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
三十秒後,沈琅收起手機,轉眼看向拿了領帶的肖聞郁。
領帶是最常見的純黑色,摸上去觸感順滑如緞,從哪裏下手都不合适。沈琅接過領帶,見面前的肖聞郁半傾下身讓她折騰,想了想還是把實話說了。
“我沒學過怎麽給人系領帶,怎麽辦?”沈琅伸手抻起他的襯衫領,繞過領帶試了下,抽空提議道,“不如你教教我。”
肖聞郁垂眸看她,沒立即回答。沈琅只好按照印象裏開始系,過了會兒,她動作稍頓,彎唇又開口問:“再低一點好不好?系不到了。”
兩人本就身高懸殊,沈琅在房間內沒穿高跟鞋,即使肖聞郁照顧她的身高彎下身,系起來還是不太方便。
話音未落,沈琅腰際驀然一緊,猝不及防被他扶着腰抱坐上了身後的玻璃表櫃。兩人的位置随即高低互換,她甚至低首就能抵上他的額頭。
她臉上微詫的神情還沒淡去,肖聞郁已經撤回手。他随手撐在表櫃兩側,略擡起眼注視她,聲音很沉:“你教過我。”
沈琅這回是真有點兒詫異了,思忖問:“什麽時候?”
很多年以前。
肖聞郁來到沈宅不久後,沈家舉辦家宴。
每年正式的家宴幾乎只在中秋年節才會辦,很少有像這樣臨時才想着辦起來的。當天過了中午,沈家幾脈遠親的車就開進了沈宅外的雕花鐵門,沈琅下樓的時候,正好在二樓樓梯口碰上她的兩個哥哥。
她停了,扶着欄杆随意打招呼:“大哥,二哥。”
沈立珩看沈琅一眼,也沒回避,繼續跟沈立新道:“老爺子沒事不會叫那麽多人過來,別是有什麽好事要說吧?”
沈立新穿着正式,西裝上衣口袋紳士地露出一截白色方巾,聞言面色沉穩地回:“就是喊過來一起吃頓飯,能有什麽事。”
“哥,別人不知道,你不可能不知道啊。”沈立珩總覺得沈立新裝得道貌岸然,話說得有點兒陰陽怪氣,“我聽說,今晚老爺子要宣布件事,我們都在猜是要升你在恒新裏的位置,哥你到時候可別讓我們失望。”
沈立新剛想說什麽,餘光瞥到從旁邊的黑漆樓梯上又走下一個人,中止了對話。
從三樓下二樓有左右兩道樓梯,最終彙在此時沈家兩兄弟站着的這片樓梯口處。沈琅百無聊賴地聽了會兒兩人吵架,此時也跟着看過去,發現那位司機的養子正從對面樓梯上下來。
司機老陳在沈宅幾十年,早就能出現在沈家家宴上,肖聞郁作為司機養子,也跟着出席家宴。
沈琅注意到他只穿了襯衫西服,卻沒打領帶。
想想也是,沈宅上上下下的傭人這時候都在忙晚上的家宴,老陳也跟着老爺子出門了,誰會去教一個司機的養子怎麽打領帶。
肖聞郁剛來沒多久,平時不常出現,沈家兄弟不鹹不淡地掃他一眼,眼神多多少少帶着點輕蔑。而肖聞郁也沒看他們,神色極淡,不發一言地繞過幾人下樓。
沈立珩哪裏受過這種冷待,正要發作,聽沈琅忽然出聲說了句:“你的領帶。”
少女的聲音甜得發糯,語調帶了點漫不經心的天真。肖聞郁下樓的腳步一頓,擡眼看過去時,才發現沈琅這話是對沈立珩說的。
沈立珩看自己:“領帶怎麽了?”
