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刺頭兒

有譚悅在, 這月餘,阮奕都不必早起早朝。

昨日是譚悅抵京第一日,昨夜的接風宴算是阮家的家宴, 雖有葉侯親自在場, 卻也不算正式的歡迎宴。

今日晚些在宮中便有太子設的正宴,專門宴請南順來的使臣,是正式的接風洗塵。屆時東宮會率鴻胪寺官員,還有朝中部分官員出席歡迎宴。

歡迎宴約在酉時前後開始。

陛下不在京中, 國中由太子監國,依循禮節,在歡迎宴開始前, 譚悅要先在宮中正式觐見東宮,而後才會同東宮一道赴歡迎宴。

所以,阮奕今日在申時前後領譚悅入宮即可。

其餘的時間都是空閑的。

譚悅初到蒼月京中,阮奕會陪同在京中游覽。

譚悅此番要在蒼月京中呆上月餘,行程自然不會趕,鴻胪寺早前便将清單羅列了出來, 屆時譚悅願意去何處, 阮奕都做陪同。

平日早朝, 阮奕卯時便要起。

昨日見譚悅一幅精神怎麽不好的模樣, 又聽說水土不服, 從笾城到京中的路上折騰了一日, 阮奕料想譚悅今日晨間起來最快也當是辰時前後的事情。

結果不到卯時,就聽阿燕在屋外輕聲喚了聲,“二公子。”

阮奕平日裏便習慣了卯時前後醒,阿燕來喚時,他其實剛醒不久。只是昨日在十裏亭站了五六個時辰, 昨夜沐浴時過後身上還有些乏。今日又不必早起早朝,他懷中攬着熟睡的趙錦諾,她枕在他胳膊上,青絲繞在他指尖,均勻的呼吸就在他頸邊。他心中惬意想多躺些時候,難得會賴床不起。

但阿燕來喚,只說是亭湖苑那邊來人了。

亭湖苑那邊自然不會無緣無故來人,阮奕心中猜到端倪,竟然起得這麽早!

他輕輕捏了捏眉心,怕吵醒趙錦諾,下床的動作很輕。

而後在屏風後更衣,撩起簾栊出了內屋,讓阿燕端了水到外閣間洗漱。

亭湖苑那邊的來人是府中的小厮福晟。

福晟在阮府中算是機靈的,寧遠侯是貴客,郁夫人怕怠慢了,便特意安排了福晟在亭湖苑照料。

福晟正同阮奕道起,今晨很早寧遠侯便醒了,眼下正在亭湖苑中用早飯,寧遠侯說自己有晨讀的習慣,聽聞京中的白芷書院素來有名,想去白芷書院晨讀……

福晟的嘴角肉眼可見的抽了抽。

阮奕也眉頭微攏,去白芷書院晨讀?

怎麽聽,都覺得……像一個實在正當又實在不怎麽正當的理由……

他對譚悅的脾氣尚摸不大透。

昨日他與開陽一道在十裏亭外侯了譚悅五六個時辰,此事如何說都有些說不過去,但最後的結果卻是他與開陽都不怎麽好惱,對方一幅怏怏模樣,臉色也不怎麽好,一路上也諸多折騰才到了京中,最後還不情之請住在阮府。便早前心中惱火,也實在不好拿捏。

今日又來這麽一出……

阮奕眸間淡淡垂了垂,晨讀,再正常不過。

白芷書院本也是京中必去之處,更正常不過。

但去白芷書院晨讀,光馬車去往便要大半個時辰,兩件事情湊在一處,就是不遠千裏而來的寧遠侯在抵京翌日,便心懷虔誠前往白芷書院晨讀的佳話,乍一聽,根本猜不出是真虔誠,還是特意折騰消遣,但都師出有名,且誠懇無錯。昨日是,今日也是。

