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不是因為老晏家不信玄學,只是因為不需要。
二十六中學風開放,對早戀的看法持兩端意見,要不貼吧那些百花齊放的傳奇也不能存在那麽久。學校每年都有班主任頂着風波開班會聊這個事,有一派嫌耽誤學習,接着就會有一派說正确引導也可以推助學習,他們認為談戀愛和學習本身不成矛盾。
當時聊這事的是晏休分班以前的班主任和數學老師,兩人各持己見,見晏休來了也沒有避着他的意思。
數學老師認為硬性規定是好事,班主任覺得可以看學生的性子來做适當引導,不必強行制止。
那班主任還拍了拍晏休的肩膀,拿他來跟數學老師舉例子:“我們晏休克己自律,你覺得他談戀愛之後因為這個影響生活的可能性有多大?”
數學老師不以為意:“你覺得晏休早戀的機率有多大?”
确實不大。晏休當時自己是認同的。
他習慣規劃,腦子裏鋪了一張寫滿公式的紙,早早把過去,現在,未來劃分條框,人生漫漫長路被他演算成了一條單調的線。從簡單的生老病死,到上學,工作,成家。
在過去的十多年裏,這條線是沒有偏差的,和大多數人一樣,充斥着學習和玩樂以及與家長的較勁。他知道怎麽巧妙地避開偏差和不必要的麻煩,好讓他過得更舒心一點,所以一路下來是順暢的。
至于成家,這個點本身就具備了麻煩因素。
同齡人試探性伸出青澀枝桠那會兒,晏休風雨不動,安如泰山,甚至有心想提醒她們,與其把心思浪費在他身上,不如花時間把題目讀清楚,那樣倒也不至于同樣的題型錯上四五遍。
于是他把這個點定的很長遠。
後來俞綏擊碎了這個點,打亂了這條線,或者說把往後的部分全部擦掉了,擦得一幹二淨。
湯瑛和老晏說,這是老俞家的小兒子,算你半個弟弟,別欺負弟弟。
俞京緣和俞僚說,小綏在學校麻煩你了。
俞綏說,我不需要哥哥,你別把我當弟弟。
晏休告訴俞綏,我沒把你當弟弟。
或者說,他只有最初那會兒,記得這個人是老俞家的小兒子。
少年人闖進他夢境那會兒,晏休就知道了。
他輾轉了一宿而已。
被打亂了計劃不要緊,人的一生中本來就充滿了意外,一成不變的光景了無生趣。
只是因為喜歡,所以珍之重之。
俞綏要麽不請人回家,要麽一請就是一大批,梁文等人嘻嘻哈哈地跟在楊飛文身後過來的,十來個同學排排站在俞家門口,歪頭撓着腦袋一樂,憨厚裏散着十足的青春氣息。
他們估計是摸不透俞綏家裏有誰,進門的時候小心翼翼地,上樓以後也拘謹得很。
等當真看到晏休一身家居服從俞綏房間裏出來那會兒,這幫人扶着下巴滿目不敢置信。
“去小客廳?”晏休問。
俞綏也不想讓這幫人進自個兒房間攪得一團亂,他別開視線,點了點頭:“嗯。”
“真會給我找事。”大少爺一巴掌拍到楊飛文後背上,吓得楊飛文往前竄了一步:“哎,你不都答應了麽。”
俞家和唐泊虎家不一樣,唐泊虎那兒一堆人只能擠進房間,房門一關,裏面上動靜都不讓外面的人知道。
但俞綏這裏,孫阿姨時不時過來瞅一眼看他們要不要吃水果,管家叔叔一邊過來問幾個女生要不要拿毛毯,整的這幫兔崽子端坐着,沒敢太造次,規規矩矩地玩起益智類棋牌游戲。
易田和學委兩女生還背了書包過來,裏頭裝着這周要全書背誦的那課本。
俞綏的三個室友混在裏頭,互相對視一眼,悄悄過來找俞綏看簽筒。
主要是楊飛文想抽。
“甜甜加回我微信了。”楊飛文托着腮一臉蕩漾地說,“我覺得我還是喜歡她。”
旁邊的室友啐他:“你看到個屁都喜歡,朝三暮四的人是沒有好下場的。”
俞綏把簽筒留給他們,叮囑說:“別給我玩壞了。”
“不會的。”
另外的人圍成了圈,漸漸投入游戲裏,聲音也放大了許多。
俞綏繞了一圈,最後還是坐到了晏休身後,悄悄戳了戳這人的後腰。
人聲嘈雜,只要不是有意盯着他們這邊的,估摸着都注意不到這邊的動靜。
晏休手撐着地面,扭過頭來,眼裏帶着詢問。
俞綏似乎猶豫了一會,才問:“在我們這裏面嗎?”
