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三部《青山如夢》 (1)

1.

十萬青山如夢。

吳邪放下筆,笑着對黃主任點頭:“主任,我寫好了,您來看看,不好我再寫。”

黃主任樂得合不攏嘴:“小吳啊,我們真是撿了個寶回來,以後哪裏也不用再求字去了,直接裱一裱就能挂起來了!你看看,寫得多好啊!”

“那以後我再多寫幾幅,給您辦公室也挂上。”

“好好好!真是謝謝你了小吳!”

“您別客氣,這是我應該做的嘛。”

“我那天還跟校長說,要不是咱們張老師是你同學,估計今年這兒也請不來你這個人才。小吳你也真是不容易,大城市裏的孩子千辛萬苦地來到咱們這兒,委屈你了……”

“不不不,我一點也不覺得委屈,我覺得我要是不來才會後悔的,我就想趁着年輕來實現一下我的人生價值。”吳邪朝着站在旁邊看他寫字的張起靈笑了笑。

那眼神張起靈看得懂,所以也就朝他輕輕地笑了笑。

“來這兒住得慣嗎?有什麽要求都可以提,食堂的飯菜合胃口嗎?”黃主任是個熱心人,吳邪來了已經快一星期了,她天天從家裏給他帶好吃的,疼他疼得要命。語文組的老師都說這是跟着吳邪沾光,可以打打牙祭。

“住得慣住得慣,也吃得很好,主任您可千萬別再給我做吃的了,我覺得咱們食堂的飯菜很好吃!”吳邪笑得見牙不見眼的,“再給我開小竈,其他前輩們可要吃醋了。”

“他們敢!”黃主任也笑,轉頭對張起靈說,“小張啊,一定多照顧照顧你同學,人家大城市的孩子到咱們這兒不容易,也算是奔着你來的,一定要好好照顧着啊!”

“我會的。”張起靈點點頭。

他望着吳邪帶着笑意的眼睛,心裏想着,我當然會的,我會把這個人當成生命一樣來保護。

吳邪是個很能适應環境的人,除了剛來的幾天有一點水土不服外,不到一周就已經睡得安心吃得開心了。學校安排他帶暑假之後的初一語文,暑假的時候就先幫着初三組一起給孩子們輔導輔導。

他和張起靈住在一間宿舍裏,在一排平房的最角落上,平時也沒什麽人過來,兩個人就把床鋪拼在了一起。房間裏面雖然簡單,可光線不錯,又被張起靈打掃得幹幹淨淨,住着也挺稱心。為了能讓吳邪睡得舒服一點,張起靈趁着圩日去給吳邪又買了一套鋪蓋,墊得整張床都軟乎乎的,讓吳邪在他懷裏舒舒服服地睡個好覺。

每天早晨當他醒來的時候,一睜眼看到的便是吳邪的睡顏,這是整整一年來他連想都不敢想的事,可如今卻真的實現了。

張起靈望着這張讓他朝思暮想的臉,忍不住輕輕地吻了一下。幸福的感覺如此不真實,可幸福真的就這麽出乎他意料地來到了,他們又多了三年能在一起的時光。

“這周末不下雨的話,我帶你去縣城轉轉,去十萬大山森林公園,總之,什麽地方我都帶你去。”他一下一下地親吻着吳邪的嘴唇和臉頰,把迷迷糊糊的他叫醒。

“小哥早……這周末不下雨的話,你先帶我去巴乃看看才是,”吳邪揉了揉眼睛,笑了,“總覺得像是在做夢一樣。”

“我也這麽覺得。”

“可這不是夢,你看,我真的來到你身邊了,棒不棒?”打了個哈欠,吳邪終于清醒了。

“這兒很苦,你現在還覺得新鮮……”張起靈忽然嘆了口氣。

吳邪知道他想說什麽,趕緊摟住他的脖子,截斷話頭:“你記住,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就比什麽都好。”

“可是……”

“沒有什麽可是,我覺得自己現在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你懂不懂?”吳邪吻住他的嘴唇,小聲問張起靈,“小哥,不說不開心的,我問你個事兒……就是……嗯……這兒隔音效果怎麽樣?”

