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三部《青山如夢》 (4)
時候,雲彩的父親雲阿貴來到了學校,一進門就給了校長一個狠狠的巴掌。所有人都驚呆了,吳邪一時間都懵了,末了忍不住喊了一句:“你怎麽随便打人啊!”
他來了這裏才知道,雲彩的家族其實在本地很厲害,父親是高中校長,大伯是地産商,還有個姐姐是市電臺的一線主持人,本地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大明星,所以雲家很有人脈,一般人是不敢得罪的。
聽到吳邪的話,雲阿貴轉過頭來盯着他,看那表情似乎是要連吳邪一起打:“打他怎麽了?我女兒一個大活人好好的,怎麽到了他這裏就出了這樣的事!”
那巴掌擡起來就要朝着吳邪打下去,但還沒等他碰到吳邪,張起靈已經把吳邪一下子拉到了自己身後,擋在了他面前。
“你能不能冷靜一下,這裏沒有人願意發生這樣的事!”張起靈護住吳邪,大聲說道。
雲阿貴的眼睛通紅,幾乎要暴怒起來:“都是你!你個喪門星!如果不是你,我女兒怎麽可能死活要到這裏來?你從小就是個不祥的東西,現在好了,我女兒被你迷成這樣,到這裏來了,結果卻是這樣的結果!”
“啪”的一聲,張起靈就這麽挨了一巴掌,雲阿貴幾乎已經失去了理性,要不是旁邊的人攔住了他,他還不知道要怎麽對待張起靈。
吳邪整個人都要狂暴了,他剛想說話,張起靈一把把他抓住,示意他不要沖動,然後轉身對雲阿貴說:“你的心情我理解,可現在最重要的事是把兇手找出來,其他的以後再說可以嗎?”
“你不要以為我女兒死了你就可以離開這裏了!不可能!我不會放你走的!你想遠走高飛到大城市裏去吃香的喝辣的跟別的女人在一起?你就死了這條心乖乖留在這裏受苦吧!雲彩為了你把命都丢了,你就給我在這裏呆一輩子!你要是敢反悔,你一定會受到密洛陀的懲罰的!”
已經失去理智的男人瘋狂怒罵着,一字一句都是讓吳邪絕望的話語。可他又明白,現在這個情況雲阿貴已經瘋了,自己就算跟他辯駁也沒有任何意義。
随即他聽到張起靈淡淡地說:“你随意吧,我答應的事也從來沒想過反悔。”
聽到這句話,雲阿貴一下子滑坐在地上,抓着自己的頭發,幾乎要哭出聲來。這一刻吳邪看着他的樣子,似乎原先那個氣勢很嚣張的校長已經不見了,只剩下一個為逝去的女兒痛苦欲絕的父親。他聽着他嘴裏絮絮叨叨地說着些什麽,可是聽不懂內容,但他也能猜想到,大概不過就是一些咒罵吧,罵校長,罵張起靈,說不定還會罵他自己。
吳邪一時間整個人也像虛脫了一樣,他轉頭看着張起靈紅腫的臉頰,心疼得要命,可當着這麽多人也不知道該怎麽辦。張起靈看到他那快要哭出來的表情,就嘆口氣,在他胳膊上捏了捏:“我沒事。”
吳邪就想,怎麽可能沒事呢,那麽狠的一巴掌,還有那麽讓人絕望的話,誰聽了會覺得沒事呢。
他一下子想起暑假的時候小花從國外回來,他們五個一起在北京聚了聚。畢業之後就各奔前程,這還是第一次再重逢。胖子在潘家園混得風生水起,随便找個人一打聽就沒有不知道胖爺的;王盟家裏給他在杭州找好了工作,也比較順利,但過年的時候正好去了國外度假就沒跟吳邪約上,這次相見自然分外激動。
那也是張起靈第一次把他為什麽要留在廣西的原因告訴了這幫兄弟們,大家聽了都驚呆了,難以想象這個年代了怎麽還會有這樣的事。胖子最崩潰,他一直很喜歡雲彩,雖然知道雲彩心有所屬的是張起靈之後也沒再有什麽期待,但在心裏對雲彩的感情是真的。所以他沒想到原來雲彩對張起靈的執念竟然已經到了這般地步,許久都沒說話。
小花聽了氣憤不已,問吳邪要不要他來解決這件事,吳邪就笑着說:“法治社會,花爺您可千萬別沖動呀!”
