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江帷……江帷……”

“江帷!”

顧祈從噩夢中驚醒, 一身的冷汗。

實際上他并不是一個會做噩夢的人,小時候,別家的小孩都怕鬼, 他不怕, 因此沒怎麽做過噩夢, 長大後,他也沒什麽害怕的東西,就更不會做噩夢了。

此刻, 心髒在怦怦跳動, 頻率比任何時候都快,每一下都震動着胸腔, 放在床單上蜷曲的手指也在細微的顫抖……原來這就是做噩夢醒來的感覺麽?

只是, 他為什麽會夢到江帷?他為什麽會夢到江帷在向他告別?

等等,床單?顧祈猛得看向四周, 這是一個陌生的卧室, 他躺在正中的床上,視線平平看過去,可以看到對面牆上挂着一副王羲之的字, 左邊窗子邊放着一套沙發和一個圓形矮茶幾, 窗簾是拉上的, 右邊是卧室的門,此刻關着。

顧祈回憶着,他出了咖啡廳給江帷打電話, 江帷說來接他,然後在他準備發定位的時候,鼻尖聞到一陣香味,緊接着就暈了過去。

再次醒來, 就在這裏了。

他被綁架了。

這個想法冒出來沒多久,他意識到一件比綁架更可怕的事情。

他快速低頭搜自己衣兜,沒有,他跳下床,床上,地上,床下,房間裏到處找遍,仍然沒找到自己的手機。

也許是在被綁架的途中手機掉了,也許,是被綁架者沒收了,但不管是哪個結果都不好。

他得離開這裏。

他快速穿上鞋子,然後動作很輕的走到卧室門口,手放在門把手上正欲擰開,突然聽見外面傳來說話的聲音,他停下動作。

“我沒別的意思,就是好奇,你一不為賺錢,二不為名譽,那你開娛樂公司做什麽?”一個帶點痞氣的男性聲音說着。

緊接着,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顧祈整個人一僵。

“玩兒。”

“什麽?玩?”

“對,就是用來玩兒。”

這個聲音如毒蛇一般竄入耳膜,顧祈止不住的收緊手指,直到門把手咯得他手指發疼,他才松開。

他沒有出去,也沒有走開,就這樣靜靜的站在這裏,聽着外面的聲音。

第一個聲音他沒有認出來,但是第二個聲音他不會認錯,是祝晏。

“我以前養過一只貓,是一只流浪貓,五個月左右大,在我家後院花園裏撿到的。撿到的時候髒兮兮的,身上都是泥,前腳不知道被什麽東西劃破了個口子,還流着血。我把它抱回家,給它洗了澡,包紮了傷口。”

“那是一只很漂亮的貓,它的毛比普通小貓要長一些,髒兮兮的樣子都很好看,洗幹淨後,一身雪白的毛蓬松而柔軟,再配上那雙藍色眼睛,更是漂亮。”

“不過,它性格有些冷,不親人。我用了一年的時間,才讓它對我放下防備,讓它能親昵的蹭我褲腳,肆無忌憚的鑽我懷裏。”

“但是後面我回想起這只貓,腦海裏就只剩下腸子流了一地,血淋淋的樣子。”

顧祈聽到另一個聲音倒抽了一口涼氣,問道:“它怎麽死……”

發問到一半,似乎意識到不應該這樣問,那人又改口道:“誰害死的它?家裏的傭人?”

“家裏的傭人可不敢這麽做。”

祝晏沒有情緒的敘述着,卻讓人無端的心底發寒。

“難道是……”

祝晏繼續說着:“我才來祝家的時候,還不像現在這樣,要風得風要雨得雨。”

“那年我母親病逝,我被接回祝家,我才知道原來我還有親生父親。”

“這個我應該稱之為父親的人很忙,除了我到祝家的第一天,他陪我一起吃過一頓飯,而後,我與他一年裏見面次數不會超過三次。”

“祝珩有兩個兒子,也住莊園裏,我去到莊園的第一天,祝珩就讓他的兩個兒子多照顧我,後面的很長一段時間裏,他們确實都非常‘照顧’我。”

“因此那幾年裏,我總共進過十二次醫院,做過三次手術,肋骨斷了七次,腿上有三個煙疤一個五厘米的刀傷,最嚴重的一次,左手小指指骨折斷,後面雖然恢複了,卻使不上力。”

顧祈目光動了動,他擡頭才發現這道門上安裝有貓眼。

他朝貓眼看過去,外面是一個客廳,冬日的陽光灑了一地的光輝,祝晏一身黑衣背朝這邊靠坐在灰色長沙發上,戴着黑色羊皮手套的左手随意的搭在扶手上,右手則端着一個高腳杯,輕輕搖晃,杯中的紅酒在太陽光下呈現猩紅妖冶的光澤。

祝晏的左邊,靠窗邊的單人沙發上坐着的男人放下二郎腿,直起背神色嚴肅的問道:“他們……祝珩不知道嗎?”