“……一般。”

“那怎麽辦……”看上去很郁悶的樣子。

張起靈就微笑着看了他一會兒,然後輕輕地說:“沒事,我們小聲點就行。”

“好啊,你懂的,一周沒空出時間來,天天晚上接風洗塵,我算是把你們這兒的朗姆酒喝了個夠。”

“嗯,我懂。”張起靈一副“我當然懂我又不傻的表情”。

“那……期待晚上了。”

再一次深深地吻住他,張起靈點點頭:“我也是,十分期待。”

他們當然期待了,整整一年沒有見面,對于相愛的兩個人來說,這種相隔兩地的痛苦真的太難以忍受。就像那句歌詞唱的那樣——電話再甜美,傳真再安慰,也不足以應付,不能擁抱你的遙遠。

吳邪還記得來的第一天晚上,他有點水土不服,學校老師給他接風洗塵又喝了點酒,早早地就暈乎乎地睡了過去。迷糊中張起靈一直在照顧他,半夜他起來上廁所,睜眼就看到張起靈正在摟着他,根本沒合眼。

“我怕萬一睡着了,起來你就不見了。”

張起靈竟然會對他說這樣的話,這該是有多麽想念他啊。吳邪心裏一陣酸楚湧上來,真不知道這一年張起靈一個人在這裏到底過着怎樣孤單的日子。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會來這裏,所以在他的想法裏,這一年大概是無望的。但也正因如此,他們經受住了這些考驗,才更能看出張起靈是個怎樣的人。

這個人啊,把天底下所有好的詞兒拿來形容他,恐怕都是不夠的。

“小哥,我問你一個問題。”

親吻的間隙裏,吳邪忽然說道。

“嗯?”張起靈沒停下動作,只是無意識地嗯了一下。

“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我沒有過來,你準備什麽時候提分手的事?”

張起靈聽了,愣了一下,終于停了下來,想了很久,卻只是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你怕耽誤我,又舍不得我,對不對?”

“嗯。”

“那我再問你一個問題,如果三年之後我離開了,你還願不願意跟我繼續談異地戀?”

張起靈沒說話,吳邪知道這家夥肯定又在心裏想着不能耽誤自己什麽的,就重複了一遍:“別想那些有的沒的,我就是想知道你心裏的想法。異地戀很難熬,小哥你能受得了嗎?或者應該說,你願意跟我一起受這個罪嗎?”

頓了頓,他又說:“這一年你也看到了,多難熬多辛苦是不是?而且這還只是一年,如果以後我們需要談很多年的異地戀,三年,五年,甚至十年,你願意嗎?別想什麽耽誤不耽誤我之類的,就回答我你到底願不願意。”

他看到張起靈一直低頭沉默着,許久才終于擡起頭來說:“十年?吳邪你要知道,我是不可能再喜歡上別人的。”

他重新吻住自己:“一輩子都沒關系的,只要你願意。”

2.

“小哥,我好激動,我們相識的那一年就想着來你的家鄉看一看,五年之後才終于實現了這個願望……”吳邪坐在張起靈借來的摩托車後座上,摟着他的腰,笑得開心不已,“天公作美啊,周末大晴天!”

“路不好走,你扶好了。”張起靈專心致志地騎着摩托,他也不常騎這玩意兒,路又不好,全是鵝卵石,所以也是騎得小心翼翼。

“屁股都要開花了,”吳邪死命抱住張起靈的腰,“這裏的老鄉們真是不容易啊!”

“說是明年就要把路修修,會更好一些的,”張起靈嘆口氣,“南屏是離上思最遠的一個鄉,過去不要說去縣城了,各個村屯到鄉裏趕一次圩都不容易,都要走路騎馬,有的甚至要走上三天才能趕一次圩。”

“天哪,所以我們現在已經很好了,至少我還有專車,而且專車司機還那麽帥!”吳邪是個很能苦中作樂的人,多麽辛苦的環境他都能适應,還總能變着法子地讓別人也開心起來。

張起靈就也揚起了唇角:“村裏有一個對我很好的大姐,我給她打了電話,今天晚上給我們做好吃的。”

“太好了,有甜筍嗎?”吳邪惦記着這個甜筍好久了。

“有,我跟她說了,給你煮甜筍湯,做筍炒肉,還有小筍尖做的鹹菜,都好吃。”