“法治社會治不了的就得靠別的路子治,要不然怎麽辦?”小花轉向張起靈,“你一堂堂名牌大學畢業的,你還真會為了你那什麽神就一輩子呆在那裏?”
那時候張起靈說的是:“我為的是承諾,自己答應的事難道要賴皮嗎?”
小花就嘆口氣:“你怎麽……你怎麽就一根筋呢?”
吳邪就笑,但他知道,張起靈不是一根筋,更不是犯傻,他只是有自己的堅持,在這個浮躁又缺乏信用的世界裏,這份品德其實真的很難得。
他心裏真的太難過了,無論是雲彩的死亡還是雲阿貴說的那些話,都讓他有些崩潰。可當他一轉頭就看到張起靈依舊脊背挺直地站在他身邊,用那雙最溫柔的眼睛望着他的時候,他就又覺得,沒事的,一定會有辦法的,至少無論怎樣,他和張起靈都說好了不會分開的,這就足夠了。
14.
雲彩的事情過去兩周後,警方公布了在逃嫌犯的照片,在鄉裏乃至整個縣裏都引起了很大反響。
吳邪知道那個人,他是這附近的一個殘疾人,臉部毀容很厲害,整個肩膀都塌了進去,小孩子們都喊他“塌蹋”,鄉裏的人則都叫他“鬼影”。
這個鬼影人平時見首不見尾的,沒人知道他到底住在哪裏,只知道是在山裏跟野人一樣生活。但他偶爾會從山裏跑到村子附近來找吃的,小孩子們看到他都會被吓哭,所以誰家孩子哭鬧不聽話,說一聲“塌蹋來了”,馬上就會止住哭聲。
但吳邪來了一年多了也只是見過這個人兩次而已,一次是趕圩的時候,他一轉眼看到有這麽一號人在那裏買東西,一瞬間還被吓了一跳。但出于良好的修養,他并沒有讓自己盯着對方看。只是回來問起同事,才知道有這麽一個人物。再然後就是有一次他帶着班裏的孩子去山間采風,看到那人在溪間打水,孩子們被吓得哇哇叫,他便趕緊帶着他們離開了,也沒有和這人有過什麽接觸。
據警方講,雲彩下山送孩子們放學後,根據旁邊小賣部的監控顯示,她應該是接到了一個電話,接完後便往山下的某個方向走去。而警方調取了她的通話記錄,發現是她的一個老家就住在這附近的同學給她打來。經過調查後得知,原來那天雲彩的同學跟她說,幫她從國外帶回來的香水已經到了,約她到自己家裏來取。那個同學說,雲彩并沒有在她家裏久留,試了試香水覺得很滿意就告別離開了。那時候應該才六點鐘,但因為是冬天,所以天色已晚。她也說過讓雲彩明早再走,或者她去送送她,雲彩說不用,她也就由她去了。
沒想到便出了這樣的事,那個同學說,送雲彩出門的時候她好像模糊看到了鬼影人的背影,但也并不敢确定,而且那人的方向和她們也不一樣,只看到那人背後背着一杆黑色的東西,現在看來應該是一把□□。她當時還拽住雲彩說還是不要走了,雲彩卻說沒關系,後來自己家裏的孩子哭鬧,她也沒在意雲彩回去沒有給她發短信,以為只是忘了罷了,還是幾天後聽說了這件事才趕緊到派出所跟警察說了這些情況。
警方馬上對鬼影人進行搜查,但十萬大山茫茫無涯,南屏附近幾乎都搜遍了,卻依舊沒有發現他的蹤影。通過調取出山道路的監控,可以确定他并未通過正常的出口下山,也就是說,最大的可能就是,他仍舊呆在這片山中的某個隐蔽的角落裏。
警方一方面貼出通緝令,一方面繼續大規模搜索,并挨家挨戶走訪,告知無論是誰見到這個鬼影人一定要聯系派出所。學校也要求每一位外宿生的家長必須到學校山下接孩子回家,實在無法接送就轉成內宿,暫時先住校,等案子破了再研究後面的安排。
這件事鬧得很大,校長雖然沒被撤職,但也受了不少懲罰。雲阿貴動不動就來學校鬧,搞得一切都亂七八糟的。每次雲阿貴來學校鬧的時候,就少不了拉上張起靈一塊兒罵。吳邪每一次想還嘴,校長和張起靈都不讓他沖動,最後校長根本不讓他進辦公室了,氣得吳邪在外面直跳腳。
