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顧祈環顧房間四周, 最後目光停在窗子上。他注意到這裏是一樓,窗子外面并沒有安裝防盜窗,他可以從這裏跳出去。
可當他打開窗子準備翻越的時候, 卧室門毫無預兆的開了, 他的動作僵住。
“醒了?”
祝晏的聲音在後面響起。
他收回爬窗的動作, 轉過身,看見祝晏站在他身後兩米左右的地方,兩手抱臂閑适的看着他, 說着:“這是你第三次踏進這裏, 我說過,第三次, 我不會再讓你走。”
顧祈冷笑一聲, 用嘲諷的語氣道:“你說的是我自願踏進這裏,我不覺得被人迷昏了扛過來, 這算是自願。”
而後他冷冷警告:“祝晏, 綁架是犯法的,非法囚/禁也是犯法的,我現在就可以告你。”
祝晏低聲的笑了起來:“別說你現在沒手機, 就算我現在給你手機, 幫你撥通110, 你有證據嗎?”
“我的手機呢?”
“不知道,本來我是決定幫你暫時保管手機的,但是經過一番搜身後, 發現你手機并不在你身上。”祝晏說着攤了攤手,“保镖粗心大意,應該是半路掉了吧。”
顧祈越過祝晏往外面走,出了卧室, 外面客廳裏只有站在牆邊的保镖,應澤不知道什麽時候離開了,電視裏此刻正在放着新聞。
“三個小時前,林山南路發生一起嚴重車禍,因路面結冰,一輛紅色跑車在急轉彎時失控撞上山體,車頭已完全變形,司機當場昏迷,已被120送往第一人民醫院搶救,情況不明。據現場粉絲指認,出事的人正是當紅明星江帷……”
林山南路,是從市區到祝家莊園的必經之路。
祝晏眼睛看着電視,眉頭微微蹙起,在新聞主持人說道“江帷”兩個字的時候,他朝保镖使了個眼色。
保镖意會,将電視關了。
“顧祈你……”祝晏話沒說完,就被狠狠的一拳打歪了頭。
他反應了幾秒才反應過來,回過頭的時候,唇角流出了血,他不在意的随手一擦,目光落在顧祈身上。
顧祈揮拳的手在收回時被祝晏捉住,祝晏抓着他的手腕将他拉進,居高臨下盯着他:“你覺得是我?”
顧祈沒說話,對方力氣太大他抽不出手,于是別開了臉,冷冷的目光中有厭惡的成分。
“我确實惡事做盡,但是我還不至于做了不敢承認,江帷的車禍,不是我做的。”
“這場事故純屬意外,事實上,我今天把你帶來這裏,有拿你當餌引江帷來的意思,我的目的是跟江帷光名正大比一場,我不知道會發生這樣的事。”
顧祈依然沒理。
祝晏也不再多做解釋,因為不管這起事故是不是他做的,江帷出事都跟他脫不了幹系。
至少顧祈是這麽覺得的。
祝晏失神之間,顧祈已經掙脫了他,去到茶幾面前。
“哐當”一聲,高腳杯碎在地上,顧祈彎腰又起身時,他手裏多了一塊碎玻璃。
玻璃尖銳的那端貼着他左手手腕上的血管,顧祈目光發紅低聲吼道:“給我準備車,現在!”