“啊太棒了小哥我愛你!”吳邪笑嘻嘻地說。

“米兔。”張起靈有時候搞起笑來也是一本正經,逗得吳邪真想給他屁股上來一腳,只可惜坐在小摩托上不方便。

好不容易到了巴乃,村子口有條小河,河裏都是放暑假的小孩子們在游泳。張起靈朝着他們喊了幾句吳邪聽不懂的話,就看到那些小孩子也都朝他揮揮手,有個小姑娘還有些羞澀地朝他撲騰了幾下水花。

“你跟他們說什麽呢?”吳邪好奇。

“我讓他們游水的時候注意安全,不要随便打鬧。”張起靈把摩托車停在村子邊上。

“好哥哥,棒棒的!”吳邪朝他豎大拇指。

這兒一年到頭來不了幾個外地人,大家似乎都很好奇,一邊跟張起靈打招呼一邊瞅着吳邪。張起靈就跟他們介紹這是自己的同學,也是今年鄉裏新來的老師。

一聽說是老師,老鄉們的目光就很友好了,吳邪還被塞了一手的花生,用生硬的普通話讓他“吃吧吃吧”。

吳邪感動得真是不知道如何是好,于是就這麽跟大家一起蹲在牆角邊吃完了這把花生,還一邊吃一邊唠嗑:村子今年的八角收成怎麽樣啊?孩子多大了啊?您身體怎麽樣了啊?

張起靈就這麽一直在旁邊看着他,直到吳邪唠了半天嗑才想起來,轉頭把剝好的花生放在張起靈嘴裏:“小哥,給,吃吃吃,這花生真好吃。”

張起靈就笑:“回去趕圩的時候給你買上五斤,使勁吃。”

吳邪又給他比了個贊:“張哥場面人!”

“那是。”

吳邪就捧着肚子哈哈大笑,笑完又覺得心裏酸酸的。他聽學校的老師們說過,在他來之前的一年裏,張起靈沒有笑過一次。雖然教課認真,為人負責,但從來都給人一種拒人千裏之外的感覺。學校裏的年輕女老師們都喜歡他,奈何他不茍言笑讓人根本不敢親近。

“但是小吳啊,自從你來了,我們一天能見張老師笑三百回,大家都很震驚。所以可能還是你們有共同語言吧,我們總覺得張老師不是該呆在這裏的人,他可能是和這裏格格不入的吧。”

因為家庭的原因,所以家鄉給他留下的印象從來都不是美好的。吳邪想,他曾多麽希冀離開這裏,可最終卻又選擇了回來,恐怕不僅是格格不入,還會是一種絕望吧。

想到這裏,吳邪再一次感到後怕,如果自己沒有過來,那麽張起靈會一直過着別人口中形容的那種生活嗎?

但好在自己來到了他身邊,吳邪不願意現在就去想三年以後的事情,他只想做好這三年該做的事,教好每一位孩子,陪伴好他最愛的人。

晚上在大姐家裏住下,吳邪終于吃到了他心心念念的甜筍,确實如張起靈形容的那般好吃,滿桌子菜都幾乎要被他吃光了。

“真好吃,小哥,我來了十幾天了,吃得最幸福的就是今天這一頓!大姐真是太感謝您了!”吳邪抱着空盤子空碗一臉幸福地傻笑。

“喜歡的話明天中午還給你做着吃。”大姐很喜歡吳邪,一臉慈祥地跟他說道。

“大姐您真好!”吳邪感動得熱淚盈眶。

幫着收拾完鍋竈,吳邪趁着大姐沒注意,把一直藏在兜裏的紅包塞給了家裏上初中的孩子。這娃是張起靈的學生,學習很認真,他媽媽又一直對張起靈很好,吳邪早就知道大姐這個人,所以這次早早就準備好了給孩子的紅包。

“記住啊,明天我們走了再給媽媽。”吳邪叮囑道。

“謝謝吳老師……”孩子很懂事,推脫了很久才終于收下,都快感動地哭出來了。

“好好考試,考上高中,然後和你張老師一樣考到大城市裏去,有什麽事跟我們說,一定會幫你的!”吳邪拍拍他的腦袋,“加油吧孩子,改變自己命運唯一的辦法就是努力學習。”

“吳老師,我一直想問你一件事。”孩子似乎是鼓起了勇氣問的。

“你說。”

“你為什麽要從那麽好的大城市來我們這裏受苦啊?”孩子似乎真的很不能理解,小心翼翼地問道。

吳邪摸了摸他的臉蛋,笑了:“因為我想來把你們教好啊。”

“我們班裏有幾個女生說你是為了張老師才來的。”

“哦?她們為什麽會這麽說?不過也沒錯,我和你張老師是大學同學,還是舍友,關系特別好,既然要來參加這個西部計劃,那自然是要到他這裏來啦。”吳邪解釋道。

“那你還會走嗎?”