顧祈看清楚那男人的臉,愣住。

居然是應澤,那個跟江帷從小就有過節的人。

祝晏和應澤,這兩個人,是已經勾結在一起了嗎?

“距離上一次見面,有一年了吧?拜江帷所賜,我被家裏趕去了國外一年。”

“我這個人,別的優點沒有,就是記性比較好。你跟江帷說一聲,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讓他小心一點。”

上一次酒會上,應澤如是說。

他當時只覺得應澤神經病,現在回想起來,心底的不安愈發強烈。

他得快點離開這裏,得快點聯系上江帷。

祝晏說着:“祝珩知不知道我不清楚,但他們的行為我能理解,我是私生子,被針對是理所應當的。”

“可是我的忍耐,換來的是他們愈發的得寸進尺。”

“那是一個暑假,我上完補習班回來,到家裏喊了半天,小貓都沒有來回應我。然後,我透過窗子,對,就是你身後這個窗子,我看到我的兩個哥哥,他們在院子裏笑。他們看着地上的一灘血淋淋,笑得真開心。”

“他們看到我,笑得就更開心了。他們說:‘祝晏,你這貓很堅強啊,足足熬了一個多小時,就剛剛,你進門的時候它才斷氣呢。’”

“他們還說:‘祝晏,還是你的貓好玩,別的貓都經不住這麽玩兒,你什麽時候再養一只啊?下次帶你一起玩兒哈哈哈……’”

“我沒有再養貓。”祝晏平靜的說着。

“後來,我大哥車禍死的時候,屍體橫在馬路上,腸子流了一地,血淋淋的。”

“再後來,我二哥在當上繼承人的第二天,因涉嫌故意殺人罪被帶走,判刑,坐牢,再病死獄中。”

“緊接着祝珩也病死了,我接管祝家,我從一無所有,變得什麽都有,但是卻也覺得人生沒有了任何的意義。”

“為了找點樂趣,我買下了一家娛樂公司,用來玩。”

祝晏迎上應澤疑惑的目光,說着:“對,就是玩。金錢名譽我不需要,別人的夢想對我來說毫無意義,我捧他們就是為了玩,我把他們捧高,再看他們摔下來,我給他們一切,再全部拿走,我喜歡看他們掙紮,看他們痛苦……”

“因為,在他們每個人的眼睛裏,我都可以看到我二哥被警察帶走時的眼神,那種從天堂跌落地獄的極端落差,那種整個世界坍塌的萬念俱灰,那種絕望,那種崩潰……我看在眼裏是一種享受。”

祝晏淡淡掃了應澤一眼,道:“你不能理解很正常,剛開始,我也不能理解,我不知道為什麽我會變成第二個他們?我想不明白,或許,祝家人天生骨子裏就有暴虐因子吧。”

祝晏說完低頭抿了一口紅酒,而後不再搖晃高腳杯,也不再有多餘的動作。

他五官俊朗,側臉輪廓清晰,下颌線條明顯,因此無論是姿色還是給人的感覺,都帶有一種濃濃的威脅性,然而日光下,他透着病态蒼白的膚色,又将他那種威脅性斂得半分不剩。

他看着投在地板上的光影,看了許久才開口:“後來,遇見顧祈……”

“那種感覺很難形容,因為我看到他的第一眼,我心裏的想法不是想看他從高處摔下來,而是想把他養起來,就像當年養那只小貓一樣。”

“可惜顧祈不是小貓,他不會乖乖的讓我養。”

應澤問道:“所以你就跟他玩起了游戲?一玩就是十年?”

祝晏冷笑一聲,“你知道的還挺多。”

“準确來說,到今天為止是十二年零八個月二十一天。”

“他不願意,無論我開出什麽樣的條件,他都不願意,所以我跟他玩起了游戲。”

“我是一個很有耐心的人,我可以等待,就像當年我花了一年時間讓那只貓開始親昵我一樣。”

應澤道:“你覺得你還有可能?他現在都已經向江帷求婚了,他那麽愛江帷,你想怎麽樣?玩強取豪奪?”

“那太粗魯了,我不喜歡。”祝晏丢出一疊東西到茶幾上,說着,“不會超過半個月,他就會主動同意。”

從顧祈這裏看過去,只能看出那是一疊文件,看不出具體是什麽文件,更看不清內容。

“這是什麽?”應澤跟顧祈一樣懷着疑問拿起文件一看,然後神色大變,他睜大眼睛盯着文件某一處看了好一會兒,才不可置信的擡起頭看向祝晏,“這……這個是……這是……祝晏你?!”

“現在你明白為什麽了?”

祝晏微微朝前傾身将高腳杯放回茶幾上,玻璃碰撞,發出“噔”的一聲悅耳輕響。

而後響起的是他沒有任何情緒的聲音。

“他喜歡誰,愛誰,那都無所謂,我不需要他的愛。”

“但也正是因為他那麽愛江帷。”祝晏仰靠回靠背上,手指輕輕敲擊着沙發扶手,“所以最後他一定會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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