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手機鈴聲響起的時候, 天已經黑了。

江帷的手機早就沒電自動關機,響的是顧祈的手機,來電人是徐夏。

江帷看了眼已經暈過去的人, 将手機按息屏, 不到一分鐘, 鈴聲又響起來,他只好接起電話。

電話一接通對面就滔滔不絕:“祈哥你知道嗎林浩宇今天一下午給我連環奪命call了十幾通電話,我都不知道該怎麽安慰他, 祈哥, 所以你們到底是什麽情況?林浩宇說把江老師家鑰匙給你了,你現在見到江老師了嗎?他人還好好的吧?沒割腕吧?沒抹脖子吧?”

江帷:“……”

“我是江帷。”

“他睡着了, 有什麽事明天再說。”

兩句話說完, 江帷挂了電話。

他将沙發上昏過去的人抱進浴室,給顧祈清理了身體, 裹上睡袍, 再抱回卧室放在大床上,給顧祈掖好被子,才折回浴室洗澡。

洗了澡, 江帷換了一身衣服出門, 到樓下藥店買了酒精, 紗布,碘伏,白藥噴霧劑, 外傷藥膏,棉簽,消炎藥……為了以防萬一,他又拿了一個退燒藥, 最後結賬的時候在收銀臺前拿了兩個大盒的保險套和一個大瓶潤滑油。

回了家,江帷把手機充上電,用碘伏和紗布簡單處理了一下自己手臂上的傷口,然後趁着顧祈還在昏迷中給他上藥。

上了藥,江帷到廚房想做個粥等顧祈醒來的時候喝,可是家裏什麽食材都沒有,最後只能點外賣。

所有事情都做好,江帷拿起充了百分之25電的手機給林浩宇回了一個電話。

電話接通,林浩宇顫顫巍巍冒出一句話,聲音中還帶點抽泣:“顧……顧老師,您直接說吧,我……我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

“……”江帷道,“你做好什麽心理準備?我割腕?還是抹脖子?”

“啊!江哥是你啊!”林浩宇語氣瞬間變了,“江哥,你終于接電話了,你知不知道這幾天我們都擔心死你了,你和顧老師到底怎麽回事啊?好好的幹嘛吵架。對了,顧老師是不是在你家?你讓顧老師接一下電話,我有事要跟他說。”

“你能有什麽事跟他說?他睡着了,現在不方便。”

“不是我,是小夏,小夏他很擔心顧老師……什麽,顧老師還在睡?那等他醒了讓顧老師給我回個電話,很急,今晚之內。”

“今晚之內,可能是醒不來,他睡得有點沉……”頓了頓,江帷又淡淡來了一句,“不,準确來說,是暈過去了。”

“啊?暈?是生病了嗎?”

“運動過量。”

留下這四個意味不明的字,江帷挂了電話。

他料想的沒錯,顧祈一晚上都沒有醒來,到了後半夜,還發起了燒,他給顧祈喂了退燒藥,便守在床邊,不時探探他額頭的溫度,直到天蒙蒙亮,燒才徹底退了下去。

顧祈醒來,已經是第二天的十二點。

他看了看四周,這是一個卧室,他躺在房間中央的大床上,床頭櫃上放着幾盒藥和一杯水,窗簾是拉上的,但是有溫暖的光透過窗簾照了進來,外面應該已經晴了。

他動了動身體,本能的“嘶”了一聲,好一會兒才适應身上的不适感,手肘扶着床邊慢慢坐起來。

江帷不在卧室,但外面好像有動靜。他披着睡袍下床,看了看床邊沒有鞋子,索性赤腳朝外面走去。

每一步都走得異常艱辛。

客廳裏一地的酒瓶子已經被清理掉,濃重的酒氣也沒有了。

江帷換了一身幹淨的家居服,臉洗了,胡子刮了,稍長的頭發也利落在腦後紮了一個小尾巴,整個人人模狗樣的。此刻正圍着圍裙在廚房裏忙前忙後,與昨天他進門時看見的那個胡子拉渣渾身酒氣随時可以發黴的江帷判若兩人。

聽見腳步聲,江帷扭頭看了他一眼,勺子攪拌着鍋裏的粥道:“醒了?”

顧祈朝前走了兩步,正要說點什麽,又聽見江帷下一句話。

“縱/欲的感覺好嗎?”