吳邪聽了這個問題,稍稍愣了愣神,一會兒才嘆息一聲,說道:“應該會走吧,我大概只能在這裏呆三年。”

“可我們都不希望你走。”孩子有些難過。

“為什麽呀?我這不是才剛剛來嗎,至少還有三年呢,別不開心。”吳邪安慰他道。

“你如果走了,張老師就不會再像現在這麽高興了。我們班都希望張老師能開心起來,他總是孤零零的,從來也不笑,你來了,他才會笑起來。”孩子抹了抹眼淚。

吳邪心裏又一次泛起酸楚:“我……”

“張老師可好了,他是我們見過的最好的老師。冬天的時候我們放學後天都黑了,家裏老人不方便接送,他就領着我們下山把我們送回家自己再走回學校,常常到□□點才能吃上晚飯。他每次發工資都會給我們買好吃的,自己卻從來什麽都不花,只吃食堂的菜。我們班的特困生都受過張老師的資助,還從來不讓他們往外說,就只是自己偷偷地給他們錢……”

孩子說着說着真的哭了:“吳老師,他們都說一年沒見過張老師的笑容,可我認識他十幾年了,我從懂事起就沒有見過他的笑容。他從來都不笑,也不愛說話,可只有對着你的時候他才會笑,才會跟你講很多很多話。”

吳邪難受得不行,把孩子抱在懷裏安慰道:“別哭,孩子你別哭,你一哭我更難受……”

“吳老師,你能不能答應我一個請求……”孩子把眼淚擦幹,擡起頭來盯着吳邪,認認真真地說道。

“孩子你說吧,只要我能做到的我都會做。”

“我們其實都知道你不會永遠留在這裏的,這裏畢竟不是你的家。可是,就算以後你要走,能不能帶我們張老師一起走……”孩子抱住他,“求求你了吳老師,帶張老師走吧,他一個人在這裏太孤單了,他不該留在這裏的……”

聽着這些話,吳邪的眼淚也快流下來了。他閉上眼睛,努力忍住眼淚,腦海裏全都是張起靈見到自己那一天時流下的淚水。

那該是怎樣的孤獨與絕望後才會出現的喜極而泣,這個人用自己的前途與未來才能換來與自己的相愛,而自己能給他的,難道只是三年嗎?

吳邪擦掉眼淚,也給孩子抹去了淚水,輕輕地對他說:“放心吧,我答應你。”

如果我能帶你走,我一定會帶你走出這裏,給你一片更廣闊的天空。

如果我不能帶你走……

吳邪暗暗下了決心,他想,就算我終究不能帶你走,我也一定不會留你一個人在這裏。

小哥,我發誓,我絕對不會允許你再這麽孤單了。

3.

這是吳邪第一次用心聆聽如此靜谧的深夜,大山裏的夜晚是真的安靜,沉沉的,仿佛一不小心就會忘記自己的存在。

張起靈帶他去了自己以前常去的地方,那是一片開闊的草地,在村子的後山,去的人很少,便成了他的秘密基地。

他們并排躺在草地上,星星一如吳邪在格爾木和德令哈所看到的那樣明亮,甚至比那時還要亮。

“小哥,你小時候會常來這裏嗎?”

“嗯。”張起靈似乎想起了自己的兒時,深深地陷入了回憶之中。

吳邪也不去吵他,只是握着他的手,靜靜地陪着他。

直到張起靈拍拍他的手,對他說:“小時候,開心或者不開心,都會來這裏。”

他雖然是這麽說,但吳邪也能猜到,恐怕開心的時候不會太多,大部分的時光裏,這裏應該都是他不開心來排遣心情的地方,想必此時此刻回憶起來的,是許多許多的酸楚吧。

“這麽多年都已經過去了,以前的事情就不想了。開心或者難過,都是曾經了。從現在開始我們只往前看,好不好?”

