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咚咚,房門被輕叩了兩下。
清晨的鳥鳴,車引擎聲以及樓下廚房裏起鍋的聲音喧雜成片,而房內悄無聲息。
“沒醒呢,別叫了,他們醒了自己就下去吃了。”袁語說。
“真能睡啊。”這聲來自年輕女性的感嘆。
高跟鞋有兩陣聲,有一陣從樓上到樓下,到遠處另一道房門前兀然停下一道,然後是震耳欲聾的兩下拍門聲,那年輕女性沖屋裏毫無形象地喊:“俞斯!你把老娘車鑰匙藏哪了?”
“我沒拿你的!”
保姆阿姨咕哝:“日曬三杆了。”
“為什麽是他們?”俞僚經過時停了一下,問,“還有人?”
袁語說:“小休昨天在這休息呢。”
俞僚好像詫異了一下,小聲說了句什麽。
袁語起初可能是想等他們倆起床的,畢竟有客人到家裏,身為主人她卻從頭到尾沒露面,這說不過去。
但那屋裏寂靜太久了,院門一次次打開,車子一次次打火出發,一直到整棟房子重歸沉靜,裏頭也沒有動靜。
第一道車引擎聲響起時,晏休醒了一次。那會兒是在學校裏尋常起床鈴聲響起的時間。
老晏家的雙休日沒有這麽喧鬧過,所以他短暫地愣了一下,過了一會兒才恍恍惚惚地意識到他在俞家。
而後又睡過去。
第二次醒來在十點左右,晏休一睜眼便對上拱到他下巴底下順軟的短發。
俞少爺可能沒有跟別人共享過同一張床,睡着以後非常有領地意識,整晚都在竭力把外來客從床上弄下去。
晏休醒了好幾次,後來幹脆拿被子在中間橫了一道,也不知道俞綏怎麽翻過來的。此刻晏休動彈不得,俞綏的雙手隔着一層被子繞過晏休的腰腹,緊緊地扣在床頭,他身體百分之七十的重量壓在晏休身上。
晏休很勉強才能撐起身體,俞綏跟着往上擡了個很小的幅度,随即沉沉地墜下去。不輕不重地砸到晏休腰腹上。
男孩子腰腹以下碰不得,即便隔着一層被子,晏休還是倏然擰起眉,有那麽一瞬間表情空白,舉起的手好幾次落在俞綏後背,很想把這混蛋玩意兒丢出去。
混蛋玩意兒大概夢裏察覺到了這股殺氣,抓着衣領撓了撓脖頸,悶頭滾進了另一側的被子裏。
俞綏上一次換床的時候就是奔着面積大去買的,因為俞家迷信,一度覺得床有多大空間,人的成長空間就有多大,跟長腳不買小鞋一個道理。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用,不過俞綏進入成長期以後身高的增長幅度确實一直很可觀。
現在俞綏一滾就滾得老遠,他側蜷在另一個床角,還知道自己抓被子往身上裹,然後翻了個身,後腦勺對着晏休繼續睡。
身上少了一重物,胳膊腿都輕松了。晏休卷裹着被子坐在床頭,他拿過手機看了眼時間,幾分鐘後,掀開被子起身洗漱。
旁邊獨衛裏沖水聲響起那會兒,蜷在床角的俞綏兀地睜開眼。他迷瞪地抓了抓頭發,抱緊被子默默挪到床頭那邊去了。
他其實醒的要比晏休還早一點,僅僅早一絲兒,大概就是意識剛出來那一秒晏休就睜眼了。
可憐俞綏壓根兒沒來得及想清楚自己為什麽會跟他同桌躺在同一張床上,下一刻就把他同桌砸了個七葷八素。
他特清晰地聽到了晏休悶哼。
十六七歲的男孩子是果子将熟的樹,風一過便滿地躁動的青果。正好是摸不得蹭不得的年紀。
俞綏支着腿,緩緩搓了搓臉。心虛和尴尬上湧,大少爺擡起頭,結果忘了後面還有堵牆,一下重重地磕到牆上。他這下真的宕機了,招了槍斃一樣直挺挺地摔到枕頭和被褥上,捂着後腦勺不動了。
這個動靜不小,晏休甩掉水珠出來,目光先在地上掃了一圈——俞大帥哥并沒有在地上。
然後再往床上看,某人臉朝下,跟做後仰運動一樣趴在床上。
晏休在床邊站了兩秒,他伸手在俞綏搭在後腦勺上那兩只手上扒了扒說:“撞頭了?”