在事情發生的第三個禮拜,吳邪周末和學校的美術老師一起進山給學生們采集各種樹葉做标本的時候,正好遇到了那個蓬頭垢面的鬼影人。
看得出,他這段時間東躲西藏一定遭了不少罪,吳邪他們遇到他的時候,他正在溪邊打水,身旁還放着一個塑料袋,裏面都是些野果野菜之類的東西。他看到吳邪他們的時候先是一愣,接着轉頭撒丫子就跑,吳邪趕忙讓同事打電話報警,自己飛奔着就往鬼影人的方向追去。
他那時就一個目的,一定不能讓這家夥跑了,只有抓住他,把這個案子結了,雲阿貴才不會整天再來學校折騰校長和張起靈。學生們馬上就要期末考試了,這天天折騰來折騰去不得安生,搞得大家都安不下心來學習。
吳邪追着他一直到了山裏面,遠遠看到鬼影人正把雙手扶在膝蓋上靠着樹邊喘粗氣,估計這段時間他根本就沒什麽東西可以吃,體力不支。吳邪慶幸這家夥現在身上沒帶着那杆□□,所以他得趁他跑回窩點之前把他攔下來。
可讓他沒想到的是,鬼影人雖然沒帶着槍,可他手上有匕首。吳邪雖然身高181,可畢竟沒練過專業的武術,普通的一個大學生又從來沒打過幾次架,哪會是在山裏過着野人一樣生活的鬼影人的對手。
但吳邪在那一刻卻突然什麽也不怕了,不管是為了雲彩還是為了校長和張起靈,他都一定不能讓這個鬼影人跑掉。他拼命和他撕打起來,盡全力躲避鬼影人兇狠的攻擊,只盼着同事能趕緊帶着警察趕過來。
他知道,這大山茫茫綿延千裏,如果一個人消失在裏面,真的很難被找到。這也是三個多禮拜以來,那麽多警力人力都在搜查卻依舊沒有找到鬼影人的原因。一個人沉入大山無疑就像滴水入滄海一樣,要不是這家夥估計是實在沒水喝了才敢在白天出來,又恰好撞在他們的眼皮子底下,想必是很難被找到的。
一定不能放他走,吳邪心裏全是這個信念,所以即便是被鬼影人捅了一刀也還是沒撒手。他拽着鬼影人的胳膊,用盡最後一絲力氣,那一刻他已經忘記了疼痛,只知道不能讓他跑掉,只知道一定要讓他殺人償命,把他繩之以法。
等到同事帶着警察過來,吳邪已經被鬼影人打得滿頭是血,也是萬幸,因為這個案子,每天都有警力在這附近搜山,所以才能最快速度地趕到現場。鬼影人一看這架勢,知道自己是跑不了了,只能乖乖束手就擒。
一直到親眼見到鬼影人被戴上了手铐,吳邪才終于放下心來。他感覺到四周從嘈雜漸漸變得安靜,他嘆了口氣,在同事懷裏安心地暈了過去。
15.
吳邪醒來的時候第一眼見到的就是張起靈,他看到張起靈通紅着眼睛見到他醒了之後欣喜若狂的表情,一時間有些百感交集。
也是萬幸,沒傷到要害,在鄉衛生院緊急處理傷口之後轉院到了上思縣人民醫院。大夫說沒什麽大礙,好好養着就沒問題,張起靈這才放下了心。校長便安排他留下來照顧吳邪,他還要回去錄口供,處理後續的事務,便先趕了回去。
“那鬼影人承認了沒有?”待醫生查完房離開後,吳邪惦記着正事,趕緊問道。
張起靈剛給學校那邊打了電話,校長囑咐他要繼續照顧好吳邪,說自己明天就趕過來。
挂斷電話後,他回答道:“鬼影人供認不諱,承認是自己見財起意,看到雲彩手裏拿着一個包裝很高級的東西,認為她身上肯定帶着不少錢,便尾随她,一直到人煙稀少的路上才跳出來實施搶劫。由于雲彩的強烈反抗,他幹脆一不做二不休開槍把她殺了。”
頓了頓,張起靈嘆了口氣,繼續說道:“他在審訊的時候還說了一句‘好人家的姑娘是不會大晚上一個人在外面的’,氣得審訊的警察一拳把他打在地上。”
吳邪聽完,也覺得氣得自己都快說不出話來了,許久才說:“這世界對女生的惡意太大了,犯罪者還一副這樣的嘴臉,如果我當時在他面前,我真怕我會打死他!這個死變态趕緊判死刑吧!太可惡了!”
