怕不會輕易答應,而自己也不希望對方答應。

聽他語氣沉悶,樓連海心下了然,笑道:“燕小将軍,皇上是一國之君,他屬于天下萬民,不會屬于某一個人。”

燕重錦垂下眼:“我明白。”

“你若真的明白,不會讓他至今都只有皇後一人,還是個坐冷板凳的。”

“......”

“北蜀民風開放,我自小混跡軍中,對男風并不見怪。然而樓家亦有家訓,樓氏子弟不可沾染斷袖之癖,這和皇室的祖訓一樣。你可明白為什麽?”

燕重錦抿了抿唇:“因為無法延綿子嗣?”

“何止是子嗣的問題?君主寵幸男人,容易被奪權幹政。而且男人的獨占欲遠強于女子,争風吃醋起來往往會很極端,不利于內宅的平衡安定。”樓連海嘆了口氣,“這次西川造反,寧家謀亂,打的旗號都是清君側。如果燕小将軍真心為了陛下好,就該懂得如何避嫌。”

燕重錦合上了眼:“我懂了。”

雖說藺寧兩家蓄謀已久,可終究是自己太過貪心不懂克制,才會落人把柄,讓反賊有機可趁。

愛本沒有錯,但如果這種愛會害了梁焓,就是錯。

他從帥帳裏退了出來,望着滿天星鬥,伫立良久。

‘千難萬難,朕同你擔。’那人心如磐石,毅然決然。可再堅決的愛意,也要有命在才能相守。

如果自己的存在,會令對方不斷遭人诟病、身陷險境,他又如何能大言不慚地承諾護他周全?如今皇城都被攻破了,梁焓可還能周全?!

心亂如麻地思慮了一宿,直到東邊的天際泛起魚肚白,燕重錦終于動了動僵硬的身體。

聽到清晨集合的號角,他擡起腿,卻第一次不知道該邁向何方。

因愛生憂,因愛生怖。有多在意,就有多畏懼。曾經殺伐果決的柱國将軍,這一世卻變成了一個畏手畏腳、優柔寡斷的人。

燕重錦不禁苦笑了一聲:“梁焓,你果然有毒。”

......

天色已經大亮,池月卻徹夜未歸。梁焓穿着布褂棉襖,袖着雙手站在屋檐下,憂心忡忡地問道:“會不會出什麽事了?”

燕不離坐在桌後,淡定地喝着碗裏的粥:“不用擔心他,八成是迷路了。”燕府附近那幾條街池月還勉強認識,可他們現在居于澹臺府,那個路癡找得着家門才怪。

“盟主不派人尋尋麽?”

“讓他在外面多吹吹西北風也好,免得頭腦不清醒。”燕不離對池月昨日的冒犯之言很是不滿。這老魔頭真是嚣張夠了,居然想讓皇上給燕家的少主做男妾?腦子讓粑粑的奶驢踢了吧?

梁焓抿了抿唇,沒有說話。

那老魔頭怕是知道了自己的真實身份才敢這麽開玩笑,不過他心裏還是有些郁悶的。就算燕重錦嫁入宮裏,自己也是後位相待啊,怎麽輪到他嫁燕府就成妾了?!

想想寝宮裏那尊紅衣美人的雕塑,梁焓不由得勾起了嘴角。

“燕盟主,如果此劫安渡,我想娶令郎做皇後...”兩人總偷偷摸摸的也不是辦法。反正燕重錦的真實面目少有人見過,不如讓他換個女人的身份入宮,這樣不就能光明正大地陪在自己身邊了嗎?

燕不離一口粥噴了出去。

老天,幸好爹娘都不在,不然指不定又得暈過去一個......

他思忖了一番,開口道:“陛下,您覺得粑粑會答應麽?而且以他的個性,适合生活在宮闱當中嗎?”

梁焓垂下眸子,嘆了口氣。

以燕重錦的才華,自當在朝堂中大展宏圖,在沙場上縱橫馳騁。

他有他的碧海藍天、廣闊前途,自己怎能為了一點私心,就把對方像婦人一樣束縛在後宮方寸之地?

正當失意中,一個武林盟的高手前來禀報:“盟主,北蜀援軍到京畿了!咱們城外的人已經和探馬接上頭,今晚亥時便會攻城!”

