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你的聲音很好聽

蔣輕棠說完那句“不怕你”,緊張得臉紅心跳,蜷着膝蓋坐在床角,半晌不敢再看關緒一眼。

她怕關緒笑話她。

她已經很久、很久沒和別人說過話了,久到連她自己也不記得時間,只知道院子裏的那個小池塘,荷花開了又敗,蓮蓬她已經摘了很多回。

也沒人願意和她說話。

蔣輕棠有時在池塘邊坐一天,一個人對着水中自己的影子自言自語幾句,更多的時候是沉默地盯着水裏的天空,從日出看到日落。

所以蔣輕棠知道自己的發音不流利,要不是被關緒逗得狠了,她當了真,怕關緒誤會,也不會情急之下艱難地開口解釋。

蔣輕棠縮在床角,等着關緒或真或假的嘲笑,等了半天,房間裏一片安靜,關緒一點聲音都沒有發出來,甚至連呼吸聲都幾不可聞,蔣輕棠差點以為關緒已經走了,心裏咯噔一下,急忙轉頭去看。

正好關緒也在注視着她。

目光柔和溫沉,像一汪溫暖的泉眼。

蔣輕棠看進她的眼睛裏,竟然看到一點心疼,蔣輕棠霎時間鼻頭微酸,趕緊別過臉去才忍住沒有掉淚。

關緒輕輕地、盡量不驚動蔣輕棠的,向她靠近了一點,低聲笑道:“你的聲音很好聽。”

蔣輕棠驀然瞪大雙眼,回頭看她,滿眼的不可置信。

“我原以為……你不會說話。”關緒笑着,又坐近了些,“沒想到你說話這麽好聽,以後多說說才好。”

蔣輕棠眼眶一下子就濕了,使勁憋着淚,搖頭。

不好聽,一點都不好聽。

她想關姐姐怎麽這麽溫柔,明明都已經不記得她了,救她一次,把她送回來,已經仁至義盡,還這樣笑着,說這些讓她開心的話來安慰她。

“你肯定以為我在騙你,逗你開心,對不對?”

蔣輕棠愕然,關姐姐怎麽好像會讀心術一樣,把自己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

關緒卻噗嗤笑了。這小孩兒的心思都寫在臉上,怎麽會看不出來呢?

“我沒騙你,也不是逗你開心,你的聲音真的很好聽。”關緒說着,身體向前傾,湊到蔣輕棠跟前去,“騙你的話,就罰我變成一只小豬,怎麽樣?”她一邊說,一邊用拇指按住自己的鼻子,做出小豬一樣的鬼臉造型。

蔣輕棠眼角還挂着淚,欲掉不掉,看到關緒的小豬鬼臉,瞬間破涕為笑,心想哪有這麽漂亮的小豬。

關緒沒有哄孩子的經驗,使出渾身解數,總算把這小姑娘給逗笑了,也暗暗松了口氣,眼睛瞟到蔣輕棠還在流血的腳掌,在她房間裏環顧一周,找到浴室所在,徑直走進浴室裏,打了一盆水出來,又在櫃子的最底下找了一條毛巾,估摸着應該不是蔣輕棠的常用毛巾,于是在洗手臺稍加清洗,這才把毛巾放進水盆裏,端到了床邊。

蔣輕棠不明所以地看着關緒。

“你的腳上有傷口,又沾了泥,不及時清洗幹淨肯定會感染的。”關緒半蹲下來,把毛巾擰得半幹,對蔣輕棠笑,“我幫你清洗一下,你不介意吧?”

蔣輕棠懵懵懂懂地搖頭。

關緒又笑,“那還不快過來?待會兒水就涼了。”

蔣輕棠這才明白關緒的意思,原來她是要幫自己洗腳。

蔣輕棠努力把自己的小腳丫往裙子底下縮縮,企圖藏起來,“不……不用……”

她的腳那麽髒,再說她又不是小孩子,怎麽好意思讓關姐姐幫她洗腳,怪羞的,蔣輕棠想想都要臉紅。

關緒沒有跟她廢話,直接拿着半幹的毛巾,往床上一坐,拽着蔣輕棠的腳踝,就把她的腳丫放在自己大腿上,用毛巾沿着她的腳趾頭一點一點地擦,動作輕柔小心。

蔣輕棠臉登時浮起一層薄紅,想縮回來,可是關緒的力氣很大,蔣輕棠那點反抗在她眼裏就跟小雞仔似的,縮了幾下,紋絲不動。

“我……自己……”

蔣輕棠想說她自己洗就可以了,結果話剛出口,關緒同時說道:“對了,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呢。”又把蔣輕棠的話給吓了回去。

“什……什麽……?”