“今天上午校長打電話時跟我說,因為這件事情,所以縣裏調撥資金,馬上就要在鄉裏每一條道路和每一個村屯裏都安上監控了。還說要保證學校方圓三公裏之內無視頻監控死角,以後孩子們上下學應該會更安全一些了。”
“每次都是出了事死了人才會有行動,可是……”吳邪心裏難受不已,“雲彩才二十來歲,多漂亮的一個女孩子,這麽年輕就……”
“你也是,我快被你吓死了,”張起靈坐到病床邊上,握住吳邪的手,“你這次是走運,萬一一刀捅到要害怎麽辦?”
“當時我沒想那麽多,只是覺得一旦抓不住他,讓他逃進山裏,又不知何年何月才會逮到他了。我不想讓學生們人心惶惶的,也不想讓你和校長天天受雲彩她爸爸的折磨,更想着一定要為雲彩找出這個殺人兇手,所以……”
“那你當時想了這麽多,怎麽沒想着自己的小命呢?”張起靈擡起手摸了摸吳邪的臉頰,“你萬一有什麽事怎麽辦?”
“我也不是傻子,只是大意了罷了……我也是看到他沒拿着槍我才敢追上去的。要是他身上有槍我肯定是不敢往前湊的,”吳邪拍了拍他的肩膀,“別怕,這不沒事了嗎?”
“實在不行你可以在後面跟蹤他……”
“說得簡單啊,我又不是專業學過追蹤術的,哪兒那麽容易?而且一不小心萬一把人跟丢了怎麽辦,所以情況緊急只能硬扛咯。”吳邪倒是很不以為然。
“你啊……”
張起靈剛想說什麽,病房的門突然被推開了。他們望過去,卻發現竟然是雲阿貴站在那裏。
“呃……”吳邪一時間不知道他來的目的,有點緊張起來。畢竟這段時間他天天來學校折騰他們,看到他的樣子就來氣。
“我是來看看你的,”雲阿貴走進來坐在椅子上,看着吳邪,許久才說,“他們都跟我說了,所以……謝謝你。”
這簡直出乎吳邪的意料之外,好一會兒他才回過神來:“沒事兒,換了別人也會這麽做。”
雲阿貴打量了一會兒,然後問道:“我不喜歡被人欠着,同樣也不喜歡欠着別人。要不是你,還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抓到他。所以你希望我怎麽報答你,說吧。”
吳邪一時間也愣了,沒想到雲阿貴會忽然轉變了态度,他想了很久,才說:“雲校長,我當時沒想別的,就是覺得自己不能放走他。一旦放走他,還不知道要過多久才能找出來。雲彩是我同事,我這麽做也是應該的,沒想着要你報答我什麽。”
“我聽雲彩提起過你,她有一次受傷了你還把她背到了醫院,對她很好,這一次又為她抓到了兇手。我們山裏人講求報恩,你對雲彩是有恩的,所以我是一定要報答你的。你想要多少錢都可以,我會盡全力滿足你,我也不喜歡欠別人的。”
吳邪望着他,忽然轉頭看了看張起靈,然後點點頭:“好,既然雲校長都這麽說了,我也理解你的心情。可我不要錢,一分錢也不要,什麽東西都不要,我只有一個要求,我希望你能放過張起靈,不要再束縛他了,可以嗎?只要你能答應,我可以把我所有的錢都捐助給這兒的學校。”
似乎沒想到吳邪會說這樣的話,雲阿貴又盯着他打量了一番,忽然像想起什麽似的,問道:“前兩年,他有個同學給我打電話,質問我和我女兒為什麽要束縛他,也說了差不多的話,是你嗎?”
吳邪點點頭:“是我。”
看到張起靈驚訝地望了他一眼,吳邪朝他笑笑:“對不起啊小哥,不告訴你是因為沒有成功,雲校長油鹽不進,死活不同意。”
雲阿貴又問道:“你是他大學同學,也不是這裏的人,那你來這兒是為了什麽?”
