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況?”
王胖子摸着下巴沉思半晌:“你愛上她了?這種俗套的搭讪臺詞可以換一換……”
“去你的,我說的是真的。”
“說不定是你上輩子的小情人!”王胖子唯恐天下不亂,“哪個系的美女,打聽清楚了沒有?”
“我真是對你無話可說。”吳邪懶得理他,把自己從小到大的關系網又梳理了一番,發現還是沒想起來在哪兒見過那張臉。
但答案很快就解開了,并沒有折磨吳邪太久。第二個禮拜結束的時候,就在軍訓閉幕式的典禮上,吳邪終于知道了那個男生是誰。
答案來的太突然,知道真相以後,吳邪一瞬間腦海裏想起了那句歌詞:“我閉上眼睛就是天黑,一種撕裂的感覺……”
不,他這還沒閉眼呢,天已經黑了。
當校長說出“請藝術系1班的解雨臣同學代表全體新生發言”的那瞬間,吳邪猛地擡起頭望向前方,然後,他便看到了之前見過的粉襯衫一步一步地踏上了主席臺,用他那好聽的聲音做起了發言。
那一刻,吳邪仿佛聽到了晴天霹靂,而伴随着的,還有自己心碎成一片片的聲音。
沒錯,解雨臣就是小花的名字,而此刻的吳邪也終于明白了自己為什麽會強烈地覺得以前見過這個粉襯衫。
眼睛一眨,老母雞變鴨;時光倏忽,小蘿莉變漢子。
他竟然是個男的……
他怎麽會是男的?
他為什麽是男的!
吳邪愣了很久,整個人都渾渾噩噩的,頭腦裏一片空白。也不知道是受到的刺激太大,還是這兩個禮拜累極了,他只覺兩眼一黑,随即就在這太陽底下,在粉襯衫好聽的聲音裏,緩緩地倒在了地上。
閉幕式吳邪沒參加,他一個人在醫務室裏躺着。
校醫姐姐看上去挺喜歡他,不但跟老師說讓他今天下午都留在這裏休息,還給他端來一大盤西瓜。
吳邪覺得自己除了小時候被小花喜歡過之外好像從來沒有被女人這麽優待過,簡直有點受寵若驚。但這個聯想又讓他想起了小花,不禁悲從中來。
整整一個下午,他都在醫務室裏呆着,讓自己的大腦放空。
他曾設想過一萬種結局,包括小花有男朋友了,小花不喜歡他了,甚至小花連吳邪哥哥是誰都不記得了。
他想過那麽多的可能性,但這些都在他的承受範圍之內,他覺得自己哪怕能接受外星人明年進攻地球,也無法想象為什麽自己的初戀小女友就這麽變成了真漢子。
到底是哪裏出現了偏差?難道小花想不開去變性了?當年那個漂亮的像從招貼畫裏走下來的小女孩到底是怎麽了啊!
他強迫自己靜下心來,不要再去想這件事,至少今天不要再想。
至于明天要怎麽辦,那就等明天再說吧。
閉幕式結束的時候,潘子過來看他,順便送他回去。吳邪這一暈也算是在班裏小有名氣了,因為他成為建築系這次軍訓唯一一個暈倒的,被樹成了典型,還寫進了校報。
吳邪哭笑不得,怎麽自己啥事都沒幹就成榜樣了,這個世界還真是奇妙。
走到寝室,一進門就覺得有點不對勁,吳邪定睛一看,寝室裏除了胖子王盟和張起靈外,還坐了一個人。
标志性的粉色襯衫,看到他進門便笑得彎起來的眼睛,對視之間,時光穿梭過十幾年,吳邪覺得仿佛有鴿子在自己的腦海裏扇着着潔白的翅膀,或者像海水在鼻腔裏漸漸滿溢。
他愣愣地站在門口,直到粉襯衫的聲音響起:“吳邪哥哥,好久不見了。”
公元二零零五年九月的某個傍晚,少年吳邪心中最美的初戀,結束于這個海邊城市的秋日晚霞之中。
5.
一直到跟着解雨臣走到操場邊的臺階上坐下時,吳邪的大腦還是一片空白。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蹦出來一句話:“你……你怎麽都告訴他們了……”
解雨臣笑:“我在你們寝室等了那麽久,那個胖子好奇,正好我也無聊,就跟他講了呀。”
吳邪看着他笑嘻嘻的樣子,忽然不知道用什麽表情來回應,最後只好說:“我沒想到……”
“為什麽我變成了男的,對吧?”