“你的名字。”關緒邊說邊低着頭,細細地給她擦拭腳趾間的縫隙。

關緒早就知道蔣家大小姐的名字,可是遇到眼前這個姑娘,又想她親口把名字說給她聽。

“蔣……蔣……”蔣輕棠張了張嘴,想對關緒說出自己的名字,可她太緊張,反而亂了陣腳,連舌頭都捋不直了,說了半天也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別急,慢慢說。”關緒鼓勵她。

她的聲音有種莫名的撫慰人心的力量,蔣輕棠聽了,心果然定下來,深吸一口氣,慢慢地、一字一頓地說出了自己的名字:“蔣……輕……棠……”

她怕關緒不知道是哪幾個字,想了想,又主動拉起關緒的一只手,在她掌心裏慢慢地寫給她看。

在她心中,向關緒介紹自己,讓關緒記住自己,這是件極重要的事,一點也馬虎不得,所以她一筆一畫地寫,小臉繃得一絲不茍,非常認真嚴肅的模樣,連害羞也忘記了。

關緒只覺得自己掌心癢癢的,盯着蔣輕棠專注的側臉看,發現她的睫毛很長,又密,小扇子似的,眨眼的時候忽閃忽閃,不知為何,她心中突然砰砰亂跳了一下。

連掌心的那點癢都變得致命般難捱。

關緒趕緊別過臉去,暗暗唾棄自己無恥,這麽單純的孩子,一心一意信任自己,自己怎麽動了那樣的龌龊心思?豈不是和剛才欺負她的那些垃圾一樣不堪了?

就在關緒心思千回百轉的時候,蔣輕棠已經在她掌心裏寫完了自己的名字,寫完之後才發現自己不懂規矩,竟然做出這麽出格的事來,臉一熱,忙放開關緒的手。

關緒掌心裏綿.軟輕柔的觸感消失,內心頗為失望,面上的笑意不減,說:“原來你叫輕棠?真是好名字。”她看着蔣輕棠,又說:“我叫關緒,你知道是哪兩個字麽?”

蔣輕棠點頭,表示知道。

怎麽不知道呢?這些年蔣輕棠不知将關緒的名字在紙上寫了幾遍,又在自己心裏拓了幾遍,哪怕閉着眼睛,也能寫出關緒的名字來。

關緒詫異:“你怎麽會知道?難道你認識我?”

蔣輕棠心中微驚,一時不知該怎麽回答,急中生智,突然一皺眉頭,又縮了下腳。

關緒以為是自己手上沒輕重弄疼了她,低頭專注于幫她清洗傷口,不敢再分神。

蔣輕棠這才松了口氣,總算逃過一劫。

關緒從小到大也沒做過這種伺候人的事,第一次幫人洗腳,居然也得心應手。

蔣輕棠雖瘦弱,那雙小腳丫卻很圓潤飽滿,握在掌中手感很好,要不是蔣輕棠紅着臉把自己的腳丫抽回去,細聲細氣地說謝謝,關緒都有點舍不得放手了。

蔣輕棠腳上的傷口不深,但多,都是被石子劃出來的細小傷口,關緒給她洗完腳,又在她房間的櫃子裏翻出藥箱給她上藥,藥上了一半,陳姨和幾個化妝師說說笑笑地回來了,她們看到蔣輕棠房裏竟然多出一人來,都愣了一下。