吳邪把他的手抱在懷裏心髒的位置,帶着安撫和勸慰:“小哥,這裏畢竟是你的家鄉,既然我們選擇回來,就不要再想那些不開心的了。”

“嗯,好,不想了,我現在覺得很幸福。”張起靈愣了愣,然後回答道。

吳邪知道,張起靈說的這個幸福,指的是自己來到了這裏。他一直都知道,能影響張起靈的人和事很少很少,但自己絕對算一個,甚至是唯一一個;同樣的,能讓他獲得幸福感的人和事也很少很少,恐怕自己還是那唯一的一個。

他忽然覺得肩膀上沉甸甸的。如果說和張起靈正式在一起的那一天讓吳邪覺得自己長大了,那麽從這一刻開始,他更加地感覺到了自己身上所擔負的責任,那就是,身邊這個人這一生是否能過得幸福,是要看自己的。

這份天大的責任感又甜蜜又沉重,在這一瞬間,讓吳邪有一種想要許下白首之約的沖動。

或許這不只是沖動。

是的,當他借着大山深處皎潔的月光看清張起靈閉着眼睛微笑的表情時,吳邪知道,這絕不會是沖動。

就如同他曾經看過的一句話,那句話說,正義和勇氣從來不是一種無用的标榜,總有一種偉大的精神在支撐着這個世界,就像希臘神話裏用自己的雙肩擎着蒼天的阿特拉斯一樣。

而現在,不,不是現在,是從他愛上身邊這個人的那一天起,他大概就已經相信了。這世界上并非全部都只是熙熙攘攘利來利往,總有一種感情能夠永恒,總有一種情懷可以支撐起一個人的人生。

“小哥,你們學外語的,一定看過不少電影,你記得《Annie Hall》裏那句著名的臺詞嗎,‘只有一個愛字不夠表達出我的感受,我愛你,我很愛你,我永遠愛你……’”并沒有等張起靈說話,吳邪接着說道,“我的心情大概用這句臺詞就能總結,而此時此刻這種心情還要更加強烈。所以我想問你,你願意和我永遠在一起嗎?我不想用什麽嫁給我或者娶我之類的話來說,我們是兩個男人,所以我只想問你,你願意永遠和我在一起嗎?無論我們像現在這樣離得很近,還是有一天要不得已地遠隔天涯,但我們都不分手,我們會永遠相愛。”

他從口袋裏摸出那兩哥小東西,今天晚飯時大姐拿出了幾聽啤酒來給大家喝,最近這個牌子的啤酒正在搞活動,打開的時候看到有兩聽的易拉罐拉環上寫着中了獎,吳邪就随手把這兩個拉環放到了口袋裏,準備明天早上去村裏的小賣部兌獎。

如今卻是派上了用場,雖然寒酸了點,可總好過沒有。

“你願意嗎,無論未來你和我會遇到怎樣的困難,哪怕我們一輩子都只能相隔兩地,隔着從東到西近兩千公裏,也不會放開彼此的手。不要去管誰耽誤誰,不要去在乎這樣對我好還是不好,我只想要你心裏的答案。”

他把一個拉環輕輕地放在張起靈的手心裏,然後把餘下的另一個給他套在了左手的無名指上。拉環沒辦法全戴進去,只能戴到一半的地方。

吳邪就笑了起來:“對不起,雖然有點寒酸,可只能先用這個湊合一下了。”

接着,他和他十指緊握,又一次重複問道:“小哥,你願意嗎?”

恰巧在這時,他們看到遠處的村莊裏似乎亮起了篝火,一陣喧嘩聲隔着很遠也能聽見。再過一會兒,便傳來了對歌的聲響。

山歌聲嘹亮,吳邪一時間聽得入了神,總覺得這首山歌被這大山裏的年輕人唱得是那樣的情意纏綿。

待到一曲唱完,他問張起靈:“他們在唱的是什麽?為什麽時而歡快,時而卻有些哀婉?”