“嗯……”
“小時候我跟二爺爺學戲,唱旦角,不知道大人們是不是腦子叫門被擠了,平時也非要把我打扮成小女孩。而我自己那時沒有什麽性別意識,也把自己當女孩子了,以至于過了個生不如死的青春期,一直到高中時才軸回來。”
“那你……”吳邪喃喃着,也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麽。
“我從來沒忘記過吳邪哥哥,只是不知道該用什麽表情去面對你……”解雨臣還是笑着,他伸出手拍了拍吳邪的肩膀,“竟然能考到一個大學,是緣分嗎?我今天在校報上看到你的照片和名字時都驚住了,不過啊,其實那天見到你的時候就已經覺得熟悉了。”
吳邪下意識地搖頭:“不是緣分……”
“哦?”解雨臣不解。
“是我聽在長沙時和我們一起玩的朋友說的,他說碰到過你叔叔,說你可能會考這裏。”吳邪老老實實地說道。
“難道你是因為我才考這兒?”解雨臣有點驚訝。
“嗯。”
解雨臣沒說話,吳邪就低着頭看着自己的腳下,好一會兒沒聽到動靜,擡起頭來,發現解雨臣就這麽一直盯着他。
他突然覺得心酸:“小花,我是不是特別傻啊?”
解雨臣深深嘆了口氣,點點頭:“是有點。”
吳邪苦笑:“從小我就擅長兩件事,一個是眼睫毛長得長,一個是記憶力好。眼睫毛長我總不能把它剃了,記憶力好我也不能把腦袋敲壞掉。”
解雨臣還是沒有說話,吳邪只好又說:“我現在真的有點懵。”
解雨臣忽然擡起手臂,輕輕地圈住吳邪的胳膊,往他身邊湊了湊:“你看,這樣像不像小時候?”
吳邪沒作聲,解雨臣又放開他:“吳邪,我是個男的,現在你知道了,那你還喜歡我麽,還要和我在一起麽?”
吳邪像受了驚吓一樣“突”地擡起頭,眼睛裏有一絲迷茫。
解雨臣眼角含笑,繼續問道:“我大學畢業會出國,可能就不回來了,這條路我一早就已經決定了。你如果和我在一起,是想跟我談異國戀,還是願意跟着我去國外?”
吳邪眼睛裏的驚恐更深:“小花……”
解雨臣笑意愈濃:“即便你願意跟我一起到國外,你覺得你父母會很簡單就同意你跟一個男人在一起嗎?或者說,你會為了我放下你的父母,從此再也不回來了麽?兩個人因為這樣的事情罅隙漸生,感情也慢慢消磨掉,自己獨立的世界逐漸讓另一個人入侵,再也找不回那個完整的自己,可能有的人覺得這是一種融合,但對我來說卻是無法忍受的。”
沒等吳邪說話,解雨臣站起來:“我為什麽後來不去找你,不是因為我發現自己是男孩子就不能跟你談戀愛了,而是因為我想到了剛才的那些問題。吳邪,我是個很怕受到傷害的人,不管是來自于別人的還是來自于自己的,我都不想受傷。我早熟得讓人害怕,高一的時候我就成為了一個獨身主義者,celibatarian,你明白這個詞吧?”
吳邪腦子裏依舊懵懵的,解雨臣說了這麽多,他好像聽懂了又好像沒聽懂。他看着解雨臣,好不容易才說了一句:“我……是不是失戀了?”