若是沒有上一世範逸的前車之鑒,他許是不會對譚悅遲疑。

但譚悅的性子他未摸透,範逸的性子他卻是熟絡的。

再如何,譚悅是南順使臣,範逸不會無緣無故同譚悅打架,一定是忍無可忍。

這一世,範逸已出發前往東昌郡駐軍,同譚悅沒有交集,但同譚悅有交集的人變成了他……

他對譚悅行事持保留态度。

******

“勞煩阮寺丞了,這個時辰陪本侯去白芷書院晨讀。”馬車上,譚悅與阮奕對坐,語氣誠懇又為難,精神卻是比昨日好了許多。

阮奕禮貌笑了笑,“難得寧遠侯雅興,下官也許久未去白芷書院了。”

譚悅似是好奇,“阮寺丞早前也在白芷書院念過書?”

阮奕應道,“念過兩年。”

譚悅明顯詫異,“兩年似是有些短?”

阮奕唇角勾了勾,不知他可是故意,還是大方道,“寧遠侯有所不知,下官早前曾意外落馬,摔傷了頭,便從白芷書院退學了。”

譚悅一臉震驚,“這麽說,阮寺丞早前傻過?”

阮奕微微頓了頓,仍心平氣和道,“是,傻過兩年。”

譚悅卻似意外,“怎麽看阮寺丞也不像傻過的人啊……”

他這句話阮奕怎麽接都不好,但譚悅偏生了一臉關切模樣。

阮奕莞爾,風輕雲淡道,“都是早前的事了。”

四兩撥千斤。

譚悅眸間微滞,阮奕盡收眼底。

—— 是個刺頭兒無疑。

譚悅眸間眨了眨,似是順着他的話想起了什麽一般,問道,“昨日見阮寺丞同夫人伉俪情深,不知阮寺丞同尊夫人定親是摔傻之前的事,還是摔傻之後的事?”

阮奕頓了頓,禮貌應道,“我與內子自幼便有婚約。”

譚悅不由嘆了嘆,似笑非笑道,“那阮寺丞的岳父岳母應當待阮寺丞極好,否則怎麽會明知阮寺丞摔傻了,還願意将女兒嫁給你,沒有退親……”

阮奕微微怔了怔,目光在譚悅身上略作停留。

确認對面的刺頭兒應是有意激他,想看他的反應。

阮奕眸間淡淡笑意,溫和應聲,“內子是我貴人,我傻的時候,她便待我極好,也未曾嫌棄過我,如今不傻了,定會好好待她,一生尊重她。”

譚悅是未想到阮奕會如此應聲。

他分明問的是趙錦諾的父母,他應的卻是趙錦諾。

他原本還想接着問趙家不退親,阮家也沒有退親的意思嗎?

但聽到此處,譚悅便也未再問了,只眸間淡淡掃了掃,就着輕咳聲握拳嘆道,“阮寺丞好福氣。”

再伸手撩起車窗上的紗簾,輕聲嘆道,“蒼月京中果然繁華。”

……

等到白芷書院,也不過辰時前後。

白芷書院很大,是周遭諸國中最有名的學府,每年都有不少的學子慕名前往,但能考入白芷書院的人數卻有限。不少長風,南順,西秦,燕韓諸國來的學子,都以在白芷書院念過書為榮。