“......沒事。”俞綏手松了些,臉一側,露出半只睡出千層眼皮的眼睛,“你洗臉沒?”
晏休沒問他什麽時候醒的:“剛要洗。”
俞綏又埋了回去:“那你快去,別管我。”
晏休輕揚了下眉,不過沒說什麽,他把掉地上的被角拎起來扔俞綏身上,徑直走回獨衛洗臉。
沒過幾分鐘,俞綏拎着手機倚在獨衛門口,自己不打自招了。他直勾勾地盯着手機屏,聲音猶疑:“哎......剛才那下要緊嗎?”
晏休:“......”
俞綏繼續看着手機,專注度高得像今早發生了什麽家國大事。
晏休在“你果然醒了”和“怎麽不接着裝下去”裏挑了第三句,說:“要不你試一下?”
“啊?”俞綏沒忍住,驚悚地瞥了眼晏休。
晏休看上去一點也不想跟俞綏接着讨論這件事,揚手關上門,把大少爺鎖在了門外。
就挺尴尬的。
俞綏在外面的置物架上摸了一套新的洗漱用具,踩着拖鞋沙沙地從房裏出去,到隔壁蹭另一間獨衛。
他叼着牙刷,沾濕了手,把額前的碎發順到腦袋後面,冰涼的手捂住了發燙的耳朵。
他突然想起來自己不知道在哪裏看到過,尴尬的時候只要你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別人了。
俞綏也不知道晏休尴尬沒尴尬,反正他自己亂成了麻。
要了命。
俞綏有些兒後悔地回想,他是出于什麽心思把晏休弄回家裏的?
大少爺的臭毛病一個接着一個,是一個完整的漫長的系統性活動,尴尬症以後會牽連出拖延症,強迫症,總之磨磨唧唧的。最終是晏休搗鼓完到這邊喊他下去吃早餐。
早餐拖到這個點吃,接下來的午飯時間會因為還沒有消化完而吃不下,所以孫阿姨沒有給他們弄太複雜。
晏休坐俞綏對面,微垂着眸,邊吃邊看英文早報。
特別老幹部。
他昨天跟俞綏用的是一個瓶罐的沐浴露,身上頭一次沒了薄涼的藥草味。
餐桌依然很長,他倆只占一個角。俞家沒人在這個點吃飯,所以餐廳很安靜。暖燈籠着這一片,恍然有股歲月靜好,細水長流的錯覺。
俞綏在這股氛圍裏一個咯噔,倉促地轉移注意力,他咽下去半邊雞蛋,拿手機給楊飛文撥了個語音通話。
沒人應答,楊飛文還沒醒。
俞綏的寝室裏楊飛文三人偶然聽說表哥那一行當,年輕人對這類充實神秘色彩的東西多多少少有些好奇,再且俞綏話裏話外把那位表哥吹得跟神仙似的,楊飛文三人自然而然地讒上了,說了好幾次想找表哥算一算。
但俞綏哪會真的把表哥喊過來,看楊飛文他們執着有餘認真不足,幹脆借了最好操作的簽筒來帶給他們玩。
而楊飛文純粹昨天聽晏休到他家來了,所以吵嚷着也要過來。
楊飛文不來,俞綏晃晃悠悠地上樓收拾昨晚弄亂一地的東西。他懶洋洋地垂着頭,收拾起來非常漫不經心。
晏休昨晚籠統地收整過一次,現在要收拾的東西不多。俞綏通通扔進玩具箱裏,目光瞥到桌上的簽筒。
他拎起簽筒晃了晃,突然聽見晏休問:“之前不是不想剪頭發嗎?”
“......”
這個話題起的太突兀,俞綏一愣,下意識地抓了下頭發。少年人心事堆積在前期偏多,俞綏剛剪的時候以自作多情的心态自己想了一宿的借口,到最後一個都沒有用上......晏休根本就沒有問。
但是現在過去了那麽長時間,俞綏都該去修剪第二次了,乍然聽到這個問題,一時也沒想起來自己當初想了什麽借口。
俞綏現在想起自己那一宿翻來覆去還隐隐覺得好笑,因為修剪頭發太正常了,不就是長了想剪了,原來沒時間現在有時間了麽,他自己心裏有鬼而已,又不是全世界都跟他一樣。
“不是不想。”俞綏回過神,瞥了眼晏休,“我原來不是沒空嗎?”
也不知道晏休有沒有接受這個答案,俞綏懶恹地撥弄了下簽筒,擡起眼皮:“......你要不要先抽一個?”