“什麽?”晏休跟不上他的思維。
俞綏卻又不問了,他擺了擺手表示沒事,随手抄起一抱枕,直起身走到沙發那邊去。
晏休視線追尋他,看見俞少爺抱着抱枕歪坐在沙發上,他随意地看着底下梁文拿到的牌,笑得特別安靜。
看起來不怎麽高興。
“晏哥,到你了。”紮雙辮的團支書喊晏休。
晏休摸到牌尾最後兩張停了停,把那一片連着幾張牌全部放了下去。周圍頓時一片唏噓。
“啊——”易田滿臉可惜,“晏哥,你出局了。”
旁邊的男生稍稍挨近晏休,說:“剛才不是跟你說了這一套不能下,下了必死......”
晏休搖了下頭:“抱歉,我沒玩過。”
他似乎不想掃他們的興致,把牌歸攏到一塊上交,起身到廚房那邊倒檸檬水。
餘光處那道人影空了。
俞綏轉頭瞅了眼晏休,見他真是去倒檸檬水了,又繼續扒着沙發背。
梁文的牌很無聊,他拿了中規中矩的一套牌,不會出局太早,也不會活到最後,是個沒有新意的路人甲。
俞綏只看了一會就摸出手機,在幾個軟件上戳戳點點。他自打換了那個全白的頭像之後就沒有再換過,晏休換了那個全黑的頭像以後也沒有再換過。
一黑一白放在兩人的對話框裏雖然很奇怪,但是勉強算得上相襯。
現在俞綏又不想用白色頭像了。
他在相冊裏挑挑揀揀,挂了一條曬幹的鹹魚,隔着屏幕都能聞着味的那種。
他跟前是矮腳的玻璃圓桌,圍成圈擺了一圈手機。有些人的手機屏幕從頭黑到尾,有些人的從頭亮到尾。
亮到尾那個是楊飛文的。
楊飛文是八卦小能手,超級社交達人,坐擁無數個群聊,而且一個也沒有屏蔽。他能抱着手機回複一整天消息。
現在最吵的群聊單看名字就知道又是從官配CP樓裏出來的。
[新學期目标是在文三駐紮一天]
[文三又搞小團建,還在綏兒家裏!]
[部長昨天真的是跟綏兒睡的嗎?]
[安啦,留宿而已,不一定睡一個房間]
[兩男生幹什麽分房!]
俞綏瞥了眼,心說,別嚷了,你們嗑的CP結束了。
“我不是神。”
“我只是不用算。”
俞綏抿抿唇,輕啧一聲。
還挺神秘。
頭頂倏然被人用手指碰了下,俞綏順勢低下頭,接着一杯檸檬水遞到了他眼皮子底下。
“拿着。”晏休低低的嗓音在他旁邊響起。
俞綏伸手,眼瞅着晏休把玻璃杯和一壺檸檬水放到桌子上。
然後走到了他邊上。
晏休:“你剛剛發什麽呆?”
俞綏挨着沙發,微眯起雙眼:“沒發呆,我在想些事。”
晏休垂眸看着他:“什麽事?”
