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七七
高中步入最後一學期,時間過得飛快。
戚柒美術考得好,在市裏都叫得上名次。也就是說,只要高考發揮正常,上濱江大學就不成問題。
高考前一天,沈予安搬着一摞書站在樓梯口等戚柒。
“戚柒。”沈予安叫她名字。
“在!”戚柒每次見到他依然很興奮。
“......”
倒也沒必要這麽熱情。
沈予安靜靜地看着她,她的眼睛一如既往的澄澈。
“高考加油。”沈予安淡淡地道。
“好!”戚柒聽話點頭。
那肯定得加油啊,我要跟你考一個大學的。
沈予安扯了扯嘴角,覺得她好乖。
“考完給我打電話。”沈予安語氣依舊冷冰冰。
戚柒聞言皺眉,為什麽要給他打電話。
但是不管怎樣,她不能放棄任何一個撩撥男神的機會。
“你要給我表白麽?”
“....不會。”
“哦,那我不給你打電話了。”
“随你。”
反正她還是會打來。
沈予安和從前無數次一樣的對待她,卻沒想到換來的是她真正的放棄。
‘恃寵生嬌’真是爛透了的一個詞。
可惜他後來才明白。
原來那些別扭又違心的嫌棄,都是他說不出口的喜歡。
高考結束後,戚柒和往常一樣回家,還沒走到巷子口,就有人叫住她。
“戚柒,戚柒,你怎麽還在這兒?快去市醫院,你奶奶出車禍了。”
戚柒突然心跳加速,腳底發軟,不願意相信這是真的,只愣愣地站在原地不知作何反應。
不可能,不可能啊...
怎麽會?
“快去啊,戚柒,車禍好嚴重的,喔唷,那個司機酒駕啊,撞出去....”
說話的婦女被拉住,她也意識到什麽,瞬間止了聲。
戚柒握緊拳頭轉身就往市醫院跑。
巷子口外街的十字路口地上還有一灘未凝固的血跡,回來的時候就看着圍了好多人。
戚柒不愛看熱鬧,沒管。
所以是她奶奶麽?
不會的不會的。
戚柒腳發軟,一路狂奔,感覺一輩子都沒跑得這麽快過。
可是老天爺給她開了個好大的玩笑,她跑這麽快到醫院居然是為了聽醫生的一句“搶救無效,節哀順變。”
誰要節哀順便啊。
戚柒一下子哭出來,看着被白布遮住的屍體,血侵染濕被單,可是床前居然只有戚柒一個人。
“奶奶...”
“奶奶你看看我呀。”
“你醒過來好不好奶奶....”
戚柒淚流滿面,話都說不清楚,“你醒醒啊,奶奶。”
怎麽早上還笑着叮囑她不要粗心大意的人,下午就躺在這裏一動不動了呢?
戚柒一個人呆坐在醫院的走廊上,三個小時後,他爸爸趕到了。
他爸爸真的很可笑,他沒有看戚柒奶奶一眼,而是反複問那個肇事的司機抓到沒。
抓到了,終生□□,賠了幾十萬。
幾十萬。
戚學斌花了不到五萬處理好戚柒奶奶的後事。
戚柒這幾天一直跟着他爸爸,眼眶紅腫着,哭過好幾次。
她很多年之後回想起這幾天,都沒有任何記憶。
手機沒充電,整個人處于一種很麻木的狀态,連反應都遲緩了好多。
好奇怪,她爸爸看着一點都不傷心。
處理好這些,已經是一周後了。
戚學斌說他要走了。
“戚柒,房子賣掉吧,你讀大學了有宿舍,放假了就來爸爸家住,弟弟要出國讀書了,到處都需要用錢,你是姐姐,你要懂事一點。”
戚柒平靜的接受這個結果。
“嗯,好。”
我懂事一點,讓你愧疚少一點。
“房子賣掉,我去哪裏住呢?”