張起靈就一句一句地念給他聽:“死了死了未曾埋,供座棺材做夜齋;二人死了共個眼,共張紅紙寫靈牌。

“講了要戀就要戀,生死要戀六十年;情哥死了變黃豆,妹變石膏又來戀……”

聽到這兒,吳邪一下子想起了多年前的某個夏天,張起靈和他一起回杭州的那個暑假,在西湖邊的鋪子裏,他曾對自己說過的那些話。

他說,他們家鄉有個習俗,男女要唱山歌定情。寨子裏的年輕人常唱的一首情歌,裏面有一句歌詞是“死要戀來生要戀,生死要戀八十年;情妹死了變樹子,哥變藤子又來牽”。

他說,他們寨子裏的人都把這首歌當□□情的标準,常挂在嘴邊的就是“講了要戀就要戀”,講出來就要一心一意,要不然就不要說。

他還說,在他的心裏,他為戀人是自己而自豪。而自己是個男的,那他就以戀人是男的而自豪,他不懼怕對任何人說出來。

他是如此坦蕩,如此忠誠,如此的理所當然。

遠處的歌聲依舊,吳邪還在側耳傾聽,卻忽然感覺到左手的無名指一涼。回過神來,便意識到張起靈也給他戴上了那枚拉環戒指。

他一下子笑了出來,笑着笑着卻控制不住地哽咽了:“小哥,等去縣城的時候,我們一定要去買兩枚真正的戒指,好不好?”

回答他的是一個擁抱,那麽用力,那麽緊密,似乎萬般濃烈深情都已包含在這個深深的擁抱裏。

“我當然願意。

張起靈和他一樣,聲音哽咽,卻充滿了幸福。

“吳邪,我一直都想永遠和你在一起。”

4.

回學校又補了一周課便放了假,不過距離開學也只有不到十天了,張起靈趕緊趁着剩下的時間帶吳邪去各處玩了一趟。他們去了十萬大山國家森林公園,這大概是上思最有名的景點了,不過确實名不虛傳,足足讓他們流連了三天。還去了弄懷岩和布透溫泉,夏天泡溫泉倒是很有三伏天吃火鍋的感覺,也是很爽。

張起靈帶着吳邪吃遍了上思有名的小吃,卷粉,魚餅,碳烤香豬,當然還有廣西人少不了的螺獅粉。吳邪每次都拍着鼓鼓的肚子大聲感嘆真是太好吃了,張起靈就在旁邊看着他的樣子微笑。

有一天晚上,他們吃完晚飯出來消食,張起靈忽然問道:“吳邪,旅館住得是不是不舒服?”

是一天八十的小旅館,吳邪執意要訂的,張起靈原本想訂個好點的,吳邪不讓他浪費錢,說一天到晚都在外面玩,晚上回去睡個覺何必要那麽貴。其實吳邪自然是為了省錢,因為張起靈說這是他該盡的地主之誼,死活不讓他花錢,他擰不過他,只好盡力給他節省。

他一直沒把之前存的錢給張起靈,因為他知道,就算給了這家夥也肯定不會要的,他想等到找到一個合适的機會再說。

聽到張起靈問這個問題,吳邪知道他是覺得沒把自己照顧好,便趕忙說道:“住得很舒服啊,有什麽不舒服的,你不知道我們去工地實習的時候都住過那種板房的,我睡得一樣呼呼的。所以啊小哥,您老人家千萬別總是把我捧在手裏怕摔了含在嘴裏怕化了的,我爹媽都沒對我這麽溺愛哈哈哈哈……”

張起靈聽了,眼睛裏是溫柔的光,輕聲說:“真的不覺得條件苦嗎?我不只是說這次住宿,我還指的是學校那兒,或者說……我指的是這個地方……”

吳邪想了想,許久才說道:“你問我條件苦不苦,這個确實是苦的,學校的情況是什麽樣子這麽多天我也已經大體了解了,也不可能騙自己。但在我心裏,這真的都是不重要的事情,甚至不如一頓好吃的晚餐重要。換句話說,只要能和你在一起,陪着你,我就開心高興,這是發自內心的幸福。而且一想到這裏是你的家鄉,你就是在這片土地上出生然後長成現在這樣優秀的樣子,我就覺得我很喜歡這裏。”

頓了頓,他說:“小哥,你不知道,我比你想象得能吃苦得多,或者應該說,我是個很能吃苦的人。而且我真的一點都不覺得苦有多難熬,有情飲水飽嘛,我倒覺得我們不但在飲水,我們天天還吃大餐呢!”