“打得不好看,有點歪了。”沈琅打量他,目光又轉回沈立珩,“大哥今天就打得好多了。”
誰不知道今晚沈立新可能要有好事。沈立珩最煩別人拿他跟他大哥比,但看着沈琅少女稚氣的笑靥,像是對他的怒點毫不知情,只好忍了,臉色難看地抽了領帶,當着幾人的面重新打了一次。
肖聞郁看在眼裏。
随後,他深邃沉靜的目光落在遠處的沈琅臉上,後者倒沒看他,心情好地撐着欄杆,側顏白皙姣好。
當晚,沈老爺子在家宴餐桌上提起司機老陳跟了沈家這麽多年,幫了他太多,已經到了可以告老退休的年齡。而接下來,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老爺子收了老陳的養子當義子。
衆人驚愕,紛紛看向角落裏的青年。
模樣英隽疏淡的青年坐在角落裏,一身西裝革履,領口處系着的領帶工整而不茍。看起來挑不出任何差錯。
肖聞郁不驚不喜。
他被輾轉抛棄幾次,已經習慣境遇的起落。真情有假,歡愉有假,悲憫有假。
但不動聲色的伸手卻如同在他心裏埋了粒火種。
不熱烈,但致命。
肖聞郁在衆人矚目中擡眼,明亮燈色下,一眼瞥見了人群中沈琅纖細窈窕的身影。她也神情詫異,眨了眨眼,饒有興致地打量他,半晌無聲說了句“恭喜”。
……
沈琅是真的不記得了。
她以前順手幫過肖聞郁一些小忙,大多數時候覺得他挺好玩,逗人的成分居多。
那個時候她是驕矜得高高在上的大小姐,又跟處處排擠肖聞郁的沈家兄弟玩在一起,換了誰,都要覺得她這是接近羞辱性的施舍。
但肖聞郁記了近十年,記得事無巨細。
沈琅坐在玻璃表櫃的櫃沿,領帶系到一半,手松懶地搭在眼前男人的肩頸處,望進那雙漆黑沉郁的眸。
“不想讓你出門了。”沈琅低頭蹭了蹭他修挺的鼻梁,輕了尾音,嘆氣,“要是讓別人知道你給點甜的就能拐跑,那我要怎麽辦?”
“不會有別人。”
肖聞郁對她的親昵來者不拒,驟然眯了眼眸,伸手箍緊了她的腰。隔着單薄的衣料,他的指腹按上她柔軟而微陷的後腰窩。
他盯着她,淡聲回:“我只想要你。”
眼裏炙熱深沉,含着欲。
“……”
時間不對,再撩閑下去真要出事了。沈琅的腰脊線微微繃住了,手指停在打到一半的領帶扣上,低聲打趣:“這麽不矜持啊?”
肖聞郁沒接話。
沈琅确實不是服侍人的料,打個領帶也不老實,時不時開口逗兩句人,最後領帶打得歪歪斜斜,簡直就是典型的物随正主。她上手調整了幾遍,最後模樣稍微好看了那麽一點,但也工整不到哪裏去。
肖聞郁不在意,也沒糾正她,眉目沉斂地開車送她上班。
車停在寫字樓前,市中心繁華的商區地段人來人往,路人頻繁回頭打量這輛價值千萬的豪車,可惜車窗貼了膜,看不清車內的車主。
沈琅沒有立即下車,她偏頭看向主駕駛座上的肖聞郁,思忖着心說。
太招眼了。
車招眼,人也招眼。
肖聞郁停車,俯過身來給她解安全帶。沈琅注意到他那條被自己打得那條模樣全無的領帶,慢慢補了句。
領帶也挺招眼的。
靜默間,沈琅彎起眼開口:“別人看到你的領帶,一定要誤會了。”
肖聞郁看她,聲音很沉:“誤會什麽?”
一向禁欲清明的肖總早上衣冠不整地來公司,領帶還打得歪歪斜斜,還能誤會什麽?
