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江帷漫無目的在馬路上走着, 雪越下越大,直到落在衣服上的雪花融化,身上感覺到了寒冷, 他才意識到, 他已經離開望江別墅很遠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 路邊的行道樹被白色覆蓋,望江別墅已經完全看不到了。

路上沒有什麽行人,就連過往的車也很少, 天地間靜得像是只有他一個人。

死刑犯麽?那個男人, 不,用“人”稱呼他, 都算是擡舉他了。

他就是個畜生!

小時候, 在他印象裏,爸爸總是帶各種各樣的漂亮阿姨回家, 而媽媽總是視而不見, 他也不覺得有什麽奇怪的。

長大一些,從傭人口中聽到了“情婦”這個詞,他逐漸知道了一個事實:爸媽感情不好, 爸爸在外面有很多女人。

然而這個認知在他11歲那年被徹底打破。

那天校長召集所有老師開緊急會議, 學生提前放學, 他回到家的時候家裏靜悄悄的,他本來以為爸媽不在家,他走到樓梯口, 卻聽見地下室隐約傳來聲音。

小孩子都是有好奇心的,他順着樓梯,慢慢朝地下室走去。

地下室裏有一個房間的門半掩着,裏面透出了一些光, 他慢慢朝那道門走過去,當看見裏面的場景,驚駭得說不出話。

一個穿着白裙子的女人躺在地上一動不動,有猩紅的血從她胸口源源不斷流出,染紅了裙子,她瞪大眼珠子望着門口的方向,死不瞑目。

他認出那個死去的女人,是他父親目前的情婦之一。

女人屍體旁邊,他看到他的媽媽拿着沾血的匕首,死死盯着前方,眼睛發紅的吼道:“你別過來!你給我注射了什麽?是什麽?你別過來!滾開!”

“他們說,這個東西可以讓你乖乖聽話,放心,只是一點點劑量,不會讓你出事的,我怎麽舍得你出事呢?”

另一邊,他看到他的父親,把空針筒一丢,一邊哄着,一邊嘗試把媽媽手裏那把匕首奪過來:“我沒有愛過她,我怎麽可能喜歡她呢?你看這個女人,她的眼睛,眉毛,多像你啊,你就沒有發現,我的所有情婦,她們都有一個共同特征嗎?”

“她們眉眼都像你,她們都是你的替身啊,清婉,沒有一個人比得上你。我愛的人是你,一直都是你,可誰讓你,一直不願意讓我碰呢?”

“清婉,這麽多年,你就從來沒有吃過醋嗎?你看我帶着女人回家,你就一點都不生氣嗎?不過沒關系,以後我不會這麽做了,對不起,我不知道這個女人居然想傷害你,我要知道,絕對不會帶她回家,不過,她現在已經死了。”

“乖,別怕,她已經死了,把刀給我,沒事的。她死了就死了,我會處理好的,沒人會知道,你不會有事,我們都不會有事的。”

“咱們的大兒子很優秀,已經把國外生意接手了,再過兩年,等他能徹底接手集團的時候,我就把集團裏裏外外所有事務都交給他,然後我們離開這裏,去那個島上生活。”

他看到媽媽聽到“島”這個詞,登時渾身劇烈的顫抖起來,然後歇斯底裏大叫:“瘋子!你個瘋子!你滾!滾出去!滾——”

那個畜生奪過匕首丢到遠處,猛得抱住媽媽,不停的親吻她,說着:“我把整個小島都買下來了,你不是喜歡蘭花嗎?我讓人在島上種滿了玉蘭,房子是中式的,有一個小閣樓,後面有一個花園,都是你喜歡的風格。而且,那個島離這裏非常非常的遠,沒有任何人會知道,以後,我們就住在那個島上,只有我們兩個人……別怕,我說過的,我不會讓你出事,我們可以在那裏安穩的度過下半輩子。”

那畜生沉浸在喜悅的幻想中,而媽媽已經快崩潰了。

“你個畜生!你放開媽媽!”

他抄起一個花瓶沖過去,用力砸向男人後腦勺。

可是那個時候的他個子太矮,最後只砸到那畜生後背,花瓶碎了,而畜生一點事都沒有,緊接着他被畜生一腳踢到牆上。

他渾身劇痛,等他回過神,看見畜生抓起匕首朝他走過來,眼底血紅,完全不像是看自己的親生兒子。

“你個孽種,你知不知道清婉為了生下你差點死掉!你就不該活着,我們江家,有一個兒子就夠了,你就是個多餘的孽種!今天就讓我來結束你這個孽種的命!”

“不要——”他看到媽媽撲過來抱住那個畜生的腿,哀求着,“不要碰他!不要動他,求你了,你不要動他,我什麽都聽你,不要傷害他……”

畜生神情終于有了點變化,他丢下匕首,蹲下身動作溫柔的把媽媽抱進懷裏,“好,不動他,聽你的,你乖乖聽話,我就不動他……”

那一天,畜生離開後,媽媽緊緊抓着他的手,一字一句鄭重交代:“江帷,你答應媽媽,今天看到的一個字也不要說出去。”

“就連你的哥哥,都不要說。那個男人就是個瘋子,他會報複你的,答應媽媽,一個字也不要說。”

媽媽抓着他的手那般緊,緊到他手臂發疼,媽媽明明那麽脆弱,她的目光卻那麽的堅定,讓他無法不點頭同意。

後面的幾年,畜生沒有再帶任何情婦回家,他出門都帶着媽媽,到哪裏都帶着媽媽,在外人看來,兩人恩愛極了。

一切看起來都風平浪靜,直到有一天,他看到媽媽兩條手臂上全是針眼。

“他還在給你注射東西?他給你注射什麽?”