因此白芷書院極為有名。

馬車停在白芷書院大門口,阮奕早前就在書院念過書,不需要旁的向導,自己便可以領着譚悅入內。

辰時前後,其實有不少學子在湖畔晨讀。

有朗聲讀書者,亦有暖亭石桌處默默看書者的人,書院中的氛圍很濃,阮奕似是也想起早前在書院念書的時候。

湖面的風很大,譚悅咳嗽了幾聲。芝芝上前,多遞了件大麾給他。眼下不過深秋季節,譚悅已披上了冬日的大麾,身側的婢女也都随身攜帶這些厚衣裳,應該常年如此。

譚悅的身體是真的不好,并非裝出來的。

阮奕領他到另一側,冬日裏還滿眼綠意的長春園。

此處離鏡湖已遠,湖風吹不到這裏,但譚悅身上的大麾一旦穿上,便取不下來,怕驟減了衣裳反而适得其反,染上風寒。

“這是長春園,我早前喜歡在這裏晨讀。”阮奕駐足。

“這裏很好。”譚悅其實走得有些累了,滿眼青綠,是處看書的好地方。

身後的侍女鋪好軟墊,芝芝将書冊遞到譚悅手中。

譚悅接過。

應是昨日在馬車上就一直在看的書,還未看完,正好尋到別了書簽處,繼續凝神看起來。

早前馬車上的一幕,阮奕本已料定譚悅今日是特意尋人消遣的,晨讀應當也是幌子,卻不想他真的拿着手中的冊子翻了整整一個多時辰,聚精會神,心無旁骛。

阮奕瞥了眼他手中的冊子,目光微微愣了愣,似是本圖冊。

看一本圖冊都看得如此有耐性……

阮奕想起了早前在容光寺,阿玉借閱翻空淨大師的佛像冊子時也是如此,一頁一頁,一幅一幅得仔細看下來,看了一晚上也未看完。

眼前,譚悅似是如出一轍。

阮奕想起昨夜在亭湖苑,譚悅在外閣間中同他說起那幅《早春啼笑圖》為何是真跡,南順果真書畫之風盛行,譚悅應當也是喜歡書畫之人。

安靜看書的譚悅讓阮奕改觀不少。

他是不應當一成不變的眼光看待一人。

譚悅真是來白芷書院看書的……

只是這般念頭等到晌午在寶勝樓用餐的時候,全然煙消雲散。

這個菜太鹹了。

太淡了。

太油了。

無味道……

寶勝樓是京中最好的酒樓,整個寶勝樓的廚子一晌午都被譚悅折騰得不輕。一桌子的菜,悉數重做了至少四五次,才得了譚悅口中一句,差強人意。

若非譚悅遠道而來,又是鴻胪寺官員領來的貴客,阮奕想,他二人應當早就被掃地出門了。

離開寶勝樓的時候,阮奕好奇,“寧遠侯這一路是如何過來的?”

連寶勝樓都折騰這麽多次,這一路上的餐食應當都不怎麽好伺候。

譚悅淡聲,“我帶了廚子。”

阮奕會意颔首,他這也是第一次聽說出使帶廚子的……

譚悅正好道,“阮寺丞稍後可有時間?”

阮奕不知他何意,但确實申時前後入宮面見東宮即可,眼下,的确還有一兩個時辰的空餘,“寧遠侯想去何處,下官作陪。”

譚悅看了看他,輕笑道,“聽說蒼月京中新開了一處司寶樓,是南順京中司寶樓的分號,今日恰好有本侯想買的書畫在,阮寺丞可否一道拔冗?”

“卻之不恭。”阮奕應聲,“只是下官未曾去過司寶樓,對書畫之事亦非精通。”

譚悅笑笑,“那阮寺丞可得精通。”

阮奕微微斂眸,不知他何意。

他已撩起簾栊上了馬車。

新開的司寶樓離寶勝樓并不遠,馬車上,譚悅朝阮奕道,“今日司寶樓內會有一幅畫作出售,這幅畫被南順司寶樓藏了一年才拿到蒼月京中的分號來造勢,所以今日司寶樓中會有不少臨近諸國的文人雅士,都是千裏迢迢來蒼月京中,想買這幅畫,或是遠遠看一眼這幅畫的。”

他眸間清淡笑意,阮奕眉頭微蹙,好奇,“什麽畫這麽有名?”

譚悅看了看他,輕聲笑道,“公子若的冬晨圖。”

作者有話要說:  譚悅:帶你去看看你夫人的實力,你還是要多抽空學習,陶冶情操,提高修養,不然以後沒有共同話題,遲早要被淘汰的,,,

——————————

一更來啦,記得按爪哦,這章開始有周末紅包,麽麽噠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