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車駛過霓影斑駁的鬧市街道,在紅燈前停下。
那會兒沈琅接到沈立珩的消息時,正考慮着怎麽和肖聞郁攤牌,還沒來得及跟他提過這件事。肖聞郁問:“什麽時候?”
“定了明晚七點。”沈琅沒瞞他,順帶着連地址也說了,“明天我下了班開車過去,會晚點回來,委屈你要等我了。”
因為沈琅那個始料未及接錯的電話,沈立珩将地點定在離事務所不遠的酒店餐廳裏,約她明晚出來見一面。
翌日下班,沈琅掐準時間,按點到了餐廳包間。
上次她見到沈立珩還是除夕夜的時候,肖聞郁的身世對他打擊不小,不過兩個月,沈立珩已經少了許多以往陰狠跋扈的氣勢。他看着氣色不順,連帶着旁邊陪他一起來的女伴也神情小心翼翼。
包間的環境奢華雅致,沈琅将手袋擱在黑絲絨腳凳上,入席就坐,打了聲招呼。
“二哥。”
沈立珩此時的神情看不出喜怒,擡眼看她:“來了。”
有女伴在場,他并沒有立即說正事,而是讓侍應生上了菜單。沈琅點完單,還語氣自然地問了對面女伴的忌口,後者受寵若驚地看了眼沈琅,忙輕聲回答了幾句,肉眼可見的有些拘謹。
正好侍應生進來倒餐前酒,沈琅遞了杯給女人,笑得眸光潋滟:“你長得那麽漂亮,該覺得緊張的是我。”
她這話一出口,顯然包間內僵持緊張的氣氛在剎那間淡了不少。
對方是最近才攀上沈立珩的某位小模特,在來之前,她原本以為像沈立珩這麽陰晴不定的主,他的妹妹一定也不是個善茬,沒想到她徹底想反了。
同為女人,沈琅有着讓同性豔羨眼紅的資本。她長相精致昳麗不說,連身份都是沈家的大小姐,卻又沒半點小姐脾氣,看起來是真正優雅矜貴的名媛淑女。
沈立珩目睹了這一幕,凝神若有所思。
沈琅待人處事稱得上八面玲珑,卻也不會讓人覺得姿态低。
會哄人像是她某種天生的技能,以前他有時會慶幸自己的妹妹在交際方面很讓人舒心。畢竟以往沈琅不選擇在沈立新和他之間站隊,也不摻和公司的事,對他來說還不算是個麻煩。
沈立珩以前對沈琅不太上心,沒有防備揣測她的閑工夫,但現在以旁觀者的角度看來,沈琅這樣如沐春風的态度其實是若即若離的。像是遮罩住了她內裏的情緒,讓人看不透她真正的想法,也難以知道她的意圖。
一頓飯沉默吃完,沈立珩打發女伴去酒店套房等着,面色不快地開口:“你那天怎麽會跟肖聞郁在一起?”他又問,“什麽時候你跟他這麽熟了?”
沈琅居然私底下和肖聞郁保持着聯系。為什麽?
除了利益相關,沈立珩想不到其他。現在他在恒新的地位岌岌可危,少了沈琅的幫襯,以後他在股東大會上的話語權就更少,他不能失去這條臂膀。
沈琅笑:“二哥你忘了,他很多年前就跟我們認識了。”
沈立珩的臉色頓時變得愈發難看,耐着性子勸:“琅琅,就算他現在是跟沈家扯上了點關系,但我們畢竟才是親兄妹,他一個不親不熟的私生子,還輪不到讓他來控股沈家的産業。”
沈琅擡眼打量陰沉着臉的沈立珩,目光落在他穿戴得體的着裝上。她的指尖輕輕磕了下高腳杯的杯柄,出神思忖了一瞬。
這些年,沈立珩一直是個過得很講究的人。
如同所有上流階層的人一樣,沈立珩開豪車住豪宅,身邊美人不斷,每年坐私人飛機去各地度假,活得光鮮體面。而在知道自己不是沈家大小姐前,沈琅的生活也奢侈舒逸,起碼在物質上不曾虧待過自己。
因此即使肖聞郁有着直系血統,沈立珩也不甘心讓一個從小在筒子樓裏長大的人接手沈家産業。
其實挺奇怪,在這圈子裏最格格不入的人本該高貴,而最如魚得水的人卻名存實亡。
頓了半晌,沈琅微支着臉,接話道:“二哥,他不是不親不熟的人,我才是。”
“……”沈立珩皺眉:“你在說什麽?”