“沒……”媽媽猛得将手抽走,拉下袖子遮住手,扯出一抹笑,“沒什麽,是營養針,媽媽不是身體吸收不好嘛,所以……”

“是他!是那個畜生!我去砍了他!”

他眼睛看着四周尋找可以用的工具,媽媽突然緊緊将他抱住,聲音中帶着哭腔:“別……不要這樣,江帷,你聽媽媽的,媽媽沒事,你的成績那麽好,媽媽想送你去國外深造,你去國外找哥哥,好不好?”

他猛得搖頭,視線被淚水模糊了:“我不去,媽媽,我要陪在您身邊,我哪裏也不去。”

“江帷,聽話,你去國外找哥哥,哥哥會照顧你的,然後你要好好的學習,不管你喜歡什麽,想學什麽,媽媽都支持你。”

“好孩子,媽媽這一輩子,沒有求過你什麽,媽媽只求你這一次,你就答應媽媽,好嗎?”

他向來吃軟不吃硬,看媽媽這個樣子,他最後還是點頭同意,只是再三叮囑媽媽要照顧好自己。

出國的時間已經定好,機票也已經定好,只是轉學的程序耽誤了一下,他臨時去了趟學校。

然而等他回來收拾行李準備離開的時候,就看到了媽媽的屍體。

媽媽臉上畫着淡妝,穿着她喜歡的白裙子靜靜的躺着,就像是睡着了一樣。

可是睡着的人,不應該躺在馬路上,身上不應該流出那麽多血。

他護在媽媽身體旁邊,不讓別人碰,他堅信只要請法醫鑒傷,就能看到媽媽手臂上的無數針眼,就能知道那個男人給媽媽注視的是什麽東西。

可是,沒有人聽他的。

就連他的哥哥,都是站在別人那邊。

當看到媽媽屍體被擡走,他就發誓,他要那個畜生付出代價。

一年以後,他做到了。

那個畜生最終被宣判死刑,無緩期。

執行死刑的那天,也是這樣一個大雪天。

那個時候,他也是像今天這樣,在路上漫無目的的走着。

大街上連流浪漢都沒有,他一個人坐在路邊長椅上,不知道該去哪,也不知道以後應該做什麽。

之前是仇恨一直支撐着他活着,可是現在,仇恨沒有了。

他突然間覺得,好像活着沒有任何的意義了。

街對面是超市,頭頂有一個大屏幕,上面正在播放一個叫做《走出童年陰影》的綜藝節目。

屏幕上的少年正在勸說另一個比他小一些,眼睛哭得紅紅的女孩子。

“你比我幸運,因為你的媽媽很愛你,她雖然去了天國,但是她依然在你看不到的地方愛着你。而我,從我記事以來,我的媽媽就從來沒有來看過我,我對我媽媽唯一的印象,只有照片。”

少年穿着白色毛衣,淡藍色的襯衣領子翻出來,外面還打了個領帶,看起來比他大不了幾歲,一板一眼的樣子卻像是個小大人。

不過,那少年長得是真的好看,皮膚白得像是浸過牛奶,眼睛烏黑明亮,睫毛又長又濃密,劉海稍微有些長,看起來像是女孩子,但是卻又比他們學校的校花好看。

他繼續說着:“但是,那又如何,每個人存在這世界上,就有他存在的意義。”

“我們都很渺小,同時我們又很偉大,我們什麽都不是,我們又什麽都是,我們在自己的世界裏發光發熱。我希望我能照亮自己,也能給別人帶來一束光,哪怕它微不足道。”

他靜靜的看着大屏幕,一時有些出神,不知道是被少年的容貌吸引,還是被少年的一番話吸引,也或者二者都有。

從那一年地下室目睹那個場景以後,他的人生就注定與普通人不一樣,媽媽的離世,讓他的人生自此陷入黑暗。

他靠着複仇的信念活了下來,最後,他成功了,卻也感覺失去活下去的所有力氣。

可是突然間,他好像想通了。

是啊,每個人存在這世界上,就有他存在的意義。

為什麽,他要為別人去活呢?為什麽,他要為了仇恨而活着呢?

屏幕裏的那個少年,明明只是個陌生人,他們明明素不相識,他們這一輩子的人生軌跡也許不會有任何的交集。

可是,在那一個雪天,在那一瞬間,好像給了他活下去的無盡力量和勇氣。

“我希望我能照亮自己,也能給別人帶來一束光,哪怕它微不足道。”

那個少年這樣說着。

後來,少年真的成了他灰暗人生中唯一的一束光。

只不過,他又失去了,永遠的失去了。

就在剛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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