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壽終正寝

夜半一過,我聽見姥爺急促地倒氣,媽媽和舅舅急忙湊過去,帶着哭腔,向姥爺懇求,也向老天懇求:“爸!你要挺住,撐一撐,撐一撐啊!”

滿屋的人開始躁動,周然重新抱緊我,我們兩個這個時候越是不動越是懂事,倘若忙裏忙外,只會越幫越忙。兩個人蜷縮在一個角落,相互依偎,內心恐懼無以言表,默默落着淚。

病榻上面的叫喊聲越來越大,隐隐約約可以聽見姥爺越來越揪心的倒氣聲。莫非大限将至?我不知道哪裏來的勇氣,突然掙脫周然緊緊環住我的雙手,跑到病榻之前,僅存的理智在說話:“醫生不是說還可以至少三四天的活頭兒嗎?為什麽一天都沒到……”

我的聲音相比舅舅他們,實在孱弱無比。但是,要發生的事,誰又能阻擋的了?舅舅,媽媽和大姨拼了命叫喊。這是人的诟病,往往一件事物馬上要失去的時候,明知道已經無法挽留,可還是竭盡全力想要拖延一段時間。

在所有人拼了命的挽留之下,姥爺還是狠心離開,安詳的閉上雙眼。離開的時候,很安心。自己的兒女都已成家立業,可能唯一還有點舍不得的便是姥姥了,這世間,凄風苦雨,怎忍她

個人經受?為什麽放心地丢下她一個?

“也許,這也是愛她的一種方式呢?”

我疑惑地看着周然,我不知道他為什麽會這樣說,還是他覺得,丢下一個人不管真的可以說是

對他的另一種愛。

“你想想啊,姥爺活着的時候需要躺在床上,姥姥得無時無刻不陪在身邊,悉心照料,一個病人,哪怕自己再怎麽堅強,到底是會拖累別人。”

“那麽你呢,你當初離開的時候,也是想要拖累我嗎?”

“我當時——”

周然沒有說出來,在我期待的眼神裏面,他硬生生把要說的話咽回去。

“你們都不約而同的做了同樣的事,可是你們有沒有想過,被遺棄的人,有多麽自責,我們責怪自己沒能留住你,沒能讓你死心塌地。你們可知道,我們真的需要你們自認為的照顧嗎?你覺得,你離開我就真的會過得更好?你覺得姥姥以後的日子,會因為不用再照顧姥爺而變得輕松自在?會嗎?”

周然被我追問的啞口無言,轉過頭去不敢看我,不知道他心裏面到底在想什麽。

觸目驚心地一口棺材從避風雨的棚子下面被擡出來,黑色的,很大很大。聽媽媽說,當初買棺材的時候還有争執,因為大姨不滿舅舅買的棺材是二等,和舅舅吵架,舅舅說本來也不是財大氣粗的人家,何必打腫臉充胖子。

反正人已經去世了,被裝進什麽樣的棺材,又有什麽好在乎。

送去火化的時候,除了舅舅和大姨,其他人都安靜地在家裏等,等着昨天好完完整整的一個人,一會兒回來的時候就已經是一壇灰白色的骨灰了。

這樣想着,不禁潸然淚下。

周然給我擦眼淚,看着他日漸豐腴的臉頰,有一絲怨怼,也有一絲心安。

在他們心裏面,放手才是對心愛的人好的正确方式,并且也按着這個做了,然而,得到的只是怨聲載道罷了。

車回來,還沒停穩,所有人嚎啕大哭,如此氛圍,我的淚水也止不住的往下流,我一邊勸着媽媽別把眼睛哭壞了,一邊努力忍着自己的淚水。

舅舅懷裏緊緊抱着姥爺的骨灰,一個人的生平,他生下來四個孩子,四個孩子已經成家,他有自己的田地,五谷豐登,他有自己的哥們,有的已經仙逝,有的來參加他的葬禮。農村的葬禮沒有神父的悼詞,只有一個大大的“奠”字,和擺在屋裏最醒目位置姥爺的遺照。

真的消失了,一個人就這樣真的消失了。

周然在我的身邊,我突然很害怕,我害怕有一天他也消失了,而我就像姥姥一樣,無能為力的哭泣。這一刻,我想要原諒他,我想要忘記以前所有吃到的苦,忘記我只剩下一只眼睛。

周然也感慨到,一個勁的流淚,“安佶,如果萬一有一日,我也和姥爺一樣,不小心丢下你離開了,你可怎麽辦啊!”

“你敢!”

我知道他不敢的,他說過,我記得,這輩子除了媽媽,我就是他最珍重的人,他怎麽舍得先離開。

“安佶,回來吧,重新和我在一起,我們倆重新一起生活,把過去的一切不愉快,全都忘掉,好不好?”

我推開周然的懷抱,是的,我心裏不情願了,如今,我們已經都不是小孩子,每個人有每個人覺得值得付之一生的信念,每個人的信念又都不同,誰都希望自己的東西,自己做的事得到別人的尊重,那麽誰又願意放棄自己珍視的東西?

我們兩個,到底已經疏途,至于能不能同歸,那要看老天怎麽安排,但是不是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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