“在想讓你不用抽簽那人,保密工作做的挺好的,部長。”俞綏拍了下晏休的肩,他把檸檬水喝了半杯,塞回晏休手裏,轉身就溜:“我去看看阿文他們把閻無衍的東西折騰成什麽樣了。”
沙發上頃刻少了一個人,晏休晃了晃剩下的半杯水,随手撂到桌上。
俞綏幽幽地站在楊飛文他們身後。
楊飛文抽了好幾回,他嘴裏念念叨叨說完一句什麽之後就搖晃簽筒,等裏頭掉出一根簽,又會抓到手心念叨一兩句話,然後才半眯着眼睛去瞅自己抽到了什麽東西。旁邊還有個室友舉着手機錄像。
“你在幹什麽?”俞綏實在忍不住問。
旁邊的室友說:“他非要抽一根極好的上上簽,寫着喜結良緣那種。”
俞綏嘴角一抽,跟楊飛文說:“你要哪幾根跟我說,我給你都挑出來扔裏頭,其他的都抽走,然後你再抽呗?”
“那不一樣。”楊飛文喪着臉。
旁邊兩人別過臉猛笑。
俞綏這才從他們口裏聽到那個甜甜的完整版故事。說是甜甜雖然加回了楊飛文,但是沒有要跟楊飛文再續前緣的意思,除了這個之外,楊飛文還用他自個兒超強的八卦能力打聽到這學期甜甜班上有兩男生在追甜甜。
“一個比阿文高。”室友說,“一個比阿文帥。你覺得阿文的競争性在哪?”
俞綏這會兒特別給楊飛文面子:“一個有趣的靈魂。”
楊飛文感動地沖俞綏鞠躬拱手,他也不搖簽筒了,起身跟在俞綏邊上去找零食,一邊吐槽甜甜班上那兩男生:“老秦他們就是刺激我,其實那兩男生不咋地,還都被甜甜給拒絕了。”
俞綏笑了聲:“那你還緊張什麽?”
“不一樣。”楊飛文嘆了口氣,咕哝着說,“就算我真的跟甜甜好了,碰到這種情況也要做點什麽的。”
這個做點什麽就是躲在背後瘋狂搖簽筒?
俞綏一臉匪夷所思。
楊飛文被他這表情刺激得臊了會,後來也不知道他想到什麽,臉都紅了些:“其實就吃醋呗。”
哦,吃醋。
大少爺認真地點了點頭。
楊飛文剛覺悟過來跟俞綏聊這事跟雞同鴨講差不多:“點什麽頭,你又不懂。”
他本來以為俞綏會怼回他,沒想到俞綏只是涼飕飕地橫了他一眼。
“什麽意思?”楊飛文怔愣了一下。
沒等他那根筋繞過來,俞綏兀自換了個話題,“培訓要帶什麽,你記得嗎?”
楊飛文想了下:“不用帶什麽吧,跟以前差不多,帶換洗衣服,譜子,老顧說要揣好身份證,沒別的了。”
等他說完才發現問他這人根本沒在聽,拎着手機貓進了玩桌牌游戲的人堆裏。
俞綏心裏揣着事,其實并不想跟晏休坐在一塊。但他巡了一圈,晏休沖他看了一眼,俞綏就過去了。
他不想表現得跟鬧脾氣似的。
“會玩了麽?”俞綏随口問。
晏休看了下牌:“會了。”
結果俞綏再擡頭的時候,晏休又被第一個弄出局了。
俞綏:“......厲害啊部長。”
晏休反倒淡定,不過這人雖然長得傲,但是碰上不會的事時還是很虛心的。下一局他再次分到了一手爛牌,這會兒晏休沒有急着排列,他把牌盡數放到俞綏手裏,給他騰了一個向前坐的位置:“你來。”
俞綏往那牌上看一眼:“就認輸了?”