祝晏稍微猶豫了一下,一抹猩紅就刺痛了他的眼。
他瞳孔劇烈收縮,目光定在顧祈手腕上沒動,吩咐保镖:“把車開過來。”
保镖應了後離開,祝晏又吩咐傭人:“醫藥箱拿來。”
顧祈手腕處被劃開的傷口足有三厘米長,傷口很深,血在源源不斷的流出,肯定劃破了血管。
傭人打開醫藥箱,很有眼色的拿過棉簽紗布要過來給顧祈包紮,手裏的東西突然被人奪過去。
祝晏拆開紗布要給顧祈裹傷口,被顧祈躲開:“不需要。”
這個時候保镖拿着車鑰匙過來了:“先生,車在院子裏。”
顧祈轉身三步并作兩步過去拿,車鑰匙卻被祝晏搶先一步奪走。
祝晏拿着鑰匙說道:“你現在的狀态不适合開車。”然後将車鑰匙丢給保镖,報出醫院地址。
保镖意會去開車,而後祝晏不顧顧祈反對,一手拿着紗布,一手摁住顧祈手腕傷口,拉着他往外面走。
保镖開車,顧祈和祝晏坐在後排,車廂內彌漫着淡淡的血腥味。
直到車子開出莊園,往醫院方向行駛着,顧祈手臂上的肌肉才稍微放松下來,祝晏趁這個機會用紗布幫他簡單包紮了傷口,勉強止住血。
車子開了一會兒後速度逐漸慢了下來,慢着慢着,最後停了下來。
保镖說道:“先生,前面堵車了,好像是發生了什麽車禍,地圖上顯示林山南路前面足足堵了三公裏,通過還需要……”
保镖話沒說完,一股寒風朝後面襲來,後座右側的車門被拉開,又被重重甩上。
“可能還需要……”
這一句話也沒說完,又是一股寒風襲來,後座左側的車門被拉開,又被重重甩上。
保镖:“……”
林山南路的堵車車流中,一輛毫不起眼的出租車內,藍栎雙目無神的坐在後座,臉色蒼白,整個人病殃殃的,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
突然,他目光發直的盯着窗外某處。
顧祈!
他怎麽在這裏?
緊接着,他看到顧祈後面跟上來一個人。
那人穿着一身黑色,脖子上圍着圍巾,手上戴着黑色羊皮手套,看到那個人的瞬間,藍栎感覺他似乎不再跳動的心又再次鮮活的跳動起來。
顧祈走得很快,祝晏也追得很快,兩個身影很快就看不見了。
藍栎降下玻璃,探頭看去。
在一處下坡路上,顧祈因腳步太急滑倒了,整個人摔在路邊混着泥漿,還未完全融化的積雪裏。
然後,他看到那個有着相當嚴重潔癖,每一次觸碰他都要隔着羊皮手套的男人,走過去将顧祈扶起來。扶進懷裏,似乎絲毫不介意對方身上的泥漿染髒他的衣服,甚至摘掉手套,用修長幹淨的手指,去擦顧祈臉上的泥……
冷風灌進來,司機打了個噴嚏,罵罵咧咧升上了窗戶。
藍栎什麽都聽不見,他呆呆的坐在後座,他感覺他的心像是被人拿鈍刀子割,一刀一刀,緩慢的割,疼痛永無盡頭。
第一人民醫院。
“病人全身多處骨折,最嚴重的是大腦,因受到嚴重撞擊神經受損,命是救回來了,但是,不知道什麽時候能醒。”
“簡單來說就是,他變成了植物人。”
醫院說完這句話後,顧祈不知道他站在原地愣了多久。
他也不知道那一天他是怎麽度過的。
他不知道祝晏是什麽時候走的,他不知道徐夏和林浩宇是什麽時候來的,他也不知道來過哪些人探病……
時間明明在流逝,他卻覺得他的世界裏時間好像停止了轉動。
直到薄霁川出現在病房裏,他才如夢初醒般回過神,他往薄霁川身後看了看,并沒有發現江蘊。
“薄先生,怎麽就您一個人,江先生呢?”
江帷車禍到現在已經過了三天,顧祈才開口說出第一句話,病房內的人皆是一愣,而後徐夏和林浩宇互看一眼,眼中皆露出了欣喜的光。
然而這份欣喜的火苗并沒能持續到一分鐘,就在所有人眼睛裏熄滅了。
“那個,江老師的哥哥他……”林浩宇話沒說完,就被徐夏打斷。
徐夏哈哈笑了兩聲,說道:“江先生去出差了,祈哥你知道的,江帷他哥哥每天日理萬機,集團事務繁忙,不像我們,他……”
謊話說到後面,徐夏說不下去了,這時薄霁川走了出來,說道:“不用瞞了,遲早都會知道。”
顧祈看着薄霁川,距離上一次見面不過一個月時間,薄霁川整個人瘦了一圈,眼下是一片烏青,明明他的眼睛已經康複了,卻比眼睛還包着紗布那段時間還憔悴。
“他來不了。”薄霁川在顧祈身側的椅子上坐下,過了許久,才開口說出一句話,“他在醫院裏,他現在離不開儀器。”
又是過了很久,顧祈才動了動唇,聲音沙啞:“離不開儀器……是什麽意思?”