“我是被抱養的。”沈琅擡眼微笑,話說得輕描淡寫,“大概□□年前,爺爺打電話來告訴我,說當初——”她略略停頓,像是斟酌措辭,“當初媽媽懷孕的時候流産,才抱養了我。”
這件事當年極少有人知道,後續的檔案和資料也被沈老爺子清得一幹二淨,如果不是幾年前沈琅去找沈宅退休的私人醫生再次确認,估計她自己也不會相信。
沈立珩像覺得荒誕,不可置信道:“怎麽可能?!!”
沈琅喝完杯裏的紅酒,給自己倒了個杯底,回:“我沒有必要騙你。”
她确實沒有必要撒這種謊。沈立珩驚愕良久,暫且把這個問題抛到一邊,問了最關鍵的:“你跟肖聞郁到底怎麽回事?”
沈琅沒有再解釋。
“你要站到他那邊?怎麽,你以為肖聞郁是什麽好合作的對象嗎?”
沈立珩冷笑道:“自從他回來後,公司裏那幫資格老的都被他辭了個遍,現在就快輪到我了。他連我這個沈家人都不會放過,你覺得他知道你不是沈家人以後,還會保着你?憑什麽?憑你手上那點他早晚能拿得到的公司股份?”
即便沈琅并不是沈母親生,她也不該倒戈向肖聞郁。沈立珩實在想不通,臉色沉得可怕,正要繼續,沈琅倏然開了口:
“那二哥你呢?”
她晃了晃酒杯,神情慵倦地問他:“如果你知道我不是你的親妹妹,手裏還有恒新百分之十的股份,你會放過我嗎?”
答案可想而知。
包間內靜默無聲,沈立珩陰着臉沒回話,話題就此中斷。
沈琅對他的反應毫不意外。她放下酒杯,拿起熱毛巾擦拭手指,要準備離開時,擱在一旁的手機倏然亮起了屏幕。
肖聞郁:【喝酒了嗎?】
頓了頓,沈琅回:【喝了。】
很快,對方的回複又到,簡略的四個字:
【我在樓下。】
沈琅今晚喝了酒,本來想着回去的時候叫個代駕,沒想肖聞郁已經等在了酒店樓下。她神色不變地和沈立珩打聲招呼,離開了包間。
黑色慕尚靜靜地停在路邊,酒店門童躬身為沈琅打開後座的車門。
車內,肖聞郁靠在寬敞的後座,神色沉斂而淡,正開着筆電處理公事。
駕駛座的司機見沈琅坐進來,忙轉頭向她問好,熱情地笑道:“沈小姐是開了車來的吧?您把車鑰匙給我吧,我替您開回去。”
沈琅了然。怪不得今天肖聞郁難得帶了司機來接她。
她彎起唇,有點兒明知故問了:“你開了我的車走,那誰送我回去?”
司機被問得一愣,賠笑地看了看沈琅身旁的肖聞郁,又看了眼她,拿不準這話該不該接。
肖聞郁合上筆電,沉然的眸光落在她臉上,注視片刻回:“我帶你回去。”
誰料沈琅又笑問:“只是今晚嗎?”