梁焓聞言精神一振,和燕不離對視了一眼,皆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希望。

......

池月已經逛到了皇城邊緣。

倒不僅是迷路的緣故,而是他撞見了一個有些眼熟的面孔。那小子又行蹤鬼祟,池月心下生疑,便一路跟了過來。

河小山抱着一包金貴的藥,不停地回頭張望,快步蹿進了一條狹窄的巷子,走到一戶不起眼的小院前。

他在木門上有節奏地敲了三聲,裏面的人才将門打開,将他迎了進去。

昨夜,穆蘭和胡太妃在逃離中被追兵發現,胡太妃為了保護女兒背中數箭,當場斃命。

穆蘭身受重傷,原以為在劫難逃,卻碰巧遇上了出門打醬油的河小山,将她從寧兵手裏救了出來。

河小山蹲在火爐邊,一面煎藥一面問旁邊的男人:“爹,公主傷情如何了?”

“沒有性命之憂了,不過還昏迷着。”河不醉面無表情地道,“你救她做什麽?知不知道現在滿城的兵都在搜人?”

“穆蘭是我朋友,哪有見死不救之理?”

“你對朋友倒是仗義,她對你又如何?”河不醉冷眼問道,“你上次随這位公主進了宮,差點被閹了不說,她也沒留你一日。”

“一日?”

“留你歇息一天吃頓飯啦!你小子想什麽呢?真是讓你娘教壞了。”

河小山尴尬地咳了一聲:“後宮不能留男人,再說公主也給了我一大筆銀子,我這才有錢安置這套院子嘛。”

河不醉冷哼一聲:“這院子也不咋樣,還不如龍門的小樓呢。”

“皇城地價高宅子貴,能買得起這套已經不錯了。龍門是好,可一年到頭都見不到幾個人影,路過的駱駝都是公的,我啥時候能娶上媳婦?”

“你娘又給你說了一個,你回去瞅瞅。”

“醜拒。”

河不醉皺起了眉頭:“見過麽就嫌人醜?”

“您又不是不知道,娘給我說的那幾個比她歲數都大......”河小山絕望地道。

他之所以從家裏跑出來,一來是想到中原江湖歷練一番,二來也純粹是被家裏老娘逼婚逼急了。

河不醉眯眼打量着兒子:“你小子...不會看上裏面那位水靈公主了吧?”

河小山頓時閉上嘴,端着熱氣氤氲的湯藥溜進了卧房。

穆蘭臉色蒼白地躺在床上,眼圈紅腫。整個人意識模糊,口中仍斷斷續續地念着:“阿娘...阿娘......”

“公主,喝藥吧。”河小山用湯匙盛了藥,一點一點地喂她。墨色的湯汁順着嘴角滑下來,他又耐心地擦淨對方的臉。

河不醉站在門口嘆了口氣。

這傻小子,這麽好的把妹機會都不會抓,活該娶不着媳婦。

他唏噓着轉過身,猛地對上身後人的眼睛,吓得差點當場跪下:“宗、宗主?!”

“河不醉,許久不見。”池月也沒想到會在東都遇到自己的舊部,遂很親切地露出了一個微笑。

閻王一笑鬼敲門,河不醉這回是真跪下了。

黃泉殿倒,鬼門宗滅。鬼門宗主在江湖上消聲滅跡很久了,所有人都說這位池閻王早已身亡。

河小山也只聽父親講過這位魔道大佬的傳奇轶事,乍見到真人也傻了眼,手裏的藥汁直灌進了穆蘭鼻子裏。

“咳...咳咳!”穆蘭被活活嗆醒。

池月笑得更燦爛了:“這是你親兒子吧?蠢得都是一個路數。”

河不醉:“......”

穆蘭睜開眼,神色恍惚地望着河小山,虛弱地張了張口。

“快、快去救......姐姐和睿兒......我看到他們...被...被兵圍上了。”

同一時間,武林盟的人在朱雀橋下搜到了渾身是傷,衣甲濕漉的楚清。她抱着同樣昏迷不醒的秋荻,死死不肯松手。

“陛下恕罪,卑職無能!”楚清醒來的第一句話就是請罪。

梁焓皺眉問道:“發生了什麽事?睿兒呢?”