江帷說着,目光也落在了他走路不太利索的腿上。

他自然明白江帷話裏有話,索性不走了,站在原地,繼續拱火:“還不錯。”

江帷突然丢下勺子朝他走過來,單手扣住他的後腰,另一只手從睡袍中探進去,沿着脊背往下,在某個凹陷處用力一按,沉聲道:“不錯嗎?”

他明顯感覺到懷裏的人劇烈的顫了一下,幾乎站不住,然而卻聽見一句讓他更冒火的話。

“挺不錯的。”

房間內靜了有一分鐘左右。

“啪!”江帷反手在自己臉上甩了一巴掌。

顧祈抓住江帷還想繼續甩耳光的手,寒聲道:“你幹嘛!”

“我的錯……”相比耳光的響,江帷這一聲很輕,輕得像是風一吹就散了,卻又沉重得讓人覺得非常難受。

而後,幾乎沒有任何的征兆,他看到江帷眼睛裏的眼淚掉了下來,同一時刻他被江帷擁進懷裏,環住他的兩條手臂力氣大得幾乎發顫,江帷的聲音也在顫抖,“你自己都流血了,你不覺得痛,我一個輕飄飄的耳光,連痕跡都沒有,你就覺得痛了,我的錯,是我的錯……對不起……”

“對不起,我不該跟你說那樣的話,對不起,我不應該說完把你丢下就離開,對不起,我不該不接電話不理你,對不起……”

顧祈心裏是有火,但是他沒有想過江帷會哭,這下徹底呆了,他沒有哄人的經驗,現在完全不知道該怎麽辦。

半晌,他僵硬的拍了拍江帷後背,“你先……松開我,我……我要被你勒死了。”

江帷聽到後一句話,才松開他。

他什麽場面沒見過?不就是哭……不,這個場面他真沒見過。

因為沒有見過,所以不知道怎麽處理,所以,江帷松開他的第一時間,他轉身就往卧室走,步伐很快,有點逃跑的意味。

“我……我突然有點困,我再去床上睡一會兒。”

話音剛落,眼前天旋地轉,他被江帷橫抱了起來。

江帷三步并作兩步進了卧室,小心的将他放在了床上,而後單膝跪在他床邊,看着他,已經沒哭了,但眼眶還是紅紅的。

“對不起……”

顧祈扶額,他的腦殼疼,很疼,比任何時候都疼。

“對不起,祈哥,我不該提分手……”

“沒事。”他深深吸一口氣,又輕輕呼出來,道,“反正我也沒同意。”

江帷:“……”

江帷在床邊呆了一會兒,問道:“祈哥,我給你煮了粥,你現在想喝嗎?或者,想吃點其他的什麽,我去給你做。”

“你覺得我現在除了粥還能有別的選擇嗎?”

江帷:“……”

于是江帷端來了一碗粥,坐在床頭,小心翼翼開口:“祈哥,要……要我喂你嗎?”

“你這不是廢話嗎?”顧祈擡了擡他右手打着石膏的手臂,道,“你看我像是能自己吃的樣子嗎?”

江帷:“……”

于是,江帷坐床邊勤勤懇懇的喂顧祈喝粥,顧祈則用另一只沒事的手,加上這一只打着石膏的手作為輔助,抱着手機開車滿地圖的跑看風景,還不時換個摩托。

江帷一邊給他喂粥,一邊看他手機屏幕,最後實在忍不住開口:“祈哥,這游戲不是這麽玩的,在地圖裏你要撿裝備,你要撿槍,你要用槍打人,這是個射擊游戲,真的……不是賽車,你這樣會被隊友舉報的,舉報多了會被封號的……”

“沒事,反正又不是我的號。”

江帷:“……”

顧祈依然開車開得很開心。

粥喂完了,顧祈一局游戲也結束了,屏幕上顯示:您因游戲态度消極被投訴,封號24小時。

他将手機還給江帷,神色也沒了剛才的随意,變得認真嚴肅:“我想知道一件事,江帷,你跟你父親到底是怎麽回事?”