“白血病,已經很久了,一直采取保守治療,幾天前他昏迷了,被送去醫院,醫生下了病危通知。”
“他把我接回祝家老宅養傷,自己卻找借口一直呆在國外不回來,就是不想被我看出來,後面他回來了,卻長時間的呆在書房不出來,除了吃飯時間都不願意見我,他明明忘不掉我,我提複合他卻始終不同意,也是因為他知道自己命不長了……後面,被我發現了,他砸東西,他吼我,讓我滾。”
“三個月……他只有三個月了,不離開儀器,他有三個月,離開儀器,他連三個月都沒有。他來不了……他想來看的,那是他在世上唯一的親弟弟,他親弟弟發生這麽嚴重的車禍,他怎麽可能不來?可是他來不了……”
“他在病床上抓着我的手,他讓我無論如何,不管付出什麽代價,一定要救回他的弟弟,可是……我該怎麽辦?”
薄霁川說話的時候一直保持着冷靜,直到此刻,情緒才徹底崩潰。
他慢慢的從椅子上滑了下去,摔坐在地上,掩面而泣,“我該怎麽告訴他……他的弟弟成了植物人……我該怎麽說……”
顧祈看着頭頂白色的天花板,他身上的力氣在流失,他想安慰江蘊,卻不知道此刻他和薄霁川究竟誰更需要安慰。
世界坍塌,不過如此。
“就……找不到适配的骨髓嗎?”顧祈問。
“沒有,從他被查出這個病,他就在找,一直都沒有。”薄霁川深深吸了一口氣,讓情緒稍稍穩定一下,說道,“如果有适配的骨髓,肯定早就手術了,不會任由病情惡化到這個程度。”
就在這個時候,薄霁川的手機響了。
電話那邊是一個悅耳的女聲:“您好薄先生,有一位志願者與江先生骨髓适配度相當高,如果對方同意捐贈骨髓,我們可以在最短的時間內安排進行手術,成功率有百分之40%。只是,人家願不願意捐贈,需要由家屬自行去溝通,我們一會兒會把志願者的聯系方式發您郵箱。”
薄霁川挂了電話,把情況一說,死氣沉沉的病房瞬間活了過來。
“真的嗎?太好了!”
“薄先生您快看郵箱,我們快聯系那位志願者!”
薄霁川點進郵箱,而後唇角的笑逐漸消失。
徐夏問:“薄先生,您怎麽了?”
顧祈也注意到薄霁川臉色越來越不好,他問道:“那個人是誰?”
“祝晏。”
“是那個祝晏嗎?”
“……是。”
顧祈起身往病床門口走:“我去找他。”
做骨髓移植手術,成功率是40%,但是如果不做這個手術,死亡率是百分百。
他不能讓江帷醒來,卻發現他的哥哥不在人世了。
他不能讓江蘊出事。
薄霁川道:“可那個人是祝晏,他并不是一個願意做好事的人,他不會同意的。”
“他會同意的。”顧祈說。
祝家莊園。
祝晏穿着舒适的家居服,坐在茶室的棋盤前,一手執黑子,一手執白子,自己跟自己下棋。
顧祈去到的時候他沒有任何的驚詫,盯着棋盤思考了一會兒,黑子落下,才擡頭看向來人。
“上一次算是我強迫你過來,那麽這一次,不是了吧?”
顧祈沒有說話,他走過去在祝晏對面的竹制椅子上坐下,執起一枚白子,眼睛掃了一眼棋盤,将白子落下,黑子瞬間死了兩枚。
祝晏輕笑了一聲,兩人一人執黑子,一人執白子下起了圍棋。
外面下起了雨,淅淅瀝瀝的雨聲有些煩人,祝晏起身将窗子關了起來,打開了茶室的燈。
暖色燈光下,黑白交錯的棋盤上,勝負已定。
黑子大獲全勝。
卻是執白子的人刻意而為之。
顧祈目光從棋盤移到對面的人身上,說道:“祝晏,我們做一個交易。”
祝晏慢條斯理摘下黑色羊皮手套放到一邊,而後身體後仰,整個人閑适的靠在鋪着白色兔毛的寬竹椅靠背上。
“你第一次如此讨好我,我怎麽能不滿足你?”祝晏修長的手指随意的搭在竹制扶手上,擡眸朝他看過來,“說吧。”
“你捐獻骨髓給江蘊,我答應你簽那份協議。”
窗子隔絕了外面的雨聲,茶室內靜得只剩茶壺水“咕嘟咕嘟”燒開的聲音。
那份協議,是指十二年前祝晏想要他簽的那份協議。
沉默片刻,顧祈又補充了一句:“或者,你覺得不夠,也可以再開出其他的條件,什麽條件都行,只要你答應捐獻骨髓給江蘊。”
他知道祝晏一定會同意,祝晏刻意去做了骨髓匹配,就意味着他一定會願意,而祝晏所要的,不過是在他身上索取一些東西。
“任何條件?”祝晏問。
“任何條件。”顧祈道。
祝晏說:“如果我要你跟我結婚呢?”