楚清痛哭道:“昨夜,卑職在河邊追上了他們,眼看着長公主被賊兵砍下了水。我心裏一急,也跟着跳了下去,跳下去才知道皇長子還在岸上......只怕,只怕殿下已經被人帶走了!”

梁焓身子一晃,差點跌倒。

乾樓陽吊着膀子站在一旁,單手将人扶住,勸道:“陛下,先別慌,寧莫遠應當不會殺皇長子。”

“可今夜援軍就會攻城,寧莫遠狗急跳牆,什麽事做不出來?”

燕不離道:“陛下,要不試試去宮裏将皇長子救出來?”

梁焓搖搖頭:“現在宮裏都是寧兵,你們又不知睿兒被關押在何處,大白天的,很容易暴露行蹤。就算能找到,帶着孩子也難飛出宮牆,到時候反而會被一網打盡。”

心焦之際,池月同河小山趕回了澹臺府。

“豆芽,我有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你想先聽哪個?”

“好消息。”

“穆蘭還活着,被這位小哥救了。”

梁焓驚詫地看着河小山:“是你?多謝小兄弟了,這次想要什麽賞賜?”

河小山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頭:“草民什麽也不...”

池月踹他一腳,止住了某人犯二:“他想當你妹夫。”

衆:“......”

“咳咳,此事再議、再議。”梁焓幹咳一聲,問道,“壞消息是什麽?”

“小小豆芽被抓了。”

“朕已經知道了。”

“我還沒說完。”池月是從路上聽人說的,“姓寧的在城裏張榜布告,要在午時三刻,安午門前吊死皇長子。”

梁焓眼前一黑,終于暈了過去。

對付這種急火攻心暈過去的,燕不離最有經驗,連掐人中帶輸真氣,很快将人救醒。

“陛下不用擔憂,我帶兄弟們去法場救人。”

梁焓苦笑着搖搖頭:“太難了,哪怕是飛檐走壁的高手,面對萬箭齊發的箭雨也沒辦法。”

安午門是皇城最佳的設伏地點,內外宮門兩座城樓皆有重兵把守,四面城牆高有七丈,壁滑如陶,是典型的進去容易出去難。

寧莫遠明擺着是要甕中捉鼈,他怎能讓武林盟的人白白送死?

池月捏着下巴道:“我若穿着鲛紗,逃出生天應該辦得到。不過箭矢無眼,難保小小豆芽會不會受傷。”

“還是別冒險了,朕也不想再搭進去太多人。”梁焓站起身,望了望天色,“還有一個時辰,來得及。”

“陛下,您要做什麽?”

“寧莫遠廣發消息,就是在用睿兒逼朕現身,朕幹脆遂了他的意。”

乾樓陽和燕不離大驚失色:“陛下,不可!您千萬別沖動!”

“朕現在很冷靜。”梁焓嘆息一聲,“一個成年皇帝,對寧家始終是威脅。而一個姓梁的幼主,卻可以讓寧家名正言順地把持朝政,挾天子以令諸侯。所以寧莫遠并不是真的想殺睿兒,他要殺的只是朕而已。朕不在了,睿兒就安全了。”

乾樓陽頃刻跪下:“陛下,容末将說句大逆不道的話。就算皇長子夭折,陛下以後還可以有許多子嗣,沒必要為了一個皇子赴死啊!”

“所以......朕就眼看着至親死去,用一個四歲孩子的血保住性命和皇位嗎?”

如果他真這麽做了,就算茍活百歲,餘生也是在悔恨煎熬中度過。何況梁睿不是他自己的兒子,而是二哥的遺孤,梁笙在跳崖前把孩子托付于他,難道就給對方這樣一個交代?!

“陛下!”乾樓陽虎目一紅,伏地痛哭。

梁焓眸中含淚,聲音哽咽:“若有不忿,便在今夜,同北蜀的援軍一起誅殺逆賊,替朕報仇吧!多謝乾統領和諸位扶持至今,有爾等忠良輔佐睿兒,朕在九泉之下,亦能瞑目。”

燕不離知他心意已決,卻還是忍不住提醒道:“陛下,今夜......他就回來了。”

是啊,他終于回來了,可他也等不到了。

梁焓咬緊下唇,澀然一笑。

作者有話要說: “勞煩燕盟主轉告他:子彈好生留着,朕來世再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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