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江蘊第二天清晨的飛機, 離開了萬城。
顧祈和江帷這幾天便暫時住在了江家老宅。
薄霁川眼睛做了手術,大概半個月才能拆紗布,他們兩個的任務就是, 在江蘊回國之前, 得留在這裏照顧薄霁川。
雖說是以照顧薄霁川為由留在這裏, 但是他們跟薄霁川相處了兩天後發現,薄霁川其實并不需要別人太過照顧。他雖眼睛看不見,但是基本的自理能力是有的, 他自己吃飯穿衣沒問題, 走路也可以使用盲杖獨立進行。
只不過,由于剛來到一個陌生的環境, 他對于家裏的結構和物品的擺設不清楚, 需要有人指引。
薄霁川是他們的恩人,所以顧祈和江帷沒有請護工, 而是親自擔任起指引的工作。
為了方便薄霁川行動, 江蘊把他安置在一樓的一間客房,客房內擺設簡單,一張床, 一個鑲入式衣櫃, 一個長沙發, 一個圓形茶幾都貼着牆角放。
客房出來左轉,一直往前走,就能走到客廳。
還有就是, 一樓一整層都被重新規劃過,易碎易掉的“危險”物品被清理了,帶尖角的家具也被清理了,貼牆邊所有不必要的雜物也都被清理了, 實在無法清理的帶角的櫃子桌子,四角都安裝上了防撞護角。
總之就是,一樓整層樓都被規劃得相當簡單,變得非常适合盲人居住。
因此指引的工作并不難,顧祈和江帷帶着薄霁川整層走了兩次,薄霁川就已經把一樓所有位置記熟了。
後面基本不需要指引,只是顧祈擔心,萬一薄霁川記錯了,不小心磕着碰着,所以每次薄霁川走路的時候,要麽是他,要麽是江帷,會在薄霁川身後陪護着。
江蘊在國外會議有變動,又推遲了幾天,顧祈只好又請了幾天假。
他車禍的事情公司都知道,他手臂上還打着石膏公司也知道,江帷在江家老宅住了兩天,就被公司,林浩宇各種連環奪命call讓他回去營業。
江帷回去工作了,于是家裏只剩下顧祈和薄霁川兩人。
顧祈是一個喜歡安靜的人,很巧薄霁川也是。
因此除了每天早晚和飯後,薄霁川會要求顧祈帶着他去院子裏散步。其他時間,薄霁川就窩在躺椅上,聽音樂,小睡,沐浴冬日的陽光,顧祈則坐在一旁看書。
看一會兒書,他會跟薄霁川講講近來的時事新聞。
兩人相處還算和諧。
晚上江帷回來,家裏就會變得熱鬧起來,江帷會跟他們分享當天工作中的趣事,圈內近來的八卦。
江帷很會說話,一個普通的小事情,經他的口,會變得有趣起來,經常能把大家逗得哈哈大笑。
這一天,江帷有拍攝也是不在家,顧祈到樓上書房尋了幾本書,下來的時候聽到一樓傳來一陣悠揚的鋼琴聲。
他在樓梯上頓住腳步,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過去。
客廳的角落,巨大的落地窗旁,陽光斜照進來的地方,穿着白色毛衣的薄霁川端坐在鋼琴前,修長的手指放在黑白琴鍵上,背對着這邊正在彈琴。
他眼睛上雖蒙着紗布,但并不影響他手指上舞出美妙的音符。
顧祈站在原地,靜靜的聽着,直到薄霁川一曲終了,他才踱步走過去,将書放茶幾上,啪,啪,鼓了鼓掌。
薄霁川站起身,轉過身來朝着顧祈所在的位置微笑道:“獻醜了。”
“曲子旋律輕緩而平和,乍得一聽,如林間風吹過樹葉,如細雨滋潤大地,讓人聽了身心舒暢。”
顧祈繞過沙發,朝鋼琴的方向緩步走過去,繼續說着:“但仔細的品,會發現,輕緩的音樂,實際上是一種另類的消沉,像是雨打落花,花落成泥,透着一種無聲的悲傷,一種無可奈何,甚至還有一種……遺憾?”
他在鋼琴前停下,平視薄霁川紗布下的眼睛,溫聲道:“薄先生,不知道,我理解的有沒有錯?”
“你說得沒錯,只是,還差了一點。”薄霁川唇角帶笑,他倚在琴旁,手指在琴身輕輕撫摸着,他說道,“曲子中,其中透着一種失而複得的喜悅,這是你沒有聽出來的。”
“失而複得的喜悅?”顧祈不解。
“對,這首曲子的名字叫做‘驀然回首’,曲中的喜悅,被作曲人壓抑在了心中,很難聽出。直到曲子到了最後,這個情緒才從那幾個彈錯的音符中流洩出來的。”
“驀然回首……”顧祈念着這四個字,“聽起來,這個曲子背後似乎有一段故事。”
薄霁川笑而不語。
顧祈又道:“不過,相比這個曲子背後的故事,我對這首曲子的曲風更加好奇。”
“不知道薄先生是否看過《但為君故》這個電視劇?這個電視劇是我主演,但是我并不是要說自己怎麽樣,我要說的,是《但為君故》中的主要配樂人,真名不知道,圈名叫做一川江水。”
“一川江水是一位很有才華但是又很神秘的天才原創音樂人,他是當代國風音樂圈的頂級大佬,擅長多種樂器,為很多經典電影電視劇配過樂,但他本人卻從來沒有露過面。薄先生剛才彈的這首曲子的風格,我覺得跟一川江水的音樂風格非常像,所以,可否請問一下這首曲子的作曲人是哪一位?”