顧祈猛得擡起頭,眸中盡是不可置信。
他想過很多種可能,甚至最壞的結果他都想到了,他唯獨沒有想過祝晏會提這個要求。
在顧祈發愣的同時,祝晏起身走到一處櫃子前翻翻找找,并說着:“我的父親有很多的女人,但是他沒有娶過任何一個,包括給他生下老大和老二的那個女人。”
“我對婚姻沒有概念。”祝晏合上一個抽屜,又拉開另一個抽屜,繼續翻找着,“我始終不明白,一個人跟另一個人領結婚證是為了什麽?”
“這個問題我曾經問過我外婆,她說,因為愛一個人,想跟他在一起,所以要結婚。”
“外婆口中的‘愛’我始終不懂,但是我知道,從我見到你的第一面起,我就想把你留在我身邊。”
祝晏從抽屜底層拿出一張紅色的紙,走過來,展開放在顧祈面前的茶幾上。
“這是我外婆留給我的東西,是她們那個時代的……婚書?應該是這麽叫沒錯。”
“我知道你不會同意留在我身邊,所以,我們各退一步。”
“兩個條件。”祝晏說着伸出一根手指,“第一,你在這張婚書上簽字。”
顧祈的目光投在茶幾上,那是一張長方形的紙,A4紙大小,正紅色的紙張有些褪色,看起來年代久遠,邊框上印着吉祥圖案,正中印着“訂婚證書”四個大字,內容上寫着:謹以白頭之約,書向鴻箋,好将紅葉之盟,載明鴛譜。此證。
再往下,訂婚人那一欄是空白的。
祝晏給了顧祈足足三分鐘的反應時間,才伸出第二根手指繼續說道:“第二,以後每天,抽出兩個小時的時間來陪我吃飯。”
顧祈的目光依然停留在婚書上,臉上沒有什麽神情,不知道是在發呆,還是在想事情。
祝晏又道:“你放心,這個婚書在現代社會是沒有法律效力的,這只是我心裏的一個念想,你成全我的念想,我就答應捐獻骨髓給江蘊。”
許久,顧祈才擡起頭說道:“在這上面簽字可以,但是要我每天陪你吃飯恐怕不行,我現在很紅,我的行程很滿,沒那麽多時間。”
“那你一周抽五天時間過來陪我吃晚飯也行。”
“這個也有點困難,我晚上的應酬很多,時間很難調節。”
“一周三頓,不能再少。”
“一頓,就這麽定了。”
祝晏:……
顧祈說完就拿起筆在婚書的訂婚人那一欄簽上名字。
祝晏愣了一會兒,沒再反駁,也拿起筆,在字體流暢漂亮的“顧祈”兩個字旁邊簽上自己的名字,然後說道:“我明天就去醫院登記捐贈骨髓。”
顧祈“嗯”了一聲,沒有多看那紙婚書一眼,也沒有看祝晏,他轉過頭,看着外面烏沉沉的天發呆。
雨還在下,視線內綠植與建築之間被水汽暈染得一片朦胧,半邊天都被染成灰色。
天色暗得好像永遠不會再亮起來。
但實際上只要再過十幾個小時,待雨水停歇,待明日的朝陽升起,烏雲會消散,天空會再次布滿朝霞。
而後的一年,是電影《但為君故》進度被擱置的一年,是整個娛樂圈最為安靜的一年。
是江蘊手術後與病魔作戰的一年,是薄霁川陪在他身邊的一年。
是江帷在重症病房昏迷的一年。
是顧祈與祝晏周旋的一年。
……
直到大風吹散白雪,梨花開滿枝頭。
江帷才在病床上醒來。
作者有話要說: 結局一定甜甜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