先前說過,老晏家不信玄學。
晏休後背抵上床頭,下巴微微擡起。他這會兒身上套的還是俞綏的衛衣,跟俞綏現在身上穿的那套大概是一起買的,只有顏色不一樣。
他側目看了那簽筒兩秒,想起意識淺薄的那個時候随手扯出來的上上簽。
“你信這個?”晏休問。
“不信,我是五星紅旗下長大的無神主義論者。”俞綏想都不想。
晏休:“......”
俞綏把簽子倒出來,又歸攏在一起,草草地看了一遍,然後放回去。
“也不能說信不信吧,在我這,它其實是個幫助思考的工具。”俞綏想了想,斟酌着說,“這個,這個筒裏就放了四十來根,閻無衍那還有一筒放了七八十根,還有百來根的。所以抽到的結果概率差不多是四十分之一,七八十分之一,幾百分之一,每一種結果都是在可選範圍內裏挑。”
俞綏垂着眼:“就像我剛才那樣子。我一次就看過了所有簽面,然後我問一個問題,再抽簽,那個問題的答案一定就在這四十多根簽子裏,那就不太合理。那為什麽還要去抽簽......只是因為自己一個人沒法想清楚什麽事的時候,它可能會給我們一個方向。”
就像我原先那樣。俞綏心裏默默補充了一句,然後偷偷看了眼晏休。
他只是忽然喜歡了一個人而已。
大少爺活了十幾年沒喜歡過哪個人,這是第一次,所以慌了陣腳。他沒有非要跟晏休在一起的決心,就是覺得像現在這樣也不錯。
更長遠的,他不願意想了,所以幹脆給自己一個悲觀的結果,一舉打消少年恣意生長的野心。
至少現在他還在晏休身邊,至少晏休還是“世家哥哥”。俞京緣老說世家親,祖祖輩輩牽連不斷,遠隔重洋了喊一聲話也是要應聲的,跟拉拉不斷親的是一個樣的。
俞京緣過往常有重朋友輕家裏的趨向,俞綏一直不喜歡他這樣,這一會兒卻格外感激。因為晏休在那邊,因為他給自己和晏休拉了一條難斷的線。
“所以還是能抽的。”俞綏草草做下結論,晃了下簽筒,幽幽地問,“免費的呢,買不了吃虧買不了上當。”
他剛才說完一大堆就有點後悔,感覺像在特意暗示什麽似的。不過老晏家特別科學。他以為晏休不會搭理這玩意,結果晏休卻點了下頭:“行。”
俞綏啊了一聲,讷讷地遞出簽筒:“那你搖吧。”
晏休接過簽筒,沒急着搖,他有一瞬間好像想說點什麽,只是看神情像是換了一句:“我沒想好問什麽。”
俞綏又愣了一下,卻又覺得這樣理所當然。晏休一直以來都非常自律,看着無欲無求的,解決不了的事就放下了。
俞綏替他想:“什麽都能問......問G7名額有沒有你一個?”
晏休滿面寫着“興致缺缺”和“我知道有我”。
“......”大少爺懶得伺候了,手枕到後腦勺上仰躺到床上。他輕踢了晏休一腳,盯着這人側面的線條,本來想說“那你問紀檢部什麽時候倒閉吧”,卻忽然改了主意。
俞綏牽了下嘴角:“要不問桃花?”
“不問。”沒想到這次晏休更幹脆了。
俞綏頓了一下:“為什麽?”“沒什麽好問的。”
“......”俞綏輕哦一聲,眨了下眼,“抱歉,忘了您是神,神沒有七情六欲。”
這下換晏休踢了他一腳,森森的視線從俞綏頭頂掃過。
俞綏轉過頭,頂着張被床鋪擠變形的臉跟晏休對峙,他啧一聲:“怎麽還動手動腳。”
晏休有好長一會兒的時間都在看俞綏,好像想透過那張慣能糊弄人的臉皮看出底下藏了什麽東西。
簽子撞擊在一塊,發出零散的聲音。并不刺耳,反而添了寧靜的意味。
楊飛文就在這個間隙裏醒過來,他迷迷糊糊醒過來,後知後覺地撥通俞綏的電話。
來電鈴聲響起那會,俞綏聽見晏休用力晃了兩下簽筒,一根簽沒晃出來,還把古樸的蓋子蓋了上去。
“我不是神。”
晏休将簽筒放到桌面上,長腿邁下床,他順手把俞綏拉起來,垂着目淡淡道:“我只是不用算。”
作者有話要說:三章四章這個樣子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