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不怕她(已重寫)

關緒在院子外面站了很久,再沒見那個像小仙子一樣的少女出來,她想,她肯定是被自己吓壞,躲進了屋子裏,不敢再出來。

關緒不免暗嘆一聲,心裏有一絲遺憾。

倒不是對那女孩又什麽非分之想——畢竟她看起來才十八歲的樣子,正是青春年少的時候,而且那麽幹淨的孩子,讓人覺得對她生出哪怕一丁點的龌龊念頭都是罪大惡極的亵.渎。

這麽一個漂亮孩子,亭亭玉立,只那樣站着就已經足夠賞心悅目。

關緒不知道,那個提着裙子跑進房子裏藏起來的漂亮少女,現在也正從門縫裏偷偷地看她。

關緒以為自己的舉動吓壞了蔣輕棠,其實是她見到了關緒,又羞又喜,一時間失了方寸,只好快快地逃走,不願在讓關緒看到自己的狼狽。

蔣輕棠趴着門縫,從縫隙裏偷看關緒,雖然距離稍遠,關緒的面容已經有些模糊不清了,可蔣輕棠看得專注入神,連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生怕一眨眼,關緒就沒了,再也找不着。

一樣的。

蔣輕棠的目光像是黏在了關緒身上一樣,貪婪地逡巡,和自己記憶裏的那個人對比。

還和從前一樣。

她這麽多年容顏一直沒變,連笑起來的溫柔神态都別無二致,除了身上愈發沉穩冷靜的氣質,讓人安心。

蔣輕棠臉上的熱度從見到關緒的第一眼開始就一直沒有退下去過,現在躲在屋裏偷看,反而愈發燙,她的臉紅撲撲的,仿佛頭頂都在冒着熱氣,心跳的速度也很快,撞得胸.口都開始發疼。

這樣陌生的羞怯與喜悅讓她激動得無法自已,只好攥緊脖子上的吊墜,企圖能緩和一點心中的緊張。

“小啞巴!小啞巴你在哪?”樓上女人的催促聲又傳來,已經帶上了怒氣,“磨磨蹭蹭的幹什麽呢?叫你上樓聽見沒有?你現在好大的膽子,越來越不聽大人話了,等我回頭告訴夫人,看她怎麽收拾你!”

那女人越說越生氣,不知摔了什麽東西,哐當一聲,蔣輕棠只覺得頭頂的天花板都簌簌抖了一下,吓得她也渾身一激靈。

可門外,關緒就站在那裏,蔣輕棠舍不得走。

她怕這次走了,不知道還要等到哪年哪月,才能再見關緒一面。

只這次見面,自己就已經等了十幾年。

太長了。

蔣輕棠想着,鼻子發酸,眼眶也有點濕。

也許……也許今天之後,就再也不會見到她了。

因為今天,是蔣輕棠的二十歲生日,今天的宴會,是她二十歲生日會。

說是生日會,所有人都心照不宣,這是相親會。

過了今天,蔣輕棠很快就會嫁給一個也許根本沒見過的男人。

蔣輕棠感覺自己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掐住了咽喉,喘不上氣來,只好把手心裏攥着的吊墜貼在心口上,企圖汲取一點點慰藉。

“死丫頭你真是翅膀硬了啊?非要我下去抓你上來是不是?”女人那邊真的傳來了踩踏樓梯的響動,蔣輕棠不敢再拖,最後戀戀不舍看了關緒一眼,狠心轉頭,跑向樓梯口,上樓的時候擦了擦眼角,不讓上面的女人發現自己的情緒異樣。

在樓梯拐角遇到了氣勢洶洶的女人,一個中年女人。

她是從小照顧将輕棠起居的保姆,蔣家的人都叫她陳姨。

蔣輕棠上樓的去路被陳姨擋住,只好站在原地,低着頭。

“哼,你還知道上樓啊?怎麽不繼續野在外面呢?幹脆野死在外面好了,蔣家上下也不用養着你這個沒用的廢物,夫人恐怕夢裏都得燒高香了。”陳姨雙手抱胸,居高臨下地睨着将輕棠,鼻腔裏發出輕嗤。

蔣輕棠揪緊了裙擺,仍低着頭,沒有動作。

“愣着幹什麽?還不快滾上去!你好大的面子,夫人房裏的幾個化妝造型老師,現在全等着伺候你一個人呢,你還不知足,怎麽,非得讓人親自請你上去呗?”