江帷聽後,沉默了一下,他接過手機,沒看,放朝一邊,起身到床一側的椅子上坐下。

那把椅子正好放在光與影的交界處,他坐下來後,雪後的微光透過玻璃落在他半邊臉上,襯得鼻梁上皮膚雪白,而另外半邊臉則被陰影籠罩。

他慢慢後仰,後背靠在椅子靠背上,整個人也徹底隐沒在陰影中,他看着前方,陰影下神情逐漸變得平靜,他說出一句話。

“那個男人,他不配為人父,他就是個畜生。”

顧祈靠坐在床頭,沒有說話,靜靜的聽着。

“他是一個可怕的掠奪者,他雙商極高,卻有着極端危險的人格,他身居高位,卻藐視正義,視法律為無物,我的母親,就是被他給毀掉的。”

江帷換了個姿勢,依然整個人處在陰影中,他語氣平淡的陳述着,臉上也沒有任何的波瀾,好像在講別人的故事。

“我母親原本是一個大家族的千金,琴棋書畫樣樣精通,但後來家道中落,為了求生,在歌舞廳唱歌,遇到了那個畜生。”

“那個畜生對我母親一見鐘情,而後展開了極其熱烈的追求,送花送珠寶首飾送別墅……總之就是現在偶像劇裏演過的浪漫橋段,都是他用剩的。按理說,對于這樣一個有錢有魅力的成熟男人的追求,換做別的女人肯定抵擋不住,但是我母親心裏有喜歡的人,所以對于他的追求,只能委婉表示拒絕。”

“畜生對我母親求而不得,就開始使用卑鄙手段。”

“誰能想到,一個事業成功,極具魅力的成熟男人,實際上是一個披着人皮的禽獸。他查到我母親喜歡的那個人的所有信息,用那個人的前途,威脅我母親嫁給他,我母親只能就範。”

“這些是在我母親離世以後,我去那個歌舞廳,找到當時和我母親一起共事的一個好朋友那裏才打聽到的。”

“因為在此之前,我一直覺得,雖然我父母他們并不恩愛,但是也相敬如賓。”

“我11歲那年,那個畜生給我母親注射藥物控制她,讓她殺了畜生的一個情婦,還說什麽,把集團的事交給我哥,然後帶着我母親到什麽小島上生活,我母親聽得渾身都在發抖。”

“後來的兩年,一切看起來風平浪靜,可是那個畜生還在給我母親注射藥劑控制她,最終,我母親受不了這樣的生活,在安排了我出國之後,選擇自殺。”

“十三歲那年,我親眼目睹母親死在我面前,那個時候我就發誓,要讓那個畜生付出代價。”

“江帷……”顧祈不知道什麽時候挪到了床邊,伸手握住他的手,語氣擔憂,又欲言又止。

對上那雙黑色眼眸,江帷看出了顧祈的憂慮,回握住顧祈的手,在他手背上按了按,說道:“你放心,我不是那個畜生,我沒有做違法的事。”

“母親離世後,我開始自學法律,暗中調查畜生那些藥劑的來路,以及當年死去的那個情婦的信息,收集證據,同時,挑撥集團董事跟那個畜生的關系。”

“因此最後東窗事發,所有人,包括我哥都以為那個畜生是被董事會的人設計陷害。”

顧祈微微蹙眉,問道:“你哥哥他……他不知道?”

“我哥被畜生寄予了厚望,自小就被送去國外學習各種東西,他很少回國,我印象裏,似乎只有那麽一兩次吧。”

“我曾經想過,把這些事情告訴我哥,但是後來想想又覺得,就算告訴他,母親也回不來了,而且畜生也被判了死刑,這些黑暗的事情,就讓它們長埋地下吧。”

“那麽祝晏,為什麽會知道這件事?”顧祈又問。

“這個我不清楚,也許是他調查的。”

說完這句話,江帷手指猝然收緊,顧祈手上傳來痛意,他微微蹙眉看向江帷。

“祈哥,你在什麽都不确定的情況下,就敢把自己給我。”江帷整個人身陷陰影中,那雙淺褐色的眼瞳直直的盯着他,手上力度不減,“你就不怕,我真的是心底陰暗的變态,讓你從此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顧祈忍住指關節傳來的痛意,看着江帷緩緩搖頭,道:“我知道你不是。”

“如果我是呢?”

手上緊握他的力度加大,痛意也增大,顧祈沒有任何的反抗,就這樣靜靜的看着江帷,半晌,緩緩開口。

他說:“我陪你。”

他說:“我不受人威脅,但是江帷,如果這個人是你的話,我可以接受。無論你對我做什麽,我都可以接受。”

他說:“你要走陽光之路,我陪你,你要堕入黑暗,我也陪你。”

手上的力度驟然消失,然後顧祈感覺自己被一股大力拽進一個堅實的懷裏。

锢住他的兩條手臂收得很緊,緊到他骨頭發疼,貼着耳畔傳來的聲音卻異常溫柔,異常篤定,“我要走陽光之路。”

“顧祈,我要帶你走陽光之路。”

就算有一天,我迫不得已堕入黑暗,我不會帶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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