“我跟你媽媽說好了,這個暑假你就住那邊,我每個月給你轉錢。”
“嗯,好。”
“你也別太難過了,奶奶年紀也大了。”
他終于想起來安慰她了。
戚柒點了點頭,戚學斌揉了揉她的頭發。
“走吧,我送你去你媽媽那邊。我也得趕快回去工作了,有什麽跟爸爸聯系,成績出來了告訴爸爸一聲。”
戚柒‘嗯’了聲,愣怔地望着窗外飛逝而過的景色。
聽着戚學斌虛僞的關心,她只覺得惡心。
原來真如書裏說的一樣。
長大是人必經的潰爛。
戚柒住到自己媽媽家去了,趙沛涵不願意跟戚柒住,戚柒只好住在雜物間裏。
有時候晚上還能聽到趙海榮和陳曉萍吵架的聲音。
“她爸爸呢?”
“她爸爸不在濱江,她不會住多久的,就幾天。”
“最好是。”
“......”
戚柒沉默地閉上眼,眼角有淚劃過。
周末了,戚柒聽到了熟悉的聲音,是沈予安的。
她才突然想起,高考完那麽久了,她都沒有聯系過沈予安。
沈予安有找過她麽?
随即戚柒自嘲道,多半不會。
她走到客廳去,沈予安在給趙沛涵補課。
“姐姐,你醒了,予安哥哥在教我功課。”
戚柒笑了笑,都沒有眼淚可以哭了。
趙沛涵也不至于吧,以前都不理她的。
沈予安看着戚柒,瘦了不少,眼角青黑,短發束在後面捆成一小撮。
他皺眉,輕聲問她,“你不舒服麽?”
戚柒搖頭。
不想說了,其實從頭到尾都是戚柒一個人的獨角戲啊。
除了奶奶,還是不會有人要她。
就像沈予安,他會教你,不也會教別人麽?
“戚柒...”沈予安想問問她為什麽沒來電話,被趙沛涵出聲打斷。
“哥哥,這道題我不會。”
戚柒嘲諷地扯了扯嘴角。
轉身回她的雜物間了。
她把東西收拾好,準備回老房子住些日子,交房的時間還沒到。
奶奶的身亡撫恤金到了,戚學斌在問,戚柒說還沒拿到,她想給自己留點保障。
要自己生活了,這還算派上用場了。
她在房間裏等到下午。
“姐姐,予安哥哥要走了。”
戚柒出來送客。
沈予安覺得有點不對勁,看了戚柒好幾眼,“你怎麽了?”
戚柒笑笑,“沒事,謝謝你照顧我妹妹啦,讓你費心了。”
“......”
沈予安氣笑了,明明就有事,還非得說沒事,他冷着聲音道,“不費心,她很聰明。”
戚柒臉色沉了沉。
她還很笨。
“嗯。”
“那姐姐,我去送予安哥哥啦。”
趙沛涵笑得甜美,卻很刺眼。
“好。”
他們前腳走,戚柒後腳就離開了。
“媽媽,我回家住啦,麻煩你了這幾天。”戚柒給陳曉萍發了信息去。
“你一個人怎麽住?”
“沒事,我走了。”
陳曉萍也就是随口問問,她會同意的。
“那行。”
陳曉萍給戚柒轉了五百塊錢。
戚柒收下了。
“你姐姐好像不太高興。”沈予安側目問趙沛涵。
趙沛涵撇撇嘴,沈予安話都沒幾句,開口閉口她姐姐她姐姐。
她故作輕快,“姐姐可能不太喜歡我吧,媽媽本來想陪姐姐幾天,可是姐姐這幾天都不怎麽說話,也不理我。”
趙沛涵自動省略了為什麽她媽媽要陪戚柒幾天的原因。
“算啦,姐姐不待見我也正常。”
沈予安認可地點頭,“确實,畢竟你們家也不怎麽待見她。”
“......”
“哥哥,姐姐給你說了什麽麽?我們家對姐姐很好的啊,你...”