蔣輕棠縮了縮身子,從陳姨旁邊的空隙鑽上樓去。

二樓她自己的卧室裏,果然有三個陌生女人在閑聊,房間裏沒有凳子,她們就毫無顧忌地坐在蔣輕棠的床上,蔣輕棠站在卧室門口,微不可察地皺了皺眉,倏爾展開,走進房間,對着占據她小床的三個女人躬了躬身。

三個女人對視一眼,又眼神輕蔑地看蔣輕棠,其中一個嘲諷道:“小啞巴,你好大的面子,夫人特意讓我們仨來伺候你,她自己的妝發都還沒做呢,就這你還得讓我們三催四請的,怎麽,這意思你比夫人還厲害呗?”

“李老師您別生氣,她這不是來了麽。”剛才還兇神惡煞的陳姨這會兒臉上堆滿了笑容,态度是蔣輕棠從沒見過的和藹,“三位老師快請吧,別到時候耽誤了夫人那邊的事情就不好了,老師們說是不是?”

那三個女人思考确實是這麽個道理,別因為和這個小啞巴叫板白白耽誤了夫人的事,于是被稱作李老師的女人沖蔣輕棠一努嘴,“坐到梳妝臺前去吧。”

蔣輕棠乖乖走過去,坐下。

趾高氣昂的女人們互相看了看,也都走到蔣輕棠身邊,忙活起來。

畢竟今天是蔣輕棠的二十歲生日,老爺還想宴會上讓蔣輕棠驚豔亮相,能攀個好親家,聽夫人說,要是什麽羅家、鄭家的少爺能看上這小啞巴,那蔣家從此平步青雲,還怕将來津嶺城裏沒有蔣家說話的份兒麽?

所以今天對這小啞巴的妝發造型,半點都馬虎不得。

蔣輕棠麻木地坐在梳妝臺前,任由那幾個人在她身上擺弄。

化妝師、造型師、服裝師。

她們各司其職,手上拿着粉撲、梳子,或者用料考究、裁剪得體的禮裙,往蔣輕棠臉上身上比劃。

蔣輕棠盯着鏡子裏披散着頭發的自己看,目光是渙散的,眼裏一點焦距都沒有。她皮膚瑩潤白淨,五官精致,只因臉上沒什麽表情,看起來了無生機,不像活人,倒像是一尊雕像。

剛才在關緒面前的靈動,早已消失不見了。

蔣家近年才在津嶺站穩腳跟,急需一個在津嶺城裏說的上話的家族做親家,剛好蔣輕棠出身不好,又是個啞巴,最關鍵是出水芙蓉似的好相貌,還不會反抗,用以聯姻再合适不過。

蔣輕棠不是天生的啞巴。

她小時候也是個會說會笑,活潑可愛的小丫頭。

只因她幼時父母就遭了難,那時她的年紀太小,親眼目睹雙親亡故,受了刺激,從此以後就不會說話。

不僅如此,好像連腦子都開始逐漸遲鈍,別人給她吃,她就吃,別人給她喝,她就喝。她住在離蔣家主宅很遠的偏僻院子裏,平常基本不出來,要是哪天照顧她的陳姨忘記給她送飯,她一整天不吃不喝也不會主動要。

在蔣家做事的仆傭私下裏都說,家裏的這位大小姐又啞又傻,要不是長得的确漂亮,哪會有好人家肯要她,他們說這,又嘆氣,這麽漂亮的女孩子,可惜偏偏是個啞巴,還是個傻子。

蔣家的人都管蔣輕棠叫“小啞巴”,時間久了,幾乎想不起她的本名。

……

“李潔,你幫我看看,給這個小啞巴用哪款眼影合适?”化妝師手裏夾着一支眼影刷,對着面前的幾盤眼影猶疑不定,轉頭讓造型師幫她拿主意。

造型師嘴裏抿着一根U型夾,手上拿着細梳正挑着一縷蔣輕棠的長發準備造型,瞟了桌上的眼影盤一眼,不耐道:“随便,你對這個啞巴這麽用心做什麽?反正她傻了吧唧的,化成什麽樣也不知道,你把她化成天仙她也不會念你的好。”

化妝師一想也是,不再糾結,随便選了個基礎款的眼影就往蔣輕棠的眼皮上招呼。

她的動作太粗魯,刷毛不小心掃進蔣輕棠的眼睛裏,蔣輕棠應激性地眨眨眼,手擡了擡,想揉眼睛,可是剛虛握成拳,還沒擡起來,就又放回大腿上了,坐姿端正,只是眼睛閉了起來。

蔣輕棠知道,動一下,肯定又是一頓謾罵嘲諷,反正也不是要人命的事,忍一忍就過去了,何必平白讨人嫌。

化妝師即使不上心,上妝的時候也不得不感嘆一句,這小啞巴的皮膚真是好得讓人嫉妒,牛奶似的細膩光滑,嫩得能掐出水來,湊得這麽近都幾乎看不見毛孔。她從事這個行業十來年,從沒遇到這麽好的底子。

“李老師,張老師,你們快別忙活了!”這才剛開始給蔣輕棠化妝做頭發,陳姨突然擰開了門沖了進來,急匆匆對正忙碌的三個女人道:“夫人正叫你們過去呢!”

