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小仙子(已重寫)
關緒是在蔣家最角落的偏僻院子裏初見蔣輕棠的。
那是一座非常荒涼的小院,遠離蔣家主宅,常年人跡罕至,所以下人們對院落的打掃維護不算上心,院子裏,樹木野蠻生長,雜草叢生,看起來倒顯示出與人工精心修剪呵護完全不同的、純粹自然的生機與美感。
院子用竹籬笆圍起來,籬笆上繞着牽牛花,無人打理,便開得極盛,藍色的、紫色的,賞心悅目。籬笆裏面,有一棟仿古式的兩層小樓,樓前是一方池塘,池塘周圍種了許多樹,看起來頗有些年頭,枝幹很粗,根深葉茂。
蔣輕棠就坐在其中的一棵大樹底下,背對着關緒,所以完全沒發覺自己無人問津的小院,今天破天荒的有了來訪者。
這天蔣家宴會,關緒受邀參加,喝了兩杯酒,嫌宴會廳裏人多嘈雜,出來透透氣,晃晃悠悠,不知不覺地到了小院外。
天氣很好,陽春時節,暖風輕拂,池塘邊碧綠的柳條随風搖曳,平靜的水面也泛起陣陣漣漪,陽光灑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關緒被水面的淋漓光彩晃了下眼睛,下意識擡手去擋,隐約間透過指縫,看到池塘邊坐着一個人。
她頓住了腳步,定睛細看。
準确地說,那是一個少女。
從關緒的角度,只能看到一個側影。
非常纖細的身段,穿了一條純白色的長裙,一頭光亮的秀發烏黑如瀑,長度驚人,軟軟地搭在肩膀上,又從肩頭傾瀉而下,遮住了後背,最後連同發尾,全都散落在身後的雜草地上,把她秀美單薄的身體盡數遮擋起來。
不過那段婀娜細瘦的腰.肢卻從胳膊彎的縫隙裏露了出來,被一根絲帶随便一系,勒出了秀美的線條,漂亮得惹人遐想。
關緒定定地站在籬笆外面,看得入了神。
少女只顧專心看池塘裏的魚,完全沒注意到身後有人。
她手掌撐着池塘沿,兩條腿懸空垂下去,腳趾恰能碰到水面一點,小腿惬意地搖來搖去,揚起幾顆水珠,映着陽光,晶瑩剔透。
她圓潤的腳趾頭,甲蓋在陽光下是粉色的,透出比珍珠還漂亮的溫潤的光澤。
暖風親.吻她的白色長裙,輕盈的裙擺被吹開一點,于是兩條白.皙的小.腿若隐若現。
在陽光下,近乎半透明的質地,像用最上等的白玉雕出來的。
這座遺世獨立的偏僻小院子裏,她那樣幹淨得一塵不染,像個小小的仙子。
只這麽一個背影,關緒就愣住了,在籬笆外站了半天,目光楔在這個秀美絕倫的纖瘦背影上,連手指都不能動彈一下。
陪同她逛園子的是蔣家大兒子,叫蔣若彬,見關緒久久未動,忍不住上前輕聲詢問:“關總?”
關緒沒有聽到。她眼裏只有那個少女的背影。
蔣若彬等了半分鐘,未有回應,只好輕咳一聲,佯裝不小心,撞了裝關緒的手肘,又提醒:“關總。”
關緒眨了眨眼,回神,目色頓時清明起來。
她迅速收起情緒,換上得體的微笑,轉頭看向蔣若彬,“什麽事?”
一面心裏暗驚,外人面前,怎麽失态成這樣。
蔣若彬也陪笑,“關總見笑,蔣家宅院小,比不得徐、羅、鄭、衛那樣的大戶人家,這就已經走到頭了,關總您看,咱們是不是原路返回?宴會也快開始了。”
“看來是我酒喝多了,竟然忘了時間。”關緒輕笑一聲,手臂微擡,做了個請的姿勢,示意蔣若彬先走,自己跟在後面。
腿剛邁開,又忍不住回頭,再看池塘邊那個仙子一樣幹淨的少女一眼。
“這是誰家的姑娘?”走了兩步,關緒終于還是按捺不住好奇心,僭越問了蔣若彬一句。
“什麽?”蔣若彬顯然沒理解關緒的意思。
“她。”關緒看向池塘邊。
蔣若彬順着她的目光跟過去,看到池塘邊悠然自在玩水的女孩,目中神情驟變,不屑地撇嘴,“她啊……她是……”他正要說,一個西裝革履的中年男人突然跑了過來。
“大少爺!大少爺……”中年男人跑得很急,到蔣若彬跟前時,已經上氣不接下氣,“老爺……老爺……”
滿身的狼狽相,讓蔣若彬直皺眉頭,對關緒歉意又尴尬地笑了一聲,冷聲對中年男人輕斥,“陳叔,有事慢慢說,當着貴客,像什麽樣子?”
中年男人喘了幾口粗氣,又使勁吞咽一下,才直起腰來,關緒看清了他滿頭大汗,臉色漲得通紅,像被火燒過似的。
“大少爺,老爺正找您呢,您快過去吧。”
“老爺?老爺這會兒找我什麽事?”