沈琅知道肖聞郁等着自己說出來。她在暧昧的氣氛裏無聲看他,眼睫倏然彎出一個促狹的笑容,不回反道:“你叫我任性一點……”
肖聞郁似有所覺,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沈琅心跳得有點兒快,面上卻不顯。她就着兩人此刻挨近的姿勢,低湊下了頭。
柔軟順滑的發梢拂過肖聞郁搭在安全扣上的手背,下一刻,濕潤輕柔的觸感在他喉骨下方一碰而過。
沈琅吻完人,擡起臉,垂眼看過肖聞郁喉骨下方淡紅的唇印,調侃他:“這下就坐實誤會了。”
“……”
幾分鐘後,沈琅自作孽,被反客為主地吻到一口氣都沒給喘勻。
她下車前總算找回了點自己的良知,替肖聞郁把不小心蹭在他唇上的印記給擦了。後者食髓知味,攥着沈琅吻她的手指,半晌才回:“晚上我接你下班。”
擦了唇角的,沒擦喉骨下的。
周一恒新有大大小小的董事高管例會要開,開完會,常泓和老林跟着肖聞郁進董事長辦公室,八卦得興致高昂:
“行了,全國都知道昨晚你抱得美人兒歸了,要是等會兒再跟紐約那邊的分部開個跨國會議,全世界都知道了。”常泓帶着老母親般的感慨,指了指身旁的男人說,“你不知道,剛才老林在會議桌下拼命騷擾我,一個勁兒地問我誰跟你好了,忒煩!”
被指的男人叫老林,當年跟着兩人在華爾街做融投資項目,在肖聞郁和常泓回國後,也跟着回來發展。是個不到中年卻發了福的慈祥胖子。
老林嘿嘿一笑:“別搞得我有多八卦似的,我還沒見過肖有女人呢,問兩句多正常啊。”
肖聞郁神色很淡,脫了西裝外套搭在衣架上:“過幾天我帶她出來,一起吃頓飯。”
舍得帶人出來,說明關系差不多穩定了。常泓反應挺快,怼了怼老林:“聽見沒?吃頓飯。催我們給女孩兒準備見面禮呢。”
老林有點兒興奮地拍了把肚子:“是誰?”
常泓賣關子,沒提沈琅的名字,理所當然道:“肖太太啊。”
臨近下班,事務所內不忙項目的人開始閑磕聊天。助理敲門進沈琅辦公室,将裝訂成冊的項目标書送到她桌上,欲言又止。
“怎麽了?”這個欲說還休的眼神沈琅挺熟悉,抽空擡眸笑看了眼助理,“這次又要給我遞誰的相親履歷表?”
“不不不是,”助理拼命搖頭,悄聲問,“沈工,今天是您男朋友送您來上班的吧?”
“嗯。”
助理也有點為難,還是說了:“所裏都傳遍了,說這回開的車跟上次來接您的不一樣,都在猜您男朋友是誰,說什麽的都有——不過您放心,我跟徐哥誰都沒說,別人不知道您男朋友是……”
沈琅停了鼠标的動作,了然了。
別人不知道她的男朋友是肖聞郁,也就對她兩次從不同的豪車上下來有些……合情合理的猜想。
“也沒什麽不能說的,只不過他比較純情,不好意思上來見你們。”沈琅從善如流,随口開玩笑道,“哪天我開個會,跟你們仔細說說我們的故事。”
“……”助理莫名吃了一嘴狗糧,嚼吧嚼吧消化了會兒,又問,“那下個月所裏組織的旅行,您是打算帶您男朋友一起來嗎?”
華慕每年辦一次跟團的采風旅行,上年裏評級前三的項目組都能拿到公費名額,還能帶着親屬家眷随行。
沈琅最近快把這件事忙忘了。
下班時間,人群如潮。肖聞郁停車等在寫字樓的地下停車場,給沈琅打了個電話。
忙了一天的肖總系的領帶還是早上那條慘不忍睹的領帶,喉骨下的唇印比早上淡了不少,但依稀能看出早上的風采。罪魁禍首沈琅坐進車裏,微微錯愕地看他,一時半會兒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怎麽不擦掉?”沈琅失言,頓了半晌,倏然軟着尾音逗他,“擦了大不了我再親回來,補給你一個就好了。”
車駛出停車場,開進繁華阜盛的商區大道。肖聞郁瞥過路況,聞言側過臉看她,曈眸漆黑,很深的一眼。
他小臂搭在方向盤上,指骨略微收緊,平靜回:“好。”
沈琅看肖聞郁,總覺得他這模樣又露骨又矜斂,越看越覺得心癢。怎麽看怎麽讨人喜歡。
她沒正沒經地接話:“那我……好好練一練。”
車內緘默片刻。肖聞郁開口:“我有朋友,他們想見你。”
沈琅沒在私底下見過肖聞郁的朋友,聞言笑意盈然地回:“明天我去見我二哥,其餘的時間都是你的。”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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