“夫人?”化妝師立馬把手中的刷子扔在桌上,“夫人叫我們什麽事?”

“她屋裏那幾個人笨手笨腳,說沒你們的手藝好,妝發不如你們弄得好看,現在正在發脾氣呢!點名要幾位老師過去幫她重新做妝發,老師們,你們看……”陳姨後面的話沒說下去。

“那還用說,當然是先去幫夫人要緊。”叫李潔的造型師也放下了手上的梳子。

“就是就是,夫人平常怎麽對我們的,難道我們幾個心裏還沒數麽?”

她們幾個人你一句我一句,七嘴八舌鬧哄哄的,紛紛放下手裏的活,結隊往夫人的住處去了,不消幾分鐘,蔣輕棠的房間便安靜下來,只剩下滿室狼藉,還有呆坐着的她自己。

蔣輕棠的眼影只化了一邊,看上去髒兮兮的,頭發上也還夾滿了亂糟糟的卡子,房間裏靜悄悄的沒有一點聲音,連她自己的呼吸聲都很微弱。

她愣愣地挺直脊背,在化妝鏡前坐了一刻鐘,确認那些人一時半會兒回不來了,這才慢慢擡起手背,在自己的眼睛裏揉了揉。

剛才那個化妝師把眼影粉末弄到了她的眼睛裏,不舒服,揉了好幾下,又眨了眨,确認粉末掉出來,這才感覺好受些。

虧的她凡事忍慣了,連粉塵進了眼睛也能忍這麽久。

蔣輕棠對着鏡子看了一會兒,又把自己頭頂上亂七八糟的卡子拆了,頭發梳順,然後起身,去浴室洗臉。

她從沒用過那些粉啊乳的,剛才她們在她臉上糊了好幾層不知什麽東西,她只覺又厚又悶,整張臉都透不過氣來,心想反正她們去夫人那裏起碼就得大半天呢,一時半會兒回不來,等她們想起來自己都不知什麽時候了,先洗了再說。

大概她們看到自己把她們的“成果”毀壞了,又得一頓罵。

随便吧,哪天不這樣。

現在蔣輕棠的心裏只有關緒。

她洗幹淨臉趕緊跑出來,拉開窗戶,探出半個身子使勁朝樓下張望,看剛才關緒站立的方向,眼睛瞪得大大的,然後逐漸浮現出失望的表情。

院子裏空無一人。

關緒早就走了。

蔣輕棠不死心,又跑下樓去,在小院前前後後都找了一遍。

果然沒有。

她的肩膀垮了,眸中的光彩也黯淡下去,拖着步子走回小樓前,坐在門檻上發呆。

她木木地低着頭,揪腳邊的一棵草梗,眼前看到的全都是關緒的臉。

關緒笑起來那麽好看,輕聲細語地讓自己別怕,說她不是壞人,還問自己叫什麽名字。

蔣輕棠抿着唇,嘴角悄然勾起一點,心裏泛起一點絲甜。

關姐姐……笑起來還是和從前一樣好看,聲音也像從前那樣好聽。

那麽好聽,連說話都像唱歌似的。

她長得那麽高,蔣輕棠小時候就仰望她,原以為長大了會和她一般高,結果今天才發現,仍然要仰望她。

那一雙長腿,筆直又漂亮。

蔣輕棠臉微燙,怯怯地想,自己當然知道她是好人,怎麽會怕她呢?從前不怕她,現在更不會怕她。只是一見着她,自己就歡喜得連手腳怎麽放都不會了。

她是……全天下最好最好的人。

可是關緒大概早就不記得自己了。

也對,蔣輕棠自嘲地扯開嘴角,自己當年見到她的時候還不到她的大腿高,而現在,自己已經長成一個大人了。

足夠嫁人的大人。

蔣輕棠苦悶起來,自己從前的承諾,也許永遠也無法兌現。

反正關緒早就不記得了。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