薄霁川唇角含笑說道:“你的直覺是準的,這首曲子的作曲人就是一川江水本人。”
“啊?”顧祈略有詫異,“一川江水的所有曲目我都聽過,可是‘驀然回首’,這一首我還沒有聽過,是新出的專輯嗎?”
“新專輯?不算吧。”薄霁川皺了皺眉,而後淡淡的笑了起來,“即興作的。”
登時,顧祈腦袋像被敲了一棒,久久才回過神,他震驚道:“您就是一川江水?”
“什麽天才音樂人,國風音樂圈大佬,都是謬贊。”薄霁川語氣謙虛,“喜歡罷了。”
他手指撫過琴身,最後停在邊沿處,輕輕摩挲。
“十年了,我以為,他已經把它處理了。”
薄霁川輕輕呼出一口氣,像是嘆息,“沒想到,他還留着。”
顧祈注意到薄霁川手指撫摸的地方有一個小小的缺口,應該是磕到什麽東西上磕的,而薄霁川口中的“它”,應該說的就是鋼琴。
“這個琴……”顧祈欲言又止。
早在第一次來這裏的時候,他就注意到這裏放着一架鋼琴,他不知道背後原來還有一個故事。
但是薄霁川似乎并不想繼續說下去,轉移了話題。
“《但為君故》這個故事我很喜歡,所以才會接下配樂。故事中的雲弈和裴逍,他們從青梅竹馬攜手相伴,最後走向天隔一方相見無期,結局很悲傷,卻也現實。”
“幸福圓滿,是童話,分開,才是現實。”
薄霁川說這句話時的神情有些悲傷。
顧祈說道:“這個電視劇當時有一個影評說:結局其實是好的,因為,雲弈和裴逍雖然一個在朝堂一個在江湖,但是他們都在守護着彼此,他們雖然不在一個地方,但是他們的心是在一起的。”
“當時這個影評被很多劇粉點贊,就連這個劇的導演都點贊了。”
薄霁川笑了笑,卻搖頭,說道:“不,我并不贊同這個說法。悲了就是悲了,他們再怎麽守護彼此,兩顆心再怎麽拴在一起,哪怕是為了對方終身不娶,哪怕死了不喝孟婆湯,哪怕在奈何橋頭等上幾十年……但是,分開了就是分開了,這個事實不會改變。”
“在我看來,除了在一起,世界上所有的結局都不算是圓滿。”
顧祈沉默了很久,他說道:“說實話,我以前,其實也很贊同這個影評的,覺得兩個人相愛,哪怕最後不能在一起,那麽他們心在一起,遙遙的守護着彼此,也是好的。”
“但是,剛剛聽了薄先生的話,我突然覺得,是的,兩個人相愛就是要在一起。”顧祈望着窗外的斜陽,語氣平淡無波,眼波中卻好似有什麽東西在湧動,“不要分隔兩地遙遙守護,要在一起,喜歡就是要在一起,哪怕撞得頭破血流也要在一起。”
因為,扪心自問如果他和江帷最後的結局是像雲弈和裴逍那樣,天隔一方,再見無期。那麽,哪怕知道對方也深深的愛着自己,他也會覺得難過,覺得窒息。
薄霁川突然說:“如果能改寫結局,我希望裴逍可以放下他喜歡的江湖去見一見雲弈,也希望雲弈,可以暫時放下他守護的天下,去找一找裴逍。”
“其實,公司曾經有過一個想法,想再拍一部《但為君故2》,給他們一個美好的結局。”
“但是這并不容易。”頓了頓,顧祈繼續說着,“因為,雲弈身為一國之君,他不可能放下蒼生百姓,随裴逍一起逍遙江湖,而以裴逍的性子,他也不适合身居朝堂。因此不管怎麽續寫,大義和兒女私情,二者依然不可得兼。”
頓了頓,顧祈又道:“除非,雲弈一開始就不要當這個皇帝,但是那就得改寫開頭了。”
“為什麽不考慮拍一個電影版的《但為君故》呢?”薄霁川問。
“什麽?”
“重拍一部,就可以改寫了,不是嗎?”
薄霁川微微側身,面朝落地窗,傍晚的斜陽落在他的臉上,整個面龐顯得安靜祥和,他唇角的弧度卻帶着一絲瘋狂。
他說着:“如果你們要拍電影版的《但為君故》,我可以繼續擔任裏面配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