“瞧大少爺說的,這我哪兒敢問?”陳叔從西裝內袋裏掏出一塊帕子,哆哆嗦嗦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珠,陪笑,“聽老爺的口氣,事情挺急的,您就趕緊跟我過去吧。”
蔣若彬面色犯難。蔣家是剛在津嶺城站穩腳跟的小家族,對關家多有依仗,如今關家的當家人關緒在這裏,蔣若彬作為東道主,把客人抛下不管去辦自己的事,這怎麽也說不過去,再說關緒還是貴客。
蔣若彬看了關緒一眼,讪笑:“關總,實在不好意思,您看這……”
關緒倒不在意,微微一笑,不疾不徐道:“蔣少有事請先去忙,回去的路我已經記住,一定随後就到。”
蔣若彬颔首,道歉連連:“實在是今天蔣家事雜,對不住關總,招待不周,下次我一定去給您賠罪。”
他又自我開罪了一番,得到關緒果然不介意的答複,放心不少,和陳叔一起匆匆離開,只留下關緒一人。
關緒面上挂着禮貌的淺笑,目送他們離開,眼中笑容瞬間冷了下來,又想起籬笆後面那個蔣若彬來不及給自己介紹的少女,看蔣若彬的神情态度,好像對這女孩厭惡到了極點似的。
關緒好奇心更甚,這樣靈秀的女孩,怎麽就這麽招人厭?她忍不住再次轉身去看,卻發現那個姑娘已經轉過身來看她。
毫無防備的,兩人的目光撞了個正着。
關緒連呼吸都忘了。
這是個貌美得有點超凡脫塵的少女,看起來十八歲左右,初初長大成人的模樣。
膚白勝雪,烏發如墨。
巴掌大的白淨小臉,嵌着精細的五官,沒有一絲一毫瑕疵的精致,像是最靈巧的手藝人在一塊無暇的美玉上雕刻而成,眼眸是兩枚絕世的寶石,清澈透亮,嘴唇就像剛出芽的柔.嫩.花.苞,沾着朝露,嬌豔欲滴。
她娉婷立在池邊,純白色長裙,包裹着身形纖細嬌小,已經展現出一點女人的美好姿态。
與世隔絕的靈動漂亮,完全不似凡間的女孩。
關緒下意識屏息,腳向前挪了半步。
那位年輕的姑娘大概很少見到生人,被猛然出現在院子外面的關緒吓壞了,手指緊張地絞着自己的裙擺,貝齒輕咬下唇,把粉.嫩的唇瓣咬得紅了起來。
幾縷碎發散落下來,關緒才發現,她的一頭黑發,近乎半人長,看上去順滑柔軟。
關緒怕吓了她,與她對視,向後退了退,眼睛彎起來,嘴角微微上翹,露出一個淺淺的、又極溫柔的笑意。
站在池邊的蔣輕棠,臉唰地紅透,好像清晨枝頭上沾了露珠的、熟透了的蘋果,素白的指尖也在自己的裙擺上絞得更緊,連細細的手腕都開始泛紅。
“你別怕,我不是壞人。”關緒看出了她的驚惶,隔着籬笆,笑着安慰,聲音溫沉動聽。
她不說話還好,這一開口,少女的臉紅得更厲害,好像要滴血似的,嗫嚅着,說不出一句話,只一個勁兒地搖頭。
一雙大眼睛濕.漉漉的,水光潋滟,像一只受驚的害羞小鹿,惹人憐愛。
“你叫什麽名字?”關緒怕吓着這只可愛的小鹿,語氣極盡溫柔地詢問。
她仍然無措地搖着頭,似乎是發覺了自己的失态無禮,突然停止動作,低頭撫平自己裙上絞出來的褶皺,往前走了幾步,嘴巴張了張,似乎想要和關緒介紹自己。
可惜還沒開口,就被打斷。
“小啞巴你在哪兒?快進來化妝!待會兒宴會遲到,夫人又要罵我們。”從小樓裏傳出來的女人聲音,聽起來很不耐煩,語氣惡劣。
少女一聽,顧不得關緒,連忙提起裙子跑進房子裏,咔噠合上門,轉眼無蹤。
好像從沒出現過,一切只是關緒午後的一場夢。
對于這個神秘的姑娘,關緒一無所知,只聽有人叫她“小啞巴”。
竟然不會說話?
關緒惋惜地想,這樣漂亮的孩子,真不知她開口說一句話出來,該是怎樣的動人。
……
蔣輕棠合上門,背靠着門板,心跳得飛快,咚咚咚地敲打自己的耳膜,好像要從嗓子眼兒裏跳出來。
她臉上燒得厲害,簡直快要起火,氣候溫和的春日,她的背上汗涔涔的,連衣服都被浸得濕透,還好有長發遮擋,跑進來的時候才沒被關緒發現。
她在門板上靠了一會兒,捂着胸口,感覺心跳沒那麽厲害了,才敢悄悄地、小心翼翼地轉身,趴在門上,從門縫裏,偷偷往關緒的方向瞧。
關緒還站在原處。
看向蔣輕棠這裏。
身材高挑的女人,即使一動不動站在那裏,也那麽好看,長身玉立,好像全世界的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好看得讓人臉紅心跳。
雖然知道關緒看不到自己,可蔣輕棠偷看了關緒一會兒,臉不知不覺又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