解雨臣眨了眨眼睛:“大概是吧。”
“哦。”吳邪覺得眼前的人簡直太能說了,邏輯嚴謹,條理清晰,一下子就談到了好多年以後的長遠事,似乎還很有道理的樣子。
他雖然不是很能聽懂,甚至對于兩個男生談戀愛這種事也不是很理解,可卻覺得解雨臣這麽說好像是對的。
“你直接說我失戀了不就行了,何必這麽長篇大論的。”吳邪悶悶不樂,忍不住抱怨了一句。
解雨臣忽然輕輕地搖了搖頭:“吳邪,你要是真愛我愛到要死要活,你就不會在乎我是男的還是女的,不會在乎諸多困難和挫折。你要是真的愛我,你心裏想的就只會是怎麽跟我一起去克服這些困難。”
他把手放在吳邪的頭發上撫了撫:“我們抱怨一件事做不好,其實只是因為信心還不夠堅定而已。你沒你自己想的那麽喜歡我,你念念不忘的,應該只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是留在那年那月裏的回憶罷了。”
頓了頓,他捏了一把吳邪的臉頰:“而我也是這樣想的,所以我們兩個人半斤八兩,誰也不欠誰的。”
吳邪看着眼前的童年夥伴,很久很久以前他穿着小裙子,紮着小辮子,跟在他身邊,牽着他的手,甜甜糯糯地喊他吳邪哥哥。
吳邪哥哥你要娶小花呀。
小花是吳邪哥哥的媳婦。
小花長大了一定要嫁給吳邪哥哥……
他在這瞬間想起了那首他最喜歡的歌。
“我們分手在河邊,月兒朦朦星無光,小河中渡船輕輕蕩漾。它帶着多少離愁,帶着多少離合悲歡,帶走了童年美夢。兩小無猜同相戲,朝夕相依伴。
“騎着竹馬我倆繞過山邊,同看那初升的朝陽,同看月亮,到月落才回返。不能忘啊,不能不能忘啊,不能不能忘……”
并肩走在學校的林蔭路上,吳邪還是不想說話,解雨臣也不找話題,兩個人就這麽安安靜靜地走着。直到走到宿舍樓底下,吳邪才問:“小花,以後我還是你的吳邪哥哥嗎?”
解雨臣笑:“那必須是啊。”
“我說真的。”
“我也沒說假的。”
“那你再叫聲哥哥來聽。”
“會開玩笑了,看來已經從失戀的痛苦中掙紮出來了?”
“不叫算了。”
“哥!吳邪哥哥!小花最喜歡你了!”
“好了好了,渾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看到吳邪終于笑了,解雨臣忽然恢複了淡淡的表情:“吳邪,希望有一天你會遇到一個人,你不會在意這個人的性別、家世、外表,不會在意任何事情,只是想要跟這個人在一起,哪怕一起到很遠的地方。你不會懼怕任何挫折和困難,你會覺得,只要有這個人就夠了。”
“真的會有這樣的人出現?”吳邪苦笑,“希望真的會有吧。”
“祝你與這個人早點相遇。”解雨臣聳聳肩。
吳邪愣了一會兒,問道:“那你呢?”
“我剛剛才告訴過你,我是獨身主義者,你忘了麽?”
“沒忘,只是……那樣好麽?”
“沒有什麽好還是不好,每個人的生活方式不同。”
“可我總覺得這樣聽上去孤零零的,而且你才多大,以後那麽久呢,你敢說自己不會碰上一個你願意為之放棄這個想法的人?”
“我不需要任何人的陪伴,我希望自己的世界是獨立的,不想與任何人共享。如果我真的能夠忍受其他人進入我的世界,那我還用去等別人麽?我當然是要和你在一起的啊。”
“可我是個男的啊。”
“我說過,我從來不是因為你是男的而不和你在一起,是因為我本身是一個需要完全獨立的自我世界的人。”
“那你不怕寂寞嗎?”
“我更怕激情消退,雞毛蒜皮,被束縛,被限制,被壓抑。”
“你真是十九歲的人,九十歲的心,比小哥還麻煩。”吳邪嘆息。
“小哥?”
“就是我們寝室的張起靈,面癱冰山臉,跟個悶油瓶似的。”
“我知道,挺帥的那個,不愛說話。”
“真不知道我考來琴大是為了什麽,來了就失戀,還碰上個悶油瓶室友,這四年真是沒法過了。”
“可憐的吳邪哥哥,我為你默哀。”
“去一邊吧,沒良心的。”吳邪笑罵道。
到了寝室門口,吳邪看到張起靈恰好走出來,嘴巴裏差點不小心喊出“悶油瓶”來。接着就聽到胖子在裏面大呼小叫:“天真,你和你的初戀小情人談的怎麽樣啦?吳大情癡有沒有傷心欲絕自尋了斷啊?”
吳邪還沒說話,就聽到解雨臣在旁邊笑眯眯地說:“大家放心吧,我和吳邪哥哥已經和平分手啦。”
解雨臣的聲音特別大,四周宿舍裏的男生都聽到了,紛紛探出頭,一起爆笑起來,看樣子是被王胖子宣揚到都知道得差不多了。
吳邪痛苦地扶住腦袋,一聲長嘆道:“老子真是交友不慎啊!”