“可是我……”張起靈嘆口氣,“吳邪,我不可能舍得讓你一輩子跟我在這裏的,無論你有多麽不怕吃苦,我也不會允許這種事情發生。何況,你還有父母,你不能丢下他們。”

吳邪愣了愣,末了搖搖頭:“我們先不提這件事了好不好,先把這三年過好再說,不要去為未來的事情提前操心,過好今天再一起并肩往明天走吧。而且我堅信,車到山前必有路,一定會有辦法的。”

看張起靈還想說什麽,吳邪截斷他的話:“你還記得吧,我們剛在一起的時候,一想到未來就很絕望。那時候我就說,先不想了,我們把三年好好過完再說。現在呢,你看,我們不還是在一起嗎,又有了最少三年陪伴彼此的時光,這是當時的我們根本不敢想的吧?可事實就是我們又到了彼此的身邊。所以有時候庸人自擾毫無任何價值,我們應該想明白,過好每一天才是正經事。

“所以,答應我吧,過好每一天。總之小哥你只要記得,我們說好了的,無論怎樣,絕不分手。”

……

等他們玩完這一趟回到南屏後,離正式開學也只有三天的時間了。吳邪和張起靈聽到了一個消息,說是過兩天又會有一個新老師過來,正是雲彩。

張起靈無奈地說:“其實我勸過她很多次了,不要做這些無謂的事,她家裏條件很好,完全可以留在南寧,可沒想到她還是執意過來了。”

吳邪也很無奈,沒想到雲彩真的說到做到,哪怕張起靈一直拒絕她,她竟然也還是為了他來到了這裏。雖然說他挺佩服她這種為愛癡狂的勇氣的,但還是覺得很別扭。世間總是不缺這份執念和擁有執念的人,大概對于并不知道他們兩個人的事的雲彩來說,她恐怕是覺得,自己只要離張起靈近一點,早晚都會有機會吧。

而雲彩來了見到吳邪的時候也是震驚到不行,許久都沒有回過神來。而且很快就給吳邪發了消息,約他晚上在操場邊單獨見個面,說有問題要問他。

吳邪看着這條短信真是無語極了,可又明白這姑娘一定會問自己的,就算今天拒絕了還會有明天,以後畢竟是同事了,天天擡頭不見低頭見的,這終究是一個需要面對的問題。

他知道雲彩會問他什麽,無非是不明白他為什麽要跟着張起靈來這裏,心裏說不定已經有了懷疑,畢竟再好的朋友恐怕也不會做到這一點。他有些苦惱地跟張起靈說:“怎麽辦,我怎麽說才合适呀?我覺得除了說出實話,恐怕別的很難能讓她信服。”

張起靈就說:“沒關系的,你怎麽說都不要緊。”

“可如果我照實說了,她會不會使壞?比如……告訴她爸爸或者咱們校長之類的?我不怕別的,我只是怕這樣會對你不好。”吳邪不無擔憂。

“她不會這麽做的,”張起靈說,“我很了解她,只要對我不利的事情她都不會做,所以她應該不會說出來的。”

“你們……”吳邪忽然感嘆道,“其實你們倆也算是青梅竹馬了,可惜……唉,如果你不是遇見我,你也就不會遭這些罪受這些折騰了……”

“緣分是說不清的,”張起靈卻認真地說道,“我第一眼就喜歡你,在你之前我不喜歡任何人,在你之後我不想喜歡除你之外的任何人,就是這麽簡單。”

吳邪怔了好久,點點頭:“我知道了。”

而與雲彩見面之後,果然不出吳邪所料,雲彩上來就問他為什麽會參加西部計劃,為什麽全國那麽多地方,真要報效祖國有的是地方可以去,為什麽一定要來張起靈這裏?不要說什麽為了朋友或者兄弟,她是不會信的。

吳邪等她問完,很平靜地對她說:“你想知道嗎?”

“對。”

“雲彩,首先我要告訴你,其實這是我自己的事,別人幹涉不着,我也沒什麽義務非要告訴你。但今天我可以告訴你我為什麽要來這兒的原因,是因為我不想再瞞着你了……”吳邪望着她,淡淡地說,“你說得沒錯,我來這裏,本來就不是為了什麽朋友或者兄弟。”

他說:“我和他是戀人,你現在明白了嗎?”

看着雲彩一下子愣住了,久久不發一言。吳邪嘆口氣,繼續說道:“當年我給你打過電話,讓你和你父親不要這麽束縛他。你告訴我,就算他不和你在一起,你也會選擇放棄城市,和他一起留在大山裏,哪怕他一輩子不接受你也不在乎。當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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