晏休應一聲:“嗯,認輸。”
反正他在這方面從來沒有玩得過誰的時候。
他嗓音輕,跟敲在耳朵旁邊似的。俞綏不動聲色往旁邊側了下頭,看了一圈滿面促狹的同學。
“你臉紅什麽?”唐泊虎說。
梁文接上:“就是。”
這兩一唱一和,把周圍逗笑了,反而讓俞綏冷靜了下來。他盤起腿,看也沒看晏休,默不作聲地甩出一套牌。
俞少爺大殺四方,切身實地證實了在別人家裏還是不能太放肆這事。還守住了晏大部長的面子,沒讓他接着幾連敗下去——雖然晏休看上去并不在乎。
雙休日的小團建沒有持續太久,這幫人都怕正面碰上俞綏的家人,早早溜了個一幹二淨。
俞綏要去撫村還簽筒,晏休換了件衣服,和他一起去。
假日裏去往撫村的公交車上人少,略顯空蕩。他倆坐在後排,一人挂着一邊耳機玩手機。
俞綏前不久把晏休的備注改成了傳說中的世家哥哥,以此來表明他全身心接受這件事的決心。
雖然有點長,不過看着還算順眼,感覺牽連緊密,而且未來可期。
他看了兩秒,慢吞吞地把備注删掉,于是對面的昵稱又變回了人木。
耳機裏的歌已經循環了一個輪回,聽久了偶爾會覺得膩味。
俞綏摘下來耳機放進兜裏,頭抵在前面的椅背上,搖搖晃晃地看手機。
因為楊飛文的緣故,還因為自己心裏有鬼,俞綏也進了一個官配群聊,只是常年免打擾,備注不要看,所以幾乎沒有點進去過。
但群裏的人都知道他在,聊天總是很熱鬧。
[@魚閑罐頭,你CP要過生日了]
俞綏順着這個進去的,看完愣神想了一下。
他記得晏休生日的,是今天讓別的事給晃了神,才一下子沒想起來。
他從晏休那兩句話以後身體裏就住了只抓心撓肺的貓,半天都在思索這個可能的人選是誰。
現在俞綏一巴掌拍死了那只抓心撓肺的貓,輕踢了晏休一腳。
晏休摘下耳機轉過頭。
俞綏把手機屏幕亮給他看,直白地問他:“你想要什麽嗎?”
晏休:“......”
一般人被這麽怼着問會謙遜地說不用,或者更直白地道出想要的禮物是什麽。
晏休居然兩者都不選,他看了看手機屏幕,又看了看俞綏正兒八經的表情,有一瞬間似乎想說什麽東西,最後卻別開了視線:“我想想。”
“還想。”俞綏收回手機,輕劃了下,“沒幾天了,你要提前跟我說。”
晏休微微側頭:“如果最後都沒想出來,怎麽辦?”
俞綏:“......欠着。”
他想了想,說:“別擔心,我會另外給你準備禮物。”
大少爺對待別人的生辰總是格外認真。
可能是因為這回正好又是去撫村的路上,晏休很輕易想起那個卷毛小孩。
他沒再往下問下去,垂眸看了下信息。
晏休刷新界面,先看到旁邊人那個通體全白的頭像換成了貨真價實的鹹魚。
他點進那個鹹魚頭像,還沒來得及仔細看,大少爺又在旁邊發問了。
這會兒俞綏放輕了聲音,幽幽地問:“是詹妮嗎?”
“什麽?”晏休納悶地看着他,“是什麽?詹妮又怎麽了?”
晏休還沒說啥呢,俞綏心裏已經涼了半截。
他無理取鬧地想,就是了,晏大部長什麽時候不是連名帶姓叫人的,現在就沒有連名帶姓地喊學生會主席。
“哦。”俞綏冷酷地說,“沒事。”
毛病。
晏休擰着眉,忽然拽着俞綏往下一摁,伸手摸走了他的手機。還學着俞綏客氣了一下:“對不起,我就看一下你作什麽。”
不過大少爺也沒有要掙紮的意識,他任晏休扣着,還知道給晏休指路:“就現在跑到第五那條,紀檢部部長跟學生會主席的愛恨情仇。”
界面停留在貼吧那一頁,熱門留下的不多,除了常駐的官配CP樓,還有兩三則校內新聞,往下因為陳詹妮最近的窮追不舍,這條居然也在熱門上。
裏頭多半是帶着調侃的語氣去聊這個事。
但俞綏壓根兒沒點進去。
晏休翻完了:“陳詹妮在找下一任主席,我沒答應。”
“......”
俞綏腦子有點昏,其實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求個什麽樣的結果。
他笑了下,滿嘴跑火車:“沒事,要不跟他們商量一下,官配換一對,我委屈一下騰個位置。”
晏休松了手,大抵是怕俞綏再把腦門磕前座上,他伸手擋了下,聞言攤手亮出鑰匙扣上墜着的護身符:“你騙我?”
俞綏啞然半響:“......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