6.
那天晚上吳邪是在胖子的笑聲中度過的,熄燈之前的時間裏,胖子的笑聲差點沒掀翻房頂。
吳邪一開始還反駁幾句,到最後幹脆學起了鴕鳥,爬到床上蒙着被子不說話。
就連王盟也笑成狗,說這是他聞所未聞的事情,并且表示其實他很羨慕吳邪,有這樣的經歷這輩子簡直無憾了,這種事可不是誰都能有幸遇到的。
吳邪終于不耐煩了,掀開被子坐起來怒吼道:“你們怎麽一點同情心都沒有啊!”
結果換來的是胖子更加放肆的笑聲:“小天真啊,哥哥怎麽沒同情心啦,我們都替你難過哪,這樣的事都能讓你碰上!快數數,心都碎成多少瓣啦?”
吳邪“砰”一聲又倒回去,繼續蒙着被子裝聽不見。他算是明白了,對于損友來說,你還是趁早死了求安慰的心吧。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寝室裏終于消停了,吳邪聽到漸漸響起呼嚕聲。
男生一般都打呼嚕,211寝室特別嚴重,胖子的呼嚕震天響,王盟的呼嚕響震天。跟他們一比,吳邪的呼嚕簡直弱爆了,甚至可以用秀氣來形容。
不過最秀氣的還是張起靈,這位風一樣的男子晚上睡覺都不出聲的好嘛!早晨第一個醒,六點鐘準時都不超過一秒的,晚上十一點按時上床睡覺,他躺下的那瞬間正好熄燈。
這麽吓人而變态的自制力,他到底是以多大的毅力堅持下來的?簡直是年輕版的康德,廣西産的瑞士手表。
吳邪覺得張起靈很無趣,他無法想象自己跟張起靈這麽活的話能堅持幾天。可此刻無趣的張起靈簡直成了他的救星,他刻意去尋覓他安靜的呼吸,和他用同樣的頻率,強迫自己不要被胖子和王盟的呼嚕聲幹擾。
雖然收效甚微,但好歹腦子裏有了事幹,也就不那麽難受了。
又不知道過了多久,他聽到從上面傳來張起靈的聲音:“你睡不着?”
吳邪差點被他吓到,打死他也沒想到張起靈還沒睡着,而且就算張起靈真沒睡着,也不像是能跟他說話的人。
兩個星期了,張起靈沒主動跟他們中的任何人說過一句話,都是他們先跟他說話,他才回複。
這是破天荒頭一遭,吳邪真是受寵若驚。
“小哥還沒睡?”
他們後來就一直喊張起靈小哥,叫着叫着也習慣了。張起靈總會給人一種無法忽視的感覺,雖然他不愛說話,對很多事情漠不關心,可氣場這種東西是說不清的。
用胖子的話說,張起靈天生就帶着做主心骨的範兒。
他問完,張起靈卻又不說話了,吳邪只好又沒話找話:“胖子和王盟的呼嚕聲真大。”
“很重要麽?”張起靈終于說話了。
吳邪以為他指的是呼嚕,就說:“還好吧,聽習慣了也就沒事了。男人嘛,能有幾個睡覺安靜的,就你一個,你這簡直是天賦異禀。”
“我不是說這個,”張起靈頓了頓,“失戀的事。”
吳邪一下子嗆了口唾沫,趕緊捂着被子小聲地咳嗽了一陣,又想了半天才說:“我以為自己應該沒什麽事,可還是會控制不住的難受。”
“為什麽?”張起靈這次看上去還挺有耐心的。
“畢竟我小時候那麽喜歡他,一直這麽多年都覺得他是我媳婦。現在媳婦沒了,擱你身上你會開心?”
“睡不着就出去走走吧,”張起靈沒再順着話題說下去,而是直接從上面跳了下來,站在吳邪的床邊,“起來吧。”
吳邪覺得今晚的張起靈肯定不正常,一下子說了這麽多話不算,還要大半夜的拉着他出去散步。
但張起靈的氣場實在太強大,他只好一邊爬起來穿衣服一邊問:“宿舍大門已經關了,能出得去?”