“你們是誰?”關緒回頭看着她們,目光淩厲地詢問。

蔣輕棠拉拉她的衣袖,又搖搖頭,表明她們不是壞人。關緒這才收回目光。

“我還想問問你是什麽人呢!”陳姨被關緒的氣勢震懾住,剛回過神來,趾高氣昂地睨着關緒,“你是新來的吧?這麽不懂規矩,這個院子沒有老爺允許,誰都不許随便進來,知不知道?你趕緊給我出去,否則我叫人把你攆出去。”

關緒懶得與她計較,猜測她可能是照顧蔣輕棠長大的保姆,只笑說:“我待會兒和蔣小姐一道去宴會廳。”

按理說這個時候,蔣輕棠的房裏不說忙碌,至少也得有兩個人為她梳洗打扮,可是剛才蔣輕棠被幾個二世祖欺負得滿院子亂跑都沒人管,關緒送她回來時房裏又是一個人都沒有的,怎麽着關緒也猜到了幾分。

看蔣若彬對蔣輕棠的态度,估計蔣家上下,多半都沒把這個蔣家大小姐放在眼裏,不然蔣輕棠也不至于養成這種謹小慎微的性格。

陳姨一聽關緒的話,猜她是蔣家請的客人,要麽也是老爺派來的,不敢得罪,立刻噤了聲,沖化妝師幾人使了個眼色,她們立刻心領神會,匆匆走進房間,把蔣輕棠請到梳妝臺前坐好,繼續為她化妝做造型,不過态度比之前好了不少。

關緒沒有離開,就坐在床邊看她們給蔣輕棠打扮。

關緒眼光高,從蔣輕棠該用什麽眼影、盤什麽發型全都挑剔了一遍,那兩個化妝師、造型師心裏一肚子火,覺得關緒是外行指導內行,可礙于她的身份,敢怒不敢言,只把氣都算在蔣輕棠頭上,腹诽不就一個小啞巴麽,怎麽這麽多事?造型師分了神,一不小心扯了蔣輕棠的頭發一把。

蔣輕棠頭皮吃痛,沒忍住嘶了一聲。

關緒立刻站起來,冷眼看着那個造型師,“你怎麽做事的?”

“我……我不小心……”造型師辯駁。

關緒皺着眉冷笑,“你平常給你們蔣老太太梳妝也這麽不小心的?”

造型師內心不忿,心想這個小啞巴能和蔣老太太比麽?她配麽?可看關緒面色陰沉的樣子,一時間也不敢說話。

關緒懶得和一個小無關緊要的人浪費口舌,只擺擺手,說了聲“滾”,把造型師攆了出去,親自給蔣輕棠梳頭發。

蔣輕棠的頭發很長,卻出奇的柔順,雖然剛才在外面跑的時候被風吹亂了不少,稍微梳一梳就又重新變得順滑起來。

這會兒化妝師剛好給蔣輕棠上完妝,征求關緒的意見,關緒仔細端詳一番。

蔣輕棠的整個妝容都是按照關緒的意見,以清新淡雅為主,薄施粉黛,口紅也選的是一款淺色的水潤唇膏,略微點綴蔣輕棠的自然唇色,配上她身上白色的晚禮裙,關緒竟看得一愣。

蔣輕棠與鏡中她的目光交錯,被她熾.熱的目光看得不好意思,低下頭去,關緒回過神來,也匆匆別過臉,對化妝師說了句可以,讓她出去了,自己來回踱了幾步,冷靜下來,才又回到梳妝臺前,站在蔣輕棠的身後,親自為她梳頭。

蔣輕棠偷偷打量鏡子裏的自己和關緒,那麽親密,因為角度的關系,就好像自己依偎在她身上似的。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發齊眉……

看着關緒捏着梳子,一下一下給自己梳頭,蔣輕棠心裏突然想起這句話。

也不知在哪本書上看來的,當時只覺得這句子真美,心想自己和關姐姐能有白發齊眉的一天就好了,于是便記了下來。

那年關緒随口誇了一句蔣輕棠的頭發真漂亮,蔣輕棠記在心中,從此再沒剪過頭發,一頭長發齊了肩,又齊了腰,蔣輕棠知道,自己和關姐姐的“白發齊眉”也越來越遠。

誰想到,竟真等來了關緒為她親自梳頭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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