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霍松,走了
那天接過一個吻後我就開始飄飄然了,一直笑呵呵地看着他,但他卻好像沒有那麽開心的樣子,第二天甚至還躲着我。
比如我去抱他時他會收縮身子,我給他換衣服時他也不像以前那樣配合我。
僅僅一個早晨,就我奇怪極了,他這是怎麽了?後悔昨天親我了?
中午一回來我就來到他這,趴在他耳邊直接問他:“你躲我幹什麽?”
他的頭顫了顫,然後發出一陣模糊不清的聲音,我沒能聽出他說的是什麽,于是把手伸過去示意他寫字,他只寫了一個“沒”。
“你是沒發現是我才躲的?”
我問完,他寫了一個“不”。
“所以你是說沒躲我?”
他又寫了一個不,意思就是在躲我?
“那你沒什麽?當做昨天什麽都沒發生過?”
這次他沒有寫字,我有點氣,用比平時更大的聲音問他:“霍松,你想怎樣?”
他還是一動不動。
“好,那我就當做什麽都沒發生過,你別躲我了,像以前那樣好嗎?”
這次,他撓了撓我的手心。
說是這樣說,但他卻不像以前那樣任由我在他旁邊膩歪了,的确是有什麽變了。
但很快,他就沒辦法再表達他對我的膩歪的不滿了,這個很快,快到他還沒來得及再過一個生日。
他在某一個早上,突然一動不能動了,就連粥,都不能喂進去,那個早上吓壞了我,他又被送進了醫院,再回來時,他只能依靠兩個管子度日。
一個提供,一個排出。
每當我看着這樣的他躺在床上時,心中都是一陣陣的鈍痛,卻又無可奈何。
我想哭,但不敢對着他哭,雖然他看不到,但我還是不敢對着他哭,因為醫生說他現在還是有感覺的,他的思維一直都是清晰的。
醫生的這句話一直在我腦子盤旋,前一直以來看到他的狀态,我都有些忽略了這個問題。
是啊,他其實一直是什麽都明白的,只是眼睛無神了,嘴巴說不清話了,就連寫字,他也漸漸地只能寫個“一”“大”“火”這種字,所以我才忽視了這一點。
這對一個思維清晰的人來說,簡直太可怕了。
他感知着周圍的一切,腦子裏也有這他所有思想與情緒,他有許多苦與愁,有不滿有悲傷,但他表達不出,別人甚至還會把他當做一個已經失去意識的肉體。
當他感受着生命一點點流失時,有沒有想過直接給自己一個解脫?
要是我的話,可能早就撐不到這時就要自殺了,但他現在,仍然在吐露着細微的呼吸聲。
醫生說過,他現在還有自主呼吸的能力,這很好,要是插上呼吸器後他全身唯一的活動就要失去了,到那時,也算是無限接近死亡了,而現在還在呼吸,其實是他不想失去呼吸。
他在與死亡抗争,他還不想死啊!
他還那麽年輕,有很多地方他還沒去過,他不能死啊!