“我是畢業之後報名了西部計劃,來這裏支教三年的。”
“哦,原來是這樣,”雲阿貴點點頭,“那你記不記得當初我是怎麽回答你的?”
“我記得,你說這是他自己的選擇,還說,讓他為家鄉做點貢獻又能怎樣。”
“對,我說的沒有道理嗎?”
“我不想在這兒讨論當初你們的約定是否具有法律效力,也不想說誰對誰錯。我只是以一個為雲彩做了一點小貢獻同時又是張起靈的朋友的身份,在你說了不喜歡欠別人情希望報答我之後,提出了一個請求。
“雲校長,張起靈他是欠了你的錢,可感情是沒有辦法勉強的,他寧願選擇一輩子留在這裏也不選擇欺騙感情,也是對雲彩的負責啊。我總覺得,在現在這個時代,欠錢就該還錢,可沒聽說過欠錢要拿感情來還的啊!”
“如果他當時選擇了跟我女兒在一起,還會有現在這樣的事發生嗎?”雲阿貴憤憤道。
“可你想,如果兩個沒有感情的人在一起的話,對雲彩是公平的嗎?而且現在說什麽都沒有用了,我只盼着雲彩在天堂能過得快樂一點。她的執念讓她一直都不快樂,你這個當爸爸的難道沒有發現嗎?”吳邪嘆了口氣。
頓了頓,他又說道:“雲校長,這就是我的懇求,你如果能同意,我和張起靈感激不盡,也會信守諾言,一定會盡力為這兒的孩子們募捐更多的善款;如果你不同意,我也沒有別的要求了,畢竟我做這件事的時候真心想的就是為她找到兇手、慰她在天之靈的。”
說完這些,吳邪沒再說話,而是疲憊地閉上了眼睛。
他其實知道雲阿貴答應他這個要求的可能性很小,執念和恨意這種東西,來得容易,放下卻很難。
果然,雲阿貴一句話也沒有再說,只是站起來摔門離開了這裏。
吳邪長嘆一聲,看了看張起靈,有些氣憤,但更多的還是無可奈何。
但他在心裏安慰自己,不過就還是一樣的結局罷了,也不會再更壞了。換一個角度想,畢竟在他拼死攔住那個鬼影人甚至真的把自己生死置之度外的時候,也真的只是想為雲彩抓住兇手而已。
16.
十二月的時候鄉裏建成了新圩,這是今年初就開工建設的,為了讓遠離鄉中心的邊遠村屯老百姓能遷到新圩,改善生活,方便出行,是一個由市財政支持的惠民工程。
當時開建的時候,學校的老師還在周末的時候義務去幫忙,推土搬磚攪和水泥,忙得不亦樂乎。吳邪雖然是學建築的,但第一次自己實打實地在工地上蓋房子,也是新鮮,所以幹得特別起勁,手磨破了都輕傷不下火線。
這些房子裏會有一部分是教師宿舍,包括單身教師一樣可以住進裏面,所以吳邪對這片新圩也很是充滿了感情,一直盼着能快點建好,可以和張起靈一起搬進新宿舍裏。原來的單身宿舍是平房,說實在話,冬天冷夏天熱的,真是不太舒服,現在能換新房子住了,大家自然都很激動。
可還沒等到人搬進去,新圩就出了大問題,原來前幾天的一場大雨過後,幾棟樓房都相繼出現了漏水和裂縫等嚴重問題,等到仔細排查之後,發現有幾處的鋼筋都已經露了出來,随時都有坍塌的危險。老百姓一看這還了得,趕緊打了市長公開電話投訴,因為問題嚴重,所以市裏立刻成立了調查小組來這兒入駐,開始着手調查問題。
不久真相便水落石出,該房屋在建築過程中使用不合格的鋼筋水泥等材料,請的防水公司甚至連營業執照都沒有,被媒體曝光後自然又一次引起軒然大波。該建築中标的開發商老總馬上便被請進了局子裏交待問題,而這位老總便是雲彩的大伯、雲阿貴的哥哥。
在一系列的抽絲剝繭的調查之後,發現這家開發商不僅只是存在這一個問題,還有其他項目的一些問題,這位老總自然難逃其咎。而雲阿貴在裏面也起到了牽線搭橋的作用,後來經查實,他和自己哥哥合作過多次,都是由自己出面與政府、教育等部門的領導進行聯系,然後介紹自己大哥和他們認識,從中謀取利潤,且對于施工單位使用不合格建築材料一事并非一無所知,還牽扯出其他賬目問題如巨額資金來歷不明等,因此被雙規,數罪并罰,最終被判有期徒刑七年并處罰金。