“跟我來。”
他跟着張起靈往外走,然後才明白原來不是出去,而是往天臺上爬。
宿舍一共六層,第六層通往天臺的鐵門原本鎖着,張起靈卻從口袋裏掏出了個小鐵絲一樣的東西,只輕輕一撥弄門就開了。
吳邪目瞪口呆,進去之後,他看到張起靈走到某個地方按了個開關,接着對他說:“擡頭。”
他下意識擡頭往天上看,一剎那,原本黑漆漆的天臺突然亮了起來,五顏六色的小彩燈一瞬間照亮了整個夜空,彩燈組成了一個大大的英文單詞“LOVE”,在黑夜的映襯下顯得絢爛奪目。
吳邪驚呆了,好一會兒才緩過勁來,他遲疑地問道:“小哥,你這是……跟我表白?”
張起靈一愣,搖了搖頭:“你想多了。”
吳邪撫胸暗嘆:“幸好幸好,今天我受到的刺激夠大了,再來一下估計直接就變神經病了。”
“有個男生要跟對面宿舍的女生表白,他雇我給他做這個,五十塊錢。”
張起靈說完,找了個幹淨地方坐下來,吳邪怔了會兒,也跟着過去坐下,看到他從口袋裏摸出了一根細長的東西。
吳邪側頭一看才發現那是根煙,借着彩燈的光,他看見張起靈手裏拿着的是一盒叫“青竹”的煙。他知道,一塊錢一盒,廣西産的,煙味很淡,很糙,可是便宜。
他覺得今天晚上的張起靈和以前很不一樣,颠覆了他之前兩個禮拜對這個人的認知,但很奇怪,這讓他覺得自己和張起靈離得近了一點。
“小哥,”他望着給自己點上煙的張起靈,躊躇着說,“感覺你今天和以前不一樣,是不是有什麽不開心的?”
等了很久,張起靈才回道:“和以前不一樣?你認識我才半個月,你知道以前的我是什麽樣?”
吳邪被堵得啞口無言,只覺得這人太讨厭了,明明可以好好說話,卻偏偏要怎麽刺耳怎麽來。
他吐出一口氣,心裏勸解自己,看在他今天帶自己來看這個天臺的份上就忍了吧。
“我可能确實不太了解你,可你壓根就不給我們機會去了解你啊。”
張起靈轉過頭來看着他,似乎思索了一陣,說:“我不需要。”
吳邪看着他的眼神有些愣住,那種仿佛和整個世界毫無關系的距離感讓他覺得有些壓抑,他想說點什麽,卻不知從何說起,于是只好沉默地望着前方。
彩燈閃爍着,LOVE LOVE LOVE,看上去那麽飄忽不定。
“愛情很重要?”張起靈忽然問。
吳邪沒想到他會問這個問題,猶豫了一會兒才說:“雖然不至于要死要活,但還是挺重要的吧。而且有些時候吧,感情并不是用理智就能控制住的,它是跟着感覺走的……”
“我阿媽愛上了一個知青,給他生下了孩子,可他瞞着我阿媽偷偷地辦回了城市,他走的那年我三歲,我五歲的時候阿媽自殺了。”
吳邪轉過頭去看着張起靈,男生的眼睛裏似乎沒有任何情緒波動,看上去無悲無喜,無愛無恨,可……真的是這樣麽?
吳邪還在思索,便聽到張起靈又說:“今天是她的忌日,每年的這一天我都睡不着。”
吳邪覺得胸口悶極了,嗓子裏酸澀得難受,他覺得和張起靈一比,自己的那點小情小愛根本算不得什麽。
他很想安慰他,卻不知道該說什麽,語言在此刻是如此蒼白無力。他只能沉默地坐在張起靈的身邊,連一個擁抱的動作也不敢做。
張起靈抽完煙,把煙頭掐滅,轉過頭來看着吳邪,淡淡道:“你能想象,會有我這樣的人,如果在這個世界上消失,沒有人會發現,就好比這個世界上從來就沒有我存在過一樣,一點痕跡都不會留下嗎?我有時候看着鏡子,常常懷疑我自己是不是真的存在,還是只是一個人的幻影。”
吳邪心裏發酸,他對着張起靈十分認真地說:“不,從現在開始,如果你消失,至少我會發現。”
他看到張起靈一瞬間眼睛裏微微有些波動,吳邪終于鼓起勇氣伸出手去:“小哥,做我兄弟吧!一個人太孤單了,有人陪着總不會那麽寂寞,我希望和你成為好兄弟,過命的那種。”
時光仿佛停滞,吳邪的心一直忐忑不安,就在他以為張起靈要拒絕的時候,對方終于伸出手,回握住了他的。
7.