我,我不想他死啊。
支撐他的,到底是什麽?就單單的怕死嗎?如此的賴活着,如果是我的話,一定接受不了,我的大腦一定會瘋掉。
與其這樣,不如真的失去意識。
我依舊每天來這裏,在他耳邊大聲說着話,就像最初那樣,只是他不再給我回應。
醫生說每天在他旁邊說說話,他就不會太快失去聽力,我不知道現在的他能聽到我的幾句話,但應該總是能聽到一些的。
這正是我面臨高考的時候,我每天在家與學校間兩點一線的穿梭着,我那時很希望有個任意門,這樣就能減少路上的時間。
我一直很感謝媽媽對我的理解,她從不阻止我紮根在樓下,媽媽在以前還會熬好粥讓我拿下去。
其實不光是媽媽善良的原因吧,也包括我升入高三後一直在年級前五十,所以媽媽也沒有為我的成績而擔心。
在高三之前我努力學習是因為珍惜這份能夠好好活着能讀書的機會,那麽升入高三後我就是怕媽媽哪天以學習為原因讓我別再去樓下。
我的高考在高度緊繃的狀态下穩定的發揮,此時漸凍人這個代稱了肌萎縮側索硬化症的詞似狂風席卷了生活,就連我回家的街邊也有冰桶挑戰的體驗點。
在高考結束的那天,我去報名了冰桶挑戰。
雖然過程很短,但帶給我的感覺現在回憶起來都令我感覺呼吸一滞。
在赤身面對那一桶冰時,将它倒下是需要很強的意志的,但我僅僅是閉上雙眼便就做足了準備,因為我眼皮下的漆黑世界是此時正躺在床上等我回去的他。
首先不是冷,而是被砸的痛覺,接下來還不等去細細體會那涼意,便會全身僵住,寒冷由外向內瘋狂襲遍每一個角落,血液也不再沸騰,腦袋中只想要逃離,想要擺脫,想要呼救。
但,已經沒有一點餘力去做這些事了,甚至連呼吸都喘不上,只能無望的對自己呼救。
真正的漸凍人,或許不會感到寒冷,但他們,是永久的冰動。
回去後我跪坐在他的床邊,我記得那天我哭了,那是第一次在他面前哭泣,我感覺自己比他還要懦弱。
這次哭過後我似乎也突然變得樂觀起來,許是因為那天我看到在他竭盡全力後一根指頭指向了我,然後緩緩勾了勾。
要知道,他已經很久沒有動過了,就連醫生都說他動不了了,可他現在卻對我動了動。
狂喜之餘我想他大概是安慰我的意思吧,他是想摸摸我的頭嗎?
似乎一直一來他總是在安撫我的,最初安撫我每日在學校遇到的不開心,後來安撫我因學習而煩躁的心情,再後來安撫我面對死亡的懼怕,現在又在安撫我,安撫我不要擔心,告訴我他很好嗎?
這個暑假,這個我曾說和他一起到處去旅行的暑假,變成了我們宅在屋裏由我對着畫冊充分發揮我的才華,大聲念着每一張照片的景色。
我還會給他念些小書,我相信他一定能聽到的,我也知道他其實是很享受的,這個或許是最後一天的今天。
他拼盡力氣撐下來的今天,難道要拿來悲傷與哭泣嗎?
在以往的無數次想象中,這最後的一段時間裏,都該是壓抑的,結果,這竟是我過的最不懼一切最平淡的一段時間。
我不再怕死亡,不再擔心明天如何,只看着手中的書,說着心中的事。
時間一天天過去,他還是插上了呼吸機,但插上呼吸機沒幾天後,他就邁過了那個無限接近。
人們常說,一個人無論是怎麽離開的,就算是自殺,在臨死的前一刻都是恐懼與逃避死亡的。
但他走的很安靜,就像一直以來他的性子一般安靜,沒有任何醜态,更沒表現出多麽的痛苦。
當然,這也可能是我看他自帶濾鏡的原因。
那時正是夏末,天氣很熱,但沒有一個人心中會同陽光般炙熱。
我并沒有像曾經想象中的痛哭到失控,只是靜靜地低下頭流了幾滴眼淚,然後把那些我們一起看過的書搬回來了我家,我要一直留着這些,幫他收好。
好吧,我其實是還想再看看所以沒有給他帶上,這些可是他唯一留下的東西,以後想他了,我就拿出來看看,對着那些書念上一念,念給他聽,他還是一如既往的不會回應我,但我相信,他一定在聽。
他呀,那一具本就單薄的身體變得更加輕了,還住進一個小小的盒子裏。
其實我想他更應該想要随風散去的吧,這是他生時的夢啊。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閱讀。
謝謝鶴鶴的58個營養液與雷~感謝有你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