吳邪和張起靈聽到校長這麽對他們說的時候也很是納悶,因為校長說雲阿貴提出想要見見他們兩個。但不管怎樣一頭霧水,他們還是去見了他。
看到穿着囚服的雲阿貴,吳邪還吃了一驚,印象裏這個人總是一副不可一世又陰險易怒的樣子,但此刻的他卻很平靜,似乎是已經意識到了自己不可能再有什麽辦法翻身,反而平靜下來了。
“我叫你們倆過來,是想麻煩你們一件事。”雲阿貴的語氣反而有了點真誠的味道,讓吳邪還有點不适應。
“你說吧。”張起靈朝他點點頭。
“你們也看到了,這次我們雲家算是都進去了。她大伯家判得比我還久,她姐姐也牽涉其中,基本上沒什麽親人在外面了。”雲阿貴一臉看破世事的神情,嘆了口氣。
沉默了一會兒,他接着說道:“你們看,我現在在裏面,雲彩卻一個人孤零零地在墓園裏、逢年過節的,別人都有家人去看望,她一個人怎麽辦?所以這就是我想麻煩你們的事。”
他對着吳邪說:“你原來不是求我放過他嗎?我答應你一半。原本說的讓他一輩子呆在這兒,現在我只要求他再呆七年就行了。等我放出來,他就自由了,他之前欠我的債一筆勾銷,我們之間的這個約定也一筆勾銷。但這七年的時間裏他得幫我照顧雲彩,逢年過年給她燒燒紙錢、送個鮮花什麽的,總之,要幫我好好地照顧着她的墓。”
“可以嗎?”他轉過頭去問張起靈,“對你來說是劃算的,對我來說也是幫了我的大忙,這個交易還可以嗎?”
過了很久,吳邪聽到張起靈淡淡地說道:“好。”
走出看守所的時候,吳邪望着遠方的景色,十萬青山如詩如夢,一時間他整個人都恍惚了起來。
這個消息,是算好還是酸壞呢?
也好,也不好;也不好,也好。
他很難說明白自己此刻的心情,原本還抱着一絲希望,雲阿貴能因為女兒的死放過張起靈,從這個角度來看,這個人最終還是要束縛住張起靈七年。但其實原本他也知道,這絲希望基本沒有什麽實現的可能,也許張起靈真的要一輩子留在這裏,那這麽看的話,現在無疑就是個很好的消息了,雖然還有七年,但至少不是一輩子。
想到這裏,吳邪終于高興了起來。因為他知道,只要有一個明确的期限,就會有到了期限的那一天。
七年,加上他來這裏的三年,正好是十年。
也許這就是命運,命運給了他和這片土地整整十年的緣分。
從此之後,無論是他三年結束後選擇回到杭州陪伴父母等待張起靈七年,還是努力說服父母讓他留在這裏,等到第十年的時候和張起靈一起回去,無論是怎樣的選擇,至少都是有盼頭的。
他終于得到了一個确定的的答案,終于不再以日夜懸着的心情來過着根本看不到未來的日子,終于可以确認身邊的這個人這一生能夠和自己相守到老。
這一刻,吳邪發現自己什麽都不再怕了。
他不怕父母的催婚了,不怕對着全天下的人出櫃了,不怕任何的困難與阻撓了。
因為這一刻他忽然發現,沒有什麽能比和身邊的這個人永遠永遠在一起更重要的事了。
這個世界上,只要他們能夠并肩,能夠攜手,能夠共同陪在父母身邊,能夠相愛,便已足夠。
他忽然就眼眶紅了,轉過頭去望着張起靈,再也沒能忍住眼淚,卻也根本不想再忍了。
“小哥……也算是盼到了我們想要的結果,對不對?”
他放聲大哭,在冬日的大山裏,哭聲嘹亮,帶着釋放與發洩,吳邪幾乎哭得喘不動氣。
下一秒他便落入那個溫暖的懷抱,張起靈沒有說話,大概在他的心裏覺得,此刻一切都盡在不言中,唯有擁抱才是最重要的。
在這一天,他們終于等到了,屬于兩個人的未來。
17.