那天晚上吳邪和張起靈在天臺上聊了很多,一直聊到晨光熹微。
大部分時間都是吳邪在講,可張起靈也會告訴他一些事情。
吳邪知道了張起靈的母親在他生父離開後一個人過得很艱難,所以給他找了個繼父,母親自殺後他就一直跟着繼父生活,可在他十歲那年,連繼父也生病去世了。
從此後他便一直都是一個人生活。
張起靈說起這些事的時候,語氣平淡得仿佛在講別人的事情似的,可吳邪聽了卻感覺心髒像被什麽捏住了一樣,他甚至能感覺到,張起靈的講述目的跟一般人根本就不一樣。
吳邪有個哥哥是心理咨詢師,以前跟他講過,只要是人,就必然會有一些負面的情緒,這種情緒積攢久了就需要發洩。對大多數人來說,最好的辦法就是要找人傾訴,傾訴的時候負能量發洩出來,心情也就放松了。
可張起靈的傾訴完全沒有給他這種感覺,他的傾訴仿佛并非是為了發洩負面情緒,甚至可能連傾訴都算不上,似乎只是在告訴他一件事的來龍去脈而已。吳邪很難從他的平淡講述中完全感受到他到底經歷了怎樣的辛酸,但他知道,一定不會像張起靈說得這麽簡單。
可張起靈好像完全不認為自己有權利悲傷,一切的苦難和挫折在他眼裏好像都是理所應當。他沒有覺得命運對他不公平,也沒有自怨自艾,他就是這麽平平淡淡地接受了現實,然後孤孤單單地長大了。
也挺好,也挺不好。
好的是,這樣的張起靈沒有長成憤世嫉俗或者苦大仇深的人,沒有因為覺得命運不公而變得偏激,那樣他或許會活得更加痛苦。
不好的是,只要是人,就不可能沒有痛苦,不可能感覺不到孤單,這種情緒也許表面看不出來,長久下去,便會慢慢地沉澱于他的血液裏。可他不說,也不去抱怨,他認為這是他一個人的事。
吳邪知道,張起靈是真真正正地習慣了無依無靠。
他想,過了今晚,張起靈或許又會回到跟之前差不多的狀态,不會再輕易跟他聊起自己的過往和傷口。
但至少,他已經答應了做自己的兄弟,他這種人,說了應該就不會反悔的吧?
兩個人從天臺下來時已經天光大亮了,今天是第一天正式上課,吳邪有點擔心:“小哥,你一晚上沒睡扛得住嗎?”
張起靈搖搖頭:“沒事。”
“我肯定會睡着的,第一天上課啊,希望不要被老師抓到。”吳邪哀嘆。
吃過早飯,大家各奔自己的教室,吳邪的教室最遠,走得最早。他剛要出門,就聽見張起靈說:“一起吧。”
胖子和王盟張大了嘴巴,滿臉都是不可思議的表情,吳邪于是特別嘚瑟地伸出兩根手指朝他們搖了搖,一副洋洋得意的樣子。
張起靈看到他的表情,竟然極輕地扯了扯嘴角,雖然弧度不大,但吳邪還是看到了,他一時間沒回過神來,只覺得這個世界太不真實了。
走在路上,張起靈依舊不說話,吳邪也習慣了,随口問了問課程安排緊不緊之類的的問題,張起靈偶爾應幾個字,倒也挺和諧的。
唯一的小插曲就是半路上出現了一個女生,直直沖着張起靈就過來了:“起靈,你的那件事我已經跟老師說過了,他讓你等消息。如果沒有特殊情況,應該會安排你做的。”
張起靈面無表情,吳邪倒是虎軀一震,女孩似乎完全不在乎張起靈有沒有反應,繼續說道:“起靈,原本大一新生是不可能有這個機會的,多虧了老師和我關系好才同意的,你應該好好感謝我哦。”
吳邪擡眼看了看張起靈,發現他還是面無表情,吳邪很想替他對那個女生說一下,張起靈這個名字很特殊,單獨只喊名字其實是很不吉利的。可他還是極力控制住了自己管閑事的心,畢竟說到底也不關他的事,萬一張起靈不願意聽到這個真相,那他可真就作的一手好死了。
結果張起靈比他想象得要痛快得多,他看到他朝着那個女生彎了彎身,像是在鞠躬一樣:“謝謝,等确定下來我會請你吃飯作為感謝。不過我想告訴你,起靈并不是個好名字,是把停着的靈柩運走讓它入土為安的意思。如果單獨喊我的名字會很別扭,你覺得呢?”