眼看着車內氣氛逐漸不對,司機忙不疊地接過沈琅的車鑰匙,恭敬地向肖聞郁颔首,麻溜開門下了車。
車內恢複靜谧。
肖聞郁在後座沒動,也沒問沈琅和沈立珩談了什麽,像在等她開口。
“以後也都帶着吧,好不好?”沒了外人,沈琅臉上習慣性的揶揄笑意也淡了,她回視他,尾音低而侬軟,“我沒有地方去了。”
當沈琅和沈立珩坦白她的身世後,她和沈家最後一線岌岌可危的聯系也就此中斷了。
沈家人情涼薄,按理來說,沈琅對沈家和她過去的身份應該都沒什麽眷戀的感情。但她此時除了輕松外,還有些微不可察的惘然。
習慣是件挺煩人的事。
她罕見地向他服軟,肖聞郁卻沒應聲。
沈琅見他定定地盯着自己,少頃,随手将筆電連着工作臺一起推到一旁,逼身過來,挨近了。
肖聞郁伸過手,修長的手指托起她的臉,問:“很難過?”
“沒有難過,”沈琅挺坦誠,“有些事自己心裏承認是一回事,說出來讓人知道又是另一回事,我就是有點……不太習慣。”她喝了點酒,鼻息帶着微醺的酒意,語調暧昧地賣可憐,“怎麽辦,我就要無家可歸了,你要不要帶我走?”
肖聞郁看她,深刻的眉眼輪廓浸沒在車窗外影影綽綽的光色下,情緒如暗湧。
他不說話,沈琅也就沒繼續這個話題。她閑不住地搭上他肌理流暢的小臂,順着摸到他質感冰涼的腕表,心情逐漸平靜下來。
感受到沈琅撩撥般的觸碰,下一刻,肖聞郁猝然繃緊了臂腕,随即反扣住她的手。
車後座的位置舒軟而寬敞,兩人中間隔着道中央扶手,肖聞郁垂眸掃過一眼,按下升降鈕。扶手降落合起,後座成了躺卧無阻的長榻。
沈琅見他俯身抵過來,睫羽低壓,平靜回:“不用去習慣,你沒有的我都能給你。”
“……”沈琅彎起眼睫,剛想擡臉說些什麽,被倏然堵上來的吻壓了回去。
她還沒反應過來,就被肖聞郁牽制着手腕往後摁在了身後的皮質椅座上。男人的薄唇自她的唇齒間一路下吻到白皙纖細的脖頸皮膚,觸吻上領口處若隐若現的鎖骨凸起,貼唇吮吻,而後齒端摩挲着齧咬了下。
沈琅細喘一口氣,被只手扣着的手指立即猛地蜷縮了起來。
“……”
周圍是商業鬧區,等會兒交警來貼個罰單,指不定明早她和肖聞郁在車裏擦槍走火的事就能登上新聞頭版。
她抓住最後一點清醒,良知未泯地反省——
就該回公寓再嘴欠去招他的。
手機嗡聲震動起來的時候,沈琅正被肖聞郁抵着吻上肩窩,扣子也散了兩顆。
她眼尾還泛着水色,伸手去撈地上不知道是誰的電話,正想摸索着關了,卻不小心開了免提。
對方一口熟悉的美式京腔乍然響起:
“剛才我跟老林商量過了,光帶人沈琅吃頓飯忒沒意思,周六去打幾杆球怎麽樣?”常泓挺興致勃勃,“就去品盛館,他家那片高爾夫球場的草皮不錯,我這兒有預留位,到時候……”
“……”
沈琅再浪,浪過勁兒了也要臉。此時此刻,她默然無聲,沒回話。
肖聞郁停了動作,垂眼盯着她泛紅濕潤的唇色,對視幾秒,他伸指腹擦去她眼角幽微的水色,扣上衣扣。
常泓自顧自念了半天,發現對面沒聲兒,疑惑:“人呢?”
肖聞郁拿過手機,沉緩道:“明天談。”聲音是微啞的。
常泓戛然而止。
他一看時間,才八點半。
沉默幾秒,單身老男人出離憤怒了:“你們這有點兒早了吧?”
作者有話要說:
給小天使們發紅包,看文愉快麽麽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