第二年下學期,教育局做出了新的規劃,南屏初中按規定被合并到縣裏。新學校在縣中心的繁華地段,校園很大,整潔幹淨,設施也比較齊全。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校長幾乎要哭出來,這個已經快到退休年齡的老校長在教育崗位上辛勤工作了快四十年,一直為學校操碎了心。之前的幾次波折讓他有些心力交瘁,現在馬上就要到退休年齡了,看着學校可以搬到更好的環境、有更好的設施,孩子們能過得更舒服一點,他也終于放下了心。
遷校從準備到最後完成用了差不多快三個月,幾乎是全校總動員,等到終于安頓好了都已經到了準備期末考試的時間。吳邪怕孩子們心浮氣躁安不下心來學習,所以盯得特別嚴,把自己累個夠嗆。
周末的時候都在忙着搬家,看着新校園的辦公樓,吳邪不禁笑着對張起靈感嘆道:“小哥,咱們這會兒終于進城了啊!”
“是啊,進城了,想買什麽,想吃什麽,都能買到了。”張起靈站在吳邪旁邊微笑,忽然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頭發,旁邊還有別的同事,吳邪有點不好意思,但心裏很暖,因為他知道,這大概是張起靈的情不自禁吧。
他們兩個依舊被安排在同一宿舍住,只是這一會兒不再是一間了,而是二居室的房子。拿到鑰匙之後兩個人激動萬分,去超市買了一些生活用品,回去做了整整一下午的大掃除,把房間收拾得幹幹淨淨。
躺在柔軟的大床上,吳邪被張起靈自後抱着,心裏感覺那麽的溫暖,就好像是兩個人買了房子永遠生活在一起的感覺。
吳邪轉過頭去和他親吻,直到都氣喘籲籲才停下來,許久,他笑着說道:“小哥,其實在這兒很好,我真的已經愛上這個地方了。”
他伸出手,在空氣中畫了個圈:“你看,房子又大又舒适,周邊環境也很好,住得舒服,買得方便,同事都很和睦,孩子們又都很喜歡我,我對這樣的生活真的很滿意。”
他再一次吻住張起靈,把聲音吐在他的唇舌間:“最重要的,是因為有你在我身邊。”
他們在落日的餘晖裏□□,張起靈看着吳邪,這麽多年他早已漸漸長大,但自己看着這張如今棱角已深的臉龐,卻總能想起七年以前剛認識吳邪那一天時他的少年模樣。
那一天,他一個人穿過千山萬水,來到了大海邊的那座美麗校園,見到了那個笑得溫暖的男孩子,從此便是七年,這一刻他才深深意識到,原來他們相識已整整七年。
多麽慶幸,他們都未曾改變過最初的心意,他沒有變,吳邪也沒有變,還是那麽好,甚至比以前更好。
他欣喜地看着吳邪的成長,從一個少年成長為一個有擔當、有責任感的男人,也慶幸時光與歲月從未曾改變這個男人內心最本真的善良。
“小哥,我想留在這裏陪你,一直到第十年,我們再一起回去。”吳邪趴在他身上,不再是剛才的慵懶和性感,而是很認真地對他說道。
其實他早有預感,猜到吳邪會有這樣的想法,兩個人相識七年,相戀六年,真的早已心靈相通。吳邪心裏在想什麽,他就算不說,自己也能猜得出來。
雖然他是多麽想同意他的這個決定,多麽想讓吳邪留在自己身邊。每天一睜開眼就能看到他安心睡在自己懷裏,想念的時候他就站在自己的不遠處,牽手,擁抱,親吻,□□,每一個戀人之間想做的事情都能夠随時去做,每一分每一秒的心情都可以輕易傳達。
吳邪是勇敢的,張起靈也一直都知道。如果不是因為吳邪的堅持和勇敢,他們根本走不到這一步。在最初的時候,明明是自己先對他動心的,可最後還是吳邪先告白的;明明自己那麽喜歡他,卻因為那個約定總是退縮,都是吳邪一次次堅定地要和自己在一起。
如果吳邪沒有堅持,他們甚至連開始都不會開始,也不會有以後的這些事情。
而他既然已經自私了一次,那麽這一次,他真的不能再自私了。
“吳邪,你不能留在這裏,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