女生愣住,好一會兒才點點頭:“對不起,我沒想那麽多。只是覺得,那是你的名字……”
張起靈又對她說了句“謝謝”,随即便往前走去。
吳邪跟在他後面,走了一會兒,還是忍不住問道:“小哥,剛剛她說的是什麽事?”
張起靈也沒想要瞞他:“勤工儉學,她說可以讓我在圖書館幫忙。”
吳邪還沒說話,張起靈接着說:“我要掙學費,生活費,還要還債。”
吳邪摸不準張起靈這句話裏到底有沒有帶着一絲難堪,男人都好面子,吳邪自認已算平和,但多多少少也會有點虛榮心。他不知道張起靈是不是如他所表現出來的這樣淡然。
他躊躇着,思索再三,眼看張起靈就要到教室了,他才終于說出口:“小哥,我手邊現在有點小錢,可我這個人吧,花錢大手大腳的,放在我這裏肯定就全都花光了,能不能……”
張起靈停住腳步,轉過頭來看着他,過了一會兒才擺擺手。
吳邪心裏一沉:“不是說好了做兄弟的麽……”
張起靈又搖搖頭:“不是不做兄弟。”
“那我放這裏也用不着,你先拿着用,正好幫我攢攢錢了。等我需要的時候再問你要,這樣一舉兩得啊!你是個聰明人,你看我想的這個辦法多好啊,你就當一下我的會計吧,專門幫我管錢……”
“吳邪,”張起靈截斷他的話,很正式地說,“謝謝你。”
吳邪像霜打的茄子一樣:“我看你還是拿我當外人,說好了當兄弟就不要總是這麽見外。”
“對不起,”張起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下,像是在組織語言,“我過了太久一個人的日子,所有的事情都是自己解決的,确實還不太習慣。”
“那你可以試着去習慣,我吳邪不敢說自己有什麽優點,但對兄弟仗義是沒說的。我跟你明說了吧,有些人就是氣場合拍,我見你第一眼的時候就覺得想跟你成為朋友,這是緣分,你不要總是拒絕緣分。”
張起靈又擡頭看了會兒天,這才看着吳邪:“你可憐我?”
吳邪愣了半晌,反應過來趕緊說道:“你這說的是哪門子屁話?我可憐你?你長得比我帥,學習比我好,比我招女生喜歡,比我招老師喜歡,我就是投胎投得好一點,其他根本比不過你。我可憐你?我有病吧!我有啥資格可憐你?”
張起靈想說話,吳邪示意他閉嘴,接着說:“你還不懂啊,我這是上趕着抱你大腿啊!你的威名早已經傳遍了琴大的各個角落了好不好?你的大名誰人不知誰人不曉,新世紀的學霸舍你其誰?你這是牛逼哄哄卻不自知,我這是跟着學霸混有肉吃你明白嘛?”
張起靈聽完,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明白了。”
吳邪這才笑起來:“所以求大哥給小弟個機會吧!”
張起靈望着他,終于說:“好,謝謝你。”
吳邪這才放下心來,笑得特別開心:“小哥你一定聽過吧,‘天涯何處覓知音,世路茫茫本無心。無情未必真豪傑,知交何須同生根?’人生在世,得一知己不易,我很高興能成為你的兄弟。”
張起靈似是深有觸動,他沒有說話,可吳邪看得到,張起靈望着自己的眼睛裏,有着深深的動容。
8.
吳邪第一天的課上得很痛苦,一晚上沒睡的惡果就是白天渾渾噩噩迷糊了一整天。
人嘛,總是想把頭開好的。大學第一天,大家都精神極了,因此更顯出吳邪的萎靡不振。
別人像打了雞血一樣地望着老師,在課堂上和同學互動,只有吳邪如小雞啄米般腦袋和課桌親密接觸。坐在他旁邊的潘子一個勁地瞅他,最後終于忍不住問道:“昨晚你幹嘛去了?”
吳邪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由于太過投入,整個人都抖動起來,前後左右的椅子都被他震晃了。
于是很不幸的,老師往這邊瞅了瞅,示意吳邪站起來:“這位同學,你跟大家講一講,為什麽要學建築這個專業?”
此刻吳邪的哈欠正打到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