“沒有說什麽,沒什麽事我先走了。”沈予安沒什麽耐心跟她周旋,打斷她的話。
“那,那好吧,哥哥再見。”
沈予安沒回她,打了戚柒電話,戚柒沒接。
他回家後是桑榆開的門,他第一句話就是,“以後不要替我答應補課的事。”
桑榆一怔,忙道歉。
本意也是想着讓沈予安出去活動活動,沒想到沈園會這麽排斥這些。
戚柒回老房子的第二個晚上,她胃疼得不行。
十多天裏,她都沒怎麽好好吃過飯,胃用這樣的方式叫嚣着她的不滿。
戚柒疼得受不了,萬般無奈下給她媽媽打了電話。
沒接。
再打。
還是沒接。
她又給戚學斌打電話。
那邊很吵。
“喂,戚柒啊,怎麽了?”
“我....”
“爸爸快來啊,切蛋糕了。”
一個小男孩的聲音從聽筒傳來。。
然後戚柒才想起,今天好像是她弟弟的生日。
“給戚垚說聲生日快樂。”
戚學斌顯然挺高興的,愉快地回道,“好好好,我替他謝謝姐姐啦。”
“嗯。”
挂電話之際,戚學斌又喊住戚柒,“對了,那個撫恤金,還沒發下來麽?”
戚柒一陣陣痛,緩過去了,才輕輕開口,“還沒。”
那邊默了一瞬,“行,到了給我說一聲。”
挂斷電話,戚柒額上汗珠越來越密布。
她現在能想到的人只有沈予安和黎書了。
她給沈予安打了電話,那邊響了兩聲就接起來了。
“你還知道找我。”沈予安咬牙切齒,“你很煩你知不知道?”
沉默。
電流聲蔓延在兩人之間。
戚柒扯出了一個毫無血色的笑容,“抱歉啊,我以後不會再打擾你了。”
“随你。”沈予安要被氣死了,她就說這個?
“嗯。”
戚柒挂掉電話。
這三年,這段對白重複過無數次。
只是這次以後,真的不會了。
戚柒挂斷電話,在床上蜷縮成小小的一團。
她捂着胃,額頭不斷有汗珠滲出,暖光燈下一張小臉慘白。
這次急性腸胃炎犯病,是她一個人熬過來的。
嗯,因為她乖,她懂事,她聽話,所以活該被丢下的是她。
第二天天不見亮,戚柒挺早就醒來,胃沒有很疼了。
其實人是很堅強的,他們總是會高估負面情況對自己的影響。
那些以為熬不過去的日子,那些以為翻不過的坎,也許都自己挺過來了。
就像昨晚,戚柒疼到以為活不下去了,睜眼卻還是看到了照常升起的太陽。
沒有誰會為她駐足的不是麽?
戚柒洗了把臉,房子裏的家具都蓋上了白布,過幾天就會有人來提房。
屆時,這裏就不再是她的容身之地了。
她該走了。
戚柒收拾好在樓下買了一束向日葵,拖着行李去了墓園。
聽說向日葵的花語是向死而生,活到淋漓。
“奶奶,”戚柒努力揚起笑臉,“我高考考了五百六十多,是美術班第一名。”
墓碑上的老人笑得慈祥。
只是不會再摸着她的頭誇她真厲害了。
“嘿嘿,我厲害吧。”
不知道沉默了多久,戚柒才再次輕聲開口,“奶奶,我....要走啦。”
“我報了江城的大學,用您的撫恤金交的學費,我覺得爸爸也不會管我。”
戚柒默了一瞬。
“以後,我可能,不回來了。”
戚柒吸了吸鼻子,就當她不孝吧。
“但我會想念您的,會在您的忌日給您上香磕頭。”
“奶奶,要是沒有您,我...”戚柒哽咽地說不出話。
要是沒有她,她戚柒就是一根野草,可能在哪兒打着工,可能已經死了。
“戚柒好笨啊,”墓碑前的姑娘聲音哽咽着,“也就您當塊寶,可是您都不等我孝敬您啊奶奶。”
說着鼻子又是一陣發酸。
戚柒跪下磕了三個頭。
向日葵擺在老人照片的下方。
這位老人像太陽,照亮了戚柒一整個灰暗的童年。
以後